《天子一爵》天子一爵

2、Chapter01 奈何城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眼前的人拥有着天人的风姿。当首次看到他的真颜时，莫怀在恍惚中这样想到——尽管，当时的他们正身在关押极恶之徒的世界监狱，而这位天人，则其实是一名囚犯。

　　＊
　　世界监狱——奈何城。
　　外界有道“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何无出路。”形容的便是这一座海底监狱。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海外的礁石被拍击得声响震天。

　　奈何城是一座建在海底的古堡，悠久的历史让它无处不带着岁月的痕迹，露在海面上的部分环绕着奇异的水生荆棘。巍峨的灰色岩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海藤蔓，贪婪的几乎要将整座古堡收入囊中，便更透出几分萧瑟和阴森。
　　古堡旁有座岛，是为“裁决圣地”，一带可缩放的奈何吊桥将之与古堡的顶层相连。

　　奈何桥上生死两重天。
　　走过了奈何桥，便是一片暗无天日，无论是环境，还是人生。

　　阴暗潮湿的黑石牢狱内，长廊的两边石壁绘满了深灰的玄奥纹路。
　　壁上每隔十米装一支火把，绯红的烈焰无风摇曳，细致地舔着石壁。此处关押的都是在外曾翻云覆雨的高额赏金犯，作为世界监狱的奈何城也不敢造次，因而牢房虽然简陋，却也干净清爽。

　　一道黑影在长廊上疾速行走，在重重黑暗的掩盖下，飘忽的步履，诡秘的行踪，斗折蛇行，便连足尖点地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声响，也很好地被两边牢房里囚犯的谈话声所遮盖。
　　在或飞檐走壁，或侧身翻转，或闪避跳跃间，那人影竟硬生生躲过了一路上巡视的狱卒。

　　一路潜行，循着每间牢房前的标码，莫怀终于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这般潜入世界监狱，并不是一个简单舒服的活计。无论是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须承受着沉重的压抑感，因而即便是莫怀，也不禁有几分力竭的迹象。
　　莫怀微微喘息，仰起头，眼前是一间标着C-11编码的牢房，表面看来似乎与其他笼牢没甚区别。

　　奈何城从海底至顶层共分S、A、B、C、D五层，分别关押三亿以上，一亿至三亿，五千万至一亿，一千万至五千万，以及五百万至一千万的赏金犯。至于五百万以下的属E或F级范畴的赏金犯……高傲如奈何城还不容许那样弱小的生物亵渎它的地位。
　　莫怀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这间牢房里的囚犯的悬赏金约莫在3000万至4500万之间。
　　价值数千万的赏金犯，对于那些随便一个F级都可以轻松抹杀其生命的普通人而言，自然是高山仰止如同传说那般的可怖存在。但实际上，这个悬赏金在整个四方海中，只能算是中游。就连莫怀自己，都曾击杀过几个C级的赏金犯。

　　“从情感上轻视对方，从理智上重视任何人。”莫怀从小就被这样教育着，这个信条早已深深地烙印在骨髓里。
　　更何况，面前的这位赏金犯还是主上引荐的，莫怀不敢有丝毫怠慢。
　　收敛了心神，莫怀的视线越过了黑石的牢栏，凭他的目力，在仔细辨认下也不过是依稀见得在牢房深处的角落，正蜷缩着一团模糊的身影。
　　莫怀知道，这就是他要求助的人了，只是不知这人有何种能耐。

　　将困惑埋在心底，莫怀斟酌了一下，才抱拳开口道：“在下浅碧山莫怀，特来此求助，望前辈出手救我蒙冤故友。”
　　浅碧山上的教育显然不包括人际交往，因而莫怀最终只能硬邦邦的丢出这么一句。
　　话如石沉大海，没激起一丝波澜。莫怀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

　　等得久了，莫怀恍然醒悟，四方海上的文化交错复杂，来自各洲的言徒、武者汇聚一堂，牢里的这位莫非是听不懂东文？莫怀于是苦恼地琢磨着，打算用他那蹩脚的四方语再说一遍，还未开口，石牢里却在这时慢悠悠地传出一个柔和淡然的声线：
　　“阁下倒是有趣得紧，被关着的囚犯本就不能行动自如，却怎地去救别的囚犯？”那人似乎低声笑了笑，“请恕在下无能为力，阁下找错人了，请回吧。”

　　莫怀被引起了共鸣，他早已心有戚戚，央一位身陷囹圄的C级囚犯，去救他那A级的故友，实在有些贻笑大方。

　　然而，这是主上引荐的人。

　　莫怀的姿态依然恭谨，他双膝一折，沉重地跪在石地上，双掌按住大腿，深深地一叩首：“怀得主上指点，历尽艰辛方到达此处，若不将友人救出，怀无颜回去！请前辈一助！”

　　“你的主上……”那柔和的嗓音轻轻地在牢里回响，“可是北莽贤王？”

　　莫怀犹豫了片刻，想主上临行前并未交代不准泄漏他的身份，估摸着应是可以的，才应道：“正是贤王。”

　　内里的人沉默了一阵，然后莫怀听见那人似乎低喃了句什么。终于，角落处那模糊的身影动了动，慢慢站起身来：“好吧，我答应了。”

　　莫怀喜不自胜地抬头，却见那身影携着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走近牢门。他正疑惑对方要如何脱困，便听两声沉闷，似是重物落地发出的声响，由于黑暗，他看不分明。
　　然而，很快莫怀就明白了。伴随着一阵清亮的脆响，牢门的钥匙孔上仿佛结了冰一般，浅蓝色的晶体逐渐填满了空洞，卡塔一声，牢门应声而开。
　　想来，方才的闷响便是除去枷锁的动静了。

　　莫怀瞠目结舌，眼睁睁地看着一位理应身陷囹圄欲出不得的囚犯，就那样信步走出。

　　原来……这是一位没被束缚住能力的晶遁言徒么？
　　可是，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却怎么还甘愿把自己锁在奈何城里头呢？

　　莫怀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