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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5 ...

  •   如果和凌尘在一起的代价是江若即这样的结局,赵辞镜宁愿他别再联系上自己。
      诚然,他可以好好和凌尘说清楚,也算是对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
      ……但他不敢。

      如果好好说清楚,凌尘也许会留他,也许不会留。
      但赵辞镜能肯定的是,只要自己一看到他,一定就不会想离开了。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一次也不要见。

      赵辞镜满以为这样做完之后,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江若即不仅是郁岚的恋人,也是赵辞镜的朋友。
      出院前他还和赵辞镜约好过年时回鱼尾相聚,可转眼就再也见不到了。

      人的死亡带给旁人的首先是一瞬间的冲击,然后才是漫长的反刍。
      一开始人是懵的,没有离别的实感,甚至有时会想,他真的走了吗?
      然后,在聊天页面里、那只皮卡丘头像灰下的瞬间,在偶然瞥见李无垠生日会那张合影上、江若即搂着笑容腼腆的郁岚比耶的瞬间……

      赵辞镜第一次发现,那时郁岚对着镜头笑,而江若即没有看向镜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郁岚的侧脸,眼神中是自然流露的温柔。
      这些瞬间都在不遗余力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赵辞镜无意间看见一颗明黄色的纸星星,恍惚想起当时李无垠过生日时,江若即叠多了,星星瓶塞不下,就给其他人塞了几颗。
      赵辞镜把它带回家后就忘了,不知落在什么角落,如今却又突然出现。
      那颗纸星星孤独躺在床角,可能是搬东西时被蹭到了,不知何时被压扁折皱、发白断裂,被赵辞镜握在手中,他不自觉地压紧,又强迫手指松开。

      梵高《向日葵》的图案因为反复的摩擦折叠变得模糊不清。
      那道亮黄色曾热烈绽放,以生命力为养料将自己燃烧殆尽,永远阳光灿烂,无人料到颓败后剩下的一地枯枝碎叶。
      阳光是永恒的。
      而他是会枯萎的向日葵。

      赵辞镜曾想过在未来,他们之中可能会有人离开。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是江若即。

      恍神中手一抖,那颗星星落在地上,岌岌可危的一丝纸线彻底断裂。
      赵辞镜捡起来想把它重新折好,尝试几次无果后才作罢。

      他看着星星的残骸。
      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啊。
      在往后的生命中,生活和回忆会一次次提醒着他这个事实,一次又一次,至死方终。
      就像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在二院的病区里萍水相逢,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却以这样轰轰烈烈的方式告别。
      到最后也没有说一句再见。

      赵辞镜早就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对自己的情绪造成影响,虽然他和江若即不是郁岚那样亲密的关系,但也算要好的朋友,就连没有精神疾病的人都很难平复情绪,更何况是他。
      加上春天还未过去,疾病起伏的概率总是格外大。
      但他没有料到影响会这么大。
      几乎从回到鱼尾市的那一刻,赵辞镜就开始陷入了浓重的厌世情绪之中。

      这样的时刻他曾经历过无数次,仿佛从大摆锤的一端跌向另一端,巨大的落差带来的首先是失重感,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而他自己主动拉黑凌尘,毫无疑问又加剧了这种疼痛。
      可他不能不这样做。
      又因为他这样做了,所以导致的所有结果和痛苦,哪怕是咬碎了牙把血往下咽,他也理应承受。

      赵辞镜开始无法控制地频繁地翻看手机,希望在上面看到凌尘的消息。
      然后又忽然意识到凌尘已经被自己拉黑了,他不可能再收得到凌尘的消息。

      赵辞镜怔然地想,他现在出院了吗?
      发现自己被拉黑后,凌尘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恨他?

      再然后,赵辞镜开始反复做噩梦。
      噩梦内容无非是凌尘和自己在一起很久之后,像江若即受到郁岚的影响一样,被自己折磨到陷入崩溃,最后以各种方式死在赵辞镜眼前。
      梦里的赵辞镜穷尽了所有的力气,歇斯底里地求他不要死。
      然而没有用,梦中的凌尘咳着血笑着对他说:“……这都是你害的。”
      每每赵辞镜哭着醒过来,都无比庆幸凌尘已经被自己推开。
      可庆幸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空虚。
      以及能把心脏整个攥破的思念。

      赵辞镜想,他只是去看看。
      万一自己做的是预知梦,凌尘真的会出什么事呢?
      要是没有自己在旁边,凌尘过得不好怎么办?
      他就去看两眼而已。
      只要别让凌尘发现,也没什么的吧。
      赵辞镜终于还是打破了自己立下的承诺,偷偷摸摸去找,只为再见上凌尘几面。
      他去了二医院,得知凌尘三天前就已经出院。
      他又去了鱼尾一中,因为赵辞镜从北城回来后就已经回到学校开始上课,所以只能趁放学的时候去。

      那时的凌尘已经基本接受了联系不上赵辞镜的事实,因为信息不够,对此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怀疑。
      鱼中放学比实验早,所以赵辞镜连着几天都没蹲到。
      只有某次下雨时看见凌尘在公交车站下等雨停,以及轮到凌尘值日那天他出校的时候稍晚,赵辞镜看见他和姜时聿一起出来。
      夕阳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赵辞镜不觉恨恨磨牙。
      他怎么还和别人站在一起,还说说笑笑得那么开心?
      不过转眼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想。凌尘有自己的生活和交友圈,和谁玩都很正常,况且是他主动断绝了和对方的联系,更不该要求什么。
      赵辞镜强自压下心头的苦涩,看着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还有一次,鱼中举办篮球比赛,赵辞镜借了件校服偷偷溜了进去,看见凌尘混在篮球场上的那群人中,穿着22号球服打小前锋。
      凌尘显然对此颇为擅长,一开场就带领己方和对面拉开了好几分的差距,引得场面叫好声连连。
      赵辞镜就混在这群人之中,戴着一只口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奔跑着的那个人。
      传球、运球、起跳、扣篮,跃动让肌肉紧绷或松弛。表情变化带来面部肌肉曲线的改变,夕阳落在他身上,运动带来光影的变换,皮肤的表面阳光和阴影快速交错着。
      赵辞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就像看着一个完美的模特。心脏在胸腔中跳得很快,脑中却回想起他曾经靠在自己耳边不住喘息。

      那时他们在深夜的活动室里接吻。
      以及隔壁的卫生间隔间里,头顶挂着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
      不能让人发现,所以必须保持安静。
      寂静的环境让一切声音都无所遁形,不论是咬牙的隐忍,还是齿间泄出的气息。
      当有人来卫生间时他手臂上的肌肉会骤然绷紧,来人离开时又放松。颔边滴落汗水,追逐彼此柔软唇齿的温度,喉结在指尖下滑动,以及结束后装满纸巾的黑色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切都是这么明显,就像两颗紧紧贴在一起、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真心。

      直到现在。
      他听不清凌尘的喘息,只能听见耳畔时起时落的欢呼声。
      他坐在台上,凌尘在台下,他离自己很远很远,即使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也显得如此普遍。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所有人都是一样地充满热情。
      赵辞镜只能画。
      削尖的炭笔代替着他的指尖,线条有节奏而流畅地描摹过凌尘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肌肉的穿插,衣料的褶皱,他的喉结、眉毛、发尾,以及落笔时正好看向自己的双眼。
      那道目光只是顿了一下就划过去了,似乎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没太在意。

      赵辞镜低着脑袋掩着画板,画画的动作不太见得了光似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有点变态。
      坏人用照相机偷拍,他用炭笔。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赵辞镜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吓到对方,有点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赵辞镜摇了摇头。
      姑娘:“请问你画的是凌尘吗?能让我看看吗?”
      “……”赵辞镜忽然有点不想让她看,于是半遮半掩地问,“有事吗?”
      “没,我挺喜欢他的,你画的很好看,我想拍个照存一下,不会乱发。”姑娘大大方方道。
      赵辞镜:“……”
      酸涩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开来,压得他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姑娘看着他有点担心,“我也不是非要拍,你不想的话拒绝我不要紧的。”
      她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赵辞镜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直到他回家把自己锁进房里,依然没有平复下来呼吸。
      他茫然地看着手里那张画,画面上的凌尘张扬又明亮,灌注着创作者无比浓烈的情感。
      赵辞镜呆呆地看着这张画。
      他终于意识到,他实在高估了自己。
      他根本无法接受凌尘喜欢上其他人的可能。

      他连意识到有除自己以外的人喜欢凌尘,都感觉很难受。
      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大方且懂进退,她显然对凌尘也有好感。
      凌尘会不会喜欢上她?
      赵辞镜的脑子一团乱麻,忽然又想起凌尘的性取向好像是男的,但这也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凌尘那么优秀,肯定也会有男生喜欢他。
      他会不会和其他男生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也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了。
      浓烈的后悔逐渐浸透全身,但已经不能回头。
      就算他再次找上凌尘,又能怎么样呢?
      他难道还能再和他在一起吗?

      赵辞镜求助一般地拿出手机,按下了在心头默念过无数次的凌尘的手机号码。
      他知道这个号码已经被自己拉黑,所以这个电话一定打不通。
      他只是想寻求一根不存在的稻草。
      然而,他只等了不过几秒,在两声“嘟”声后,电话竟然通了。
      对面的“凌尘”声音温和:“你好?”

      赵辞镜困惑地听着熟悉的声音,有一瞬间觉得不合理,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下去。
      “是我,赵辞镜。”他说。

      那天晚上赵辞镜和对面聊了很久。
      第二天,他兴奋地告诉周女士,自己和男朋友复合了。

      然而周女士似乎并不看好,她和“凌尘”通过电话后,面色不虞地拉着赵辞镜去医院复诊,开了新的药。
      周女士试图告诉他“凌尘”并不存在,赵辞镜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周女士只好作罢。
      那段时间要不是周女士每天监视他把药吃下去,他恐怕连药都会偷偷停掉,因为不想失去“凌尘”。

      后来隐隐意识到一些事后,他才继续开始好好吃药。
      “凌尘”出现的频率变低,逐渐达成了某种平衡。
      直到这种平衡被快速循环发作打破,“凌尘”再次开始频繁出现。
      但与此同时,大白狗进入了他的生活,在几次紧急事件中救下他的命,又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

      系统感受着凌尘的身体数据:“……宿主,你还好吗?”
      感觉心动过速,情绪起伏有点激烈啊。
      凌尘没回它,只是默默收紧抱着赵辞镜的手臂。
      心疼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凌尘脸上面无表情,只是用撸猫儿一样的手法,一下一下用手指撸着赵辞镜的背脊。
      不仅是在安抚赵辞镜,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安抚自己。

      他到现在才知道,心疼原来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听赵辞镜说话的时候,他的心脏是真的会抽痛。
      像一张白纸被揉皱、碾压,又被反复浸泡在酸水里,直到一颗心抽搐着瘫软。
      他想说些什么,牙关却在发酸。
      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赵辞镜的情绪又失控了,猫在他的怀里发抖,凌尘只能以肢体接触来抚慰他。
      直到怀里的小猫儿终于安静了点,赵辞镜抬起眼睛,睫毛下还湿漉漉的:“……你别再走了。”
      “……”凌尘张了张口,又无话可说。
      他能和赵辞镜做出这种保证吗?
      他会离开的,虽然事实上是变成摇摇陪在赵辞镜旁边,但赵辞镜本人并不知道。
      对他来说,就是凌尘再一次离开了他。

      凌尘很想告诉他自己就是那只抚慰犬萨摩耶,但无论他有多想说出口,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系统冷漠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警报,警报,请不要试图透露你的身份,否则将违反系统原则。”
      凌尘再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只好放弃。

      “……我可能还是要出去一段时间。”
      凌尘不敢看赵辞镜的眼睛,低着头,艰涩地说道:“这段时间我不会和你见面,也不会和你联系,你接到的任何电话都不是我打的。如果再有人让你做出危险的事,你也不要相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自言自语。
      喉咙梗塞得厉害,在听完赵辞镜说完之后,他依然不能陪在他身边。
      凌尘甚至感觉眼睛发酸,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赵辞镜的脸。

      “所以你还是要走。”赵辞镜失望道。
      凌尘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能不走吗?”
      “不能。”
      “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不确定。”

      凌尘一问三不知,他暂时分不出心思来编个故事,也不想再骗赵辞镜。
      系统发出了新的警报,让凌尘赶紧离开赵辞镜眼前,因为特殊时间即将结束,不能在赵辞镜眼前大变活狗。
      “好吧,”赵辞镜似乎比凌尘想象的更加冷静,“你为什么要去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不能,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赵辞镜的鼻子还是红的,却对他笑了笑,“如果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就去做吧,不用担心我。”
      他又低下头,小声说:“……只要你能保证最后一定会回来就行。”

      “会的,一定会的,”凌尘反复保证着,此时他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已经响成一片,“等我回来找你。”
      “一定要等我回来。”

      “好。”赵辞镜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握着凌尘的手却一直不松。
      凌尘也没有强行挣开,尽管特殊时间真的已经耗尽,眼前warning警告疯狂闪烁,系统急得就差强行接管宿主身体跳窗逃跑了。
      一直到半分钟后,赵辞镜看够了凌尘,闭上了眼睛,终于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你走吧,”他说,“我就不送你了。”
      他怕自己会狠不下心再放手。

      凌尘对他挥了挥手,尽管赵辞镜闭着眼睛看不见。
      此时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去楼下找地方变狗了,他直接一脚踩上窗台,另一条腿旋即跟上,双手攀上玻璃边沿,往外一蹬,身影消失在窗台之外。
      失重感骤然袭来,系统在耳边庆幸地叹息着,少年的身形在半空中模糊,又凝聚成一条雪白的萨摩耶,落在楼下的泥瓦顶棚顶,翻滚两圈后前爪轻盈地在地面落下。

      房间里,赵辞镜缓缓睁开眼睛。
      凌尘已经不见了。
      窗外夕阳已经落下,晚风微微吹起窗帘,赵辞镜起身走了过去,从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窗户上往下看。
      楼下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赵辞镜靠在窗沿上又看了一会,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才转过身,想慢慢往回走。
      忽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窗沿,捏起一根不知何处飘来的,泛着光的雪白狗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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