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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

  •   夜里,灵堂里的人都离开了,赵辞镜陪着郁岚守夜。

      灵堂黑漆漆的,除了两根莹莹的香烛,只有一侧的小房间亮着灯。
      赵辞镜坐在房间里的小床上,他其实到现在脑子里都是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甚至还没有江若即已经去世的实感。
      只是在不停的烧纸钱、叠元宝的过程中,余光偶然瞥见那副遗像,顿时像被刺到了一般不敢再看。

      江若即对他而言还只是朋友,他就已经这么难受,赵辞镜几乎不敢想郁岚是什么感觉。
      想到郁岚,赵辞镜忽然发现他不见了。
      他起身在小房间转了转,又出去看了眼,外面依然只有香烛的光,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再仔细一看,郁岚正一个人靠坐在灵柩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辞镜想了想,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郁岚不出声,只是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抖。
      赵辞镜伸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白天事实在是太多,如果不暂时放下情绪根本没办法组织好这些事情。
      等到了晚上人去楼空,恐惧和悲伤的滋味终于反刍上来,成倍地压在人都心头。
      郁岚闭着眼倚在灵柩旁,痛苦得话都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流眼泪,头痛得像要炸开。
      半晌,他才终于停下一点,却不像是看开了,而是情绪达到顶峰后,进入一种空茫的状态。
      他甚至一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在哭,只是眼睛还在自顾自地流泪。

      他喃喃开了口:“……我不该答应和他复合的。”
      “……?”赵辞镜拍着他背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郁岚是在说什么,只是继续听下去。
      郁岚:“我早该知道是这种结果的。我害死了他。”
      “……啊?”
      “或者说当初我根本不该同意和他在一起,”郁岚不知是在和赵辞镜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要是他没有和我在一起,现在就不会死了。”

      赵辞镜惊疑地看着他。
      郁岚则闭上眼睛,说起一些当年的事情。
      他的父亲是个暴戾而偏执的人,好的时候对他和妈妈非常好,好到想从天上摘星星给他们;生气的时候会说出十分粗俗的话语,曾用酒瓶把小郁岚砸到头破血流。
      这样的人让人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得痛苦。
      而这种混杂着恨意的不纯粹的爱,让郁岚一生都活在纠结之中。

      郁岚的母亲则是一个懦弱保守的女人,比如郁岚曾劝说母亲离婚,却被她打了一巴掌,说那可是你亲爸啊,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于是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郁岚就顺理成章地长成了一个内向又敏感的人,青春期险些抑郁,所幸当时有性格大大咧咧的江若即陪他。
      不过,这种性格和家庭本身就是抑郁的易感因素,在三年前郁岚得知他父亲的死讯时,彻底爆发。

      其实当时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本身正处在这样的突发事件中,有悲伤之类的情绪都很正常。
      他妈妈哭得比他惨多了,几乎要晕厥过去,郁岚还不得不分出精神安慰她。
      况且郁岚理性上觉得,父亲的去世不全是坏事,甚至对他们而言都是种解脱——当然,这种话他是不可能对母亲讲的。
      总之,他不应该为此陷入抑郁才对。

      可他就是抑郁了。
      父亲去世几个月后,某天他开始感觉自己胃不舒服,心脏的跳动不正常,有天甚至惊恐发作,濒死的感觉令人格外恐惧。
      当时他正窝在被子里看手机,忽然一瞬间心率直线上升,喘不上气,手脚发麻,后背的冷汗浸透衣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脱力得连手机也拿不住。
      当躺着旁边的江若即发现不对的时候,被他浑身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吓到了。
      江若即把郁岚带去医院,诊断出伴焦虑症状的抑郁。
      一开始郁岚并不觉得很严重,服药后也感觉好了很多。
      然而后来,躯体症状影响情绪,他不止一次地忽然开始走神思考如何结束生命,然后转眼又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到。
      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他还有母亲,还有江若即,怎么样都不该去死才对。

      郁岚确实低估了这种疾病对人的影响程度。
      他渐渐变得没法起床,工作能力也大打折扣。琴行的不少孩子都说郁老师总是板着脸,上课还经常走神。
      没过多久,他就被那家琴行辞退了。
      被辞退后他的社交活动越发少了起来,几乎整天整天地呆在家里,作息也变得昼夜颠倒。
      这样的生活很容易形成恶性循环,虽然暂时没有工作的压力,但却很磋磨人的精神。
      更重要的是,被影响到的不止是郁岚自己,还有江若即。

      那段日子,江若即经常和郁岚吵架。
      江若即不理解郁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说是受父亲死亡的影响,但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郁岚却还是萎靡不振。
      郁岚和他解释不清,也不想解释。
      他知道江若即没法理解自己,因为连正常状态下的他都理解不了此刻不正常的自己。
      更何况别人。

      但郁岚不解释,江若即却很着急。
      越是心急就越是希望郁岚做出改变,可郁岚又做不到。
      最终还是导致了成日的争吵。
      以至于某一次争吵过后郁岚冲动性地做出某种行为,被江若即死死拦住。
      那次江若即是真的生气了。
      他对郁岚说:“要是你敢去死,我就跟着你一起死。”

      郁岚是真的怕了。
      他能感觉到,这段日子被逼走向崩溃边缘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江若即。
      以前的江若即向来充满活力,从来对生活充满热情,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这些天他也眼睁睁看着江若即变得沉默、话少,还不知何时开始学会了抽烟。
      夜里清醒的时候,郁岚躺在床上,看着阳台上的火光明明灭灭。
      晃荡的白烟像一把把钝刀子,往郁岚的心头扎。
      江若即的改变,比郁岚自身的痛苦还要让他痛苦。
      ……郁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若即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他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拉着江若即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于是在某天的一次争吵后,他向江若即正式提出了分手。
      江若即一开始还以为是气话,但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些年来他们不论多生气,也没有拿这种事威胁过对方。
      后来,他发现郁岚是认真的。
      江若即不理解,他试图挽回过,但郁岚的表现很坚决。
      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
      郁岚回到鱼尾市,江若即则留在了北城,很长时间没有再联系过。

      再次见面就是在二院。
      郁岚没有想到江若即最后还是被这些事深刻影响,以至于走上他的老路。
      在二院看见江若即的那一眼,他满心满眼只有心疼和无尽的愧疚。
      他已经尽力规避对江若即的伤害,可最终还是走向了这种结局。

      江若即却笑着安慰他,说自己终于能体会到当年郁岚的感受,再也不会说出那些自以为平常,实际上却伤人的话语。
      ……可郁岚宁愿不要这样。
      江若即不应该知道这些。
      他就该永远那样阳光灿烂,永远充满热情,永远认真生活。
      抑郁、消极……这些字眼都不该和他扯上关系。
      他不该变成这样的。

      况且,明明江若即自己也过得不好,却又要他安慰自己。
      就像当年,失去父亲的郁岚趴在江若即的肩窝里哭一样。
      他们像两只遍体鳞伤的弃犬,在漫天暴雨中互相遮挡拥抱、舔舐取暖,明明其中一只也伤得厉害,仍旧忍着痛温柔地将另一只的毛舔顺。
      那只小的躲在大的身下,也想叫它抛下自己生活得更好,又恐惧真的被抛下。

      这些事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俩复合了。
      也说不准是好处还是坏处。
      再后来,他们出院后,再次分开在祖国南北,很少再见面。
      最后,就到了今天。

      郁岚有些神经质地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天,明明对江若即的异常有所感觉,自己却没想着直接去看一看?
      如果他去了,江若即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向江若即保证,就算他没有工作、甚至什么都没有,他也会一如当年地爱他,江若即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当初再早一点和江若即分手,他是不是就不会受到自己的影响了?
      如果他后来没有选择和江若即复合……不,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和江若即在一起,他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患上抑郁了,也不会因为抑郁被辞退工作。
      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他从来就没有认识过江若即,是不是就不会害他一个这么好的人去死?
      如果……

      郁岚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的肉里,把手心抓出血来。
      耳旁赵辞镜似乎在焦急地说着什么,可他根本什么都听不清。

      赵辞镜拿来湿巾和棉签,强硬地掰开郁岚的手,把他手上的血痕擦干。
      ……可有的东西能擦干,有的则不能。

      和赵辞镜所担心的不同,郁岚没有倒下,那天的夜晚似乎只是个意外,第二天他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睛有点肿。
      江若即的葬礼结束后,郁岚把他的骨灰带回了鱼尾市,和他的母亲葬在一起。
      当安置好一切后,郁岚也只是对着碑上的相片行了片刻注目礼,然后转身离开,连头都没有回。
      谁也没想到,他晚上会偷偷一个人回到墓园。

      第二天,郁岚被发现昏迷着倚在那块墓碑旁。
      手腕几乎被他自己割开一半,身体里的血流空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流出的血将石碑方圆几十公分的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郁岚是真的对自己下了狠手。
      对于一个以钢琴为生的人,割开手腕不仅意味着求死,也意味着不管最后会不会被救回来,他的手都废了。
      ……

      这件事对赵辞镜的影响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大。
      或者说,它像是一把刀,将赵辞镜的某种幻想从中划破。

      他终于意识到,在自己过分乐观的情绪掩盖之下,他的所作所为会导致怎样血淋淋的后果。
      就连江若即那样的人都会被郁岚的病影响……
      那凌尘呢?
      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江若即?

      亲近之人患病对旁人的影响,赵辞镜是切身体会过的。
      当年的赵归几乎毁了他们整个家,改变了周女士和赵辞镜的人生,周女士到现在都不能说对他完全没有恨意。
      赵归本不是个多坏的人,但无论他本心多不坏,给旁人造成的痛苦却客观存在。
      现在,郁岚和江若即也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郁岚喃喃的自言自语还在耳边回响,他悔恨自己当初不应该和江若即在一起,他不想江若即因为他变成这样,他只想要他活着。
      他痛苦不已、日复一日地悔恨,但再怎么悔恨也没有机会改变这既定的结局。

      ……但赵辞镜还有。

      凌尘现在还好好的,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但以后呢?
      也许一日两日不会发生什么,那经年累月呢?
      他如何能保证凌尘永远不会被自己影响到?

      人之间潜移默化的影响是致命的。
      凌尘有多小的可能性,会是那个不受影响的幸运儿?

      赵辞镜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郁岚才刚出院没几周,就又被送回了二院。
      而凌尘在他被送进医院的半小时前刚刚出院,和郁岚正好错过。

      赵辞镜没有去二院看郁岚。
      他独自去了陵园。
      站在江若即的墓碑面前,他拿着手机,抖着手将凌尘的联系方式一条一条拉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chapter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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