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香 杨春抵达 ...
-
在甲板，我望向黑夜，这是我第一次亲临深海，它总有一种令人感叹的雄伟，我是渺小的，世界是渺小的，宇宙是渺小的…可双眼看到的事物庞大到不由地让人恐惧。因为我的渺小，世界显得庞大，可再庞大又如何，可万事万物运作不也就是那个规律，太阳只从东边升起，水流只向低走，因果轮回命运交错，必然或偶然，不也就这么回事。
离开的原因，大概是想融入新的地方，用忙碌来驱逐孤独。但或许是刚启程，孤独感并没有消退，反而在其他家庭的衬托下显得我更加孤独。我意识到我需要的自由是一种有人相伴的自由，我胆小，即使我追逐多远的理想，身边无人，我还是会害怕。
脱离自己长期生活的地方，像浮萍遇上大风，飘忽的心游荡向内陆，那里会是怎样的光景？人们怎样活着？未知比任何事物都更让人兴奋，狂风拍打着，我内心却比海浪还要汹涌些。
广州离香港最近，约摸两个小时就已经靠岸。思绪回到眼前，此时的天从普兰彻底变黑，零散有几颗失眠星星在等月亮讲睡前故事，我们相互打量着，我是新客人，它们是老朋友——几亿年前就在此闪烁的老朋友。
这里的夜比香港要冷些，不过还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这里烟火气更旺，闹市区的人们在灯红酒绿间推杯换盏，似乎能跳破舞鞋，舞至天明。闹市区旅馆多，我找了家环境不错的，安置好行李后，早已精疲力尽，但奇怪的，或许是水土不服，我竟毫无困意…
第一个在广州的夜，虽无眠，但云浅淡，风也温柔，星星听完故事退至夜幕之后却还轻声互道晚安，楼下狂欢的人群也渐渐沉静。我拿出怀表，凌晨三点，此时，无论身份，无论处境，无论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能悬在头顶，大家都沉睡，都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是美好的，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寻找另一半人生。
我放空我的灵魂，任由他在这陌生的地界游荡，走过大街小巷，踩起水洼里的银珠。直到抵达广州城的最东边，迎接新的朝阳。
广州城太大，粗略估算一下，要是今天走七八条街，八点就得动身。话是这么说，计划也很详尽周密，但我实在是懒得下楼，还给自己找了个相当不靠谱的理由：我的灵魂还没回来。我总是这样，在下楼与休息之间我总会果断地选择后者，于是我干坐到了九点半。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我才装模作样欢迎回家的灵魂，换好衣服，洗漱一番，这才准备下楼。
结果走到楼梯口发现钱包没拿，又骂骂咧咧回去取。
“见鬼死了，”我嘟囔道，“出个门都这么背。”
广州的街道和香港大体没什么差别，街道两边的商铺挂着各种招牌，看似慷慨的“大甩卖”横幅，写着“商品五折出售”的牌子，有的店家人手充足，会安排专门的人在门口吆喝吸引顾客，人群也一样繁忙，急匆匆赶路，很少抬头看两旁的招牌。我相当喜欢听途中人们的对话，观察人们的动作，从一闪而过的只言片语中提取信息，补齐我对一个地域乃至于世界的认知。但这里人说话，我只能一知半解地听，腔调是熟悉的，可总是有些字句，我自己思考许久都不得其意。
这下好了，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少了一个…
我略带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转头看到一家香水店。
店面挺大，但很朴素，没有招牌，更没人吆喝，凑近闻还有股栀子香。店主大概很有情调，还比较优雅。
反正是闲逛，进去一趟倒也无妨。
推门而入，水晶铃铛发出一阵脆响。店内栀子香更浓，地上错综摆着玫瑰和烛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香水，连瓶身都精雕细琢。唱片机缓缓转动，应该是舒特的《小夜曲》，轻盈欢快。
“欢迎。”
店主人披上大衣，从旋梯上缓缓走下。她个子高挑，穿着讲究，浅咖色呢绒大衣配深灰色里衬，搭配猫眼石胸针，头戴黑色小礼帽。第一感觉她并不差钱，毕竟穿得低调简约，很有品味。她应是刚插完花，手套还没来得及摘。
我仔细端详着。
短发，丹凤眼、鹰钩鼻、高颧骨，鼻梁有痣，嘴角下垂，她脸上有一种英气，冷冽但不失亲和力。
“您想要什么香型。”她开口了。
“啊…”我思考道，“我比较喜欢茶香。”
对方捂嘴轻笑：“有格调。”
“茶香清新淡雅，简约纯粹；适合所有季节，所有人群，”她说着，从玻璃柜中拿出一瓶贴有“茉莉”标签的香水瓶，“茶香搭配苦橙叶或茉莉都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苦橙叶柔和，茉莉花轻快；但千人千香，调配香水要看自己的喜好。”
“你是读书人吧，从气质上来说，我会推荐你看《神正论》，”她又拿出一瓶香水，这次瓶身上贴着“龙涎香”，“但我是调香师，不是图书管理员，再从你的气质出发，我会推荐它做你香水的后调。”
一切如我所料——这位女性，博学，优雅，有情调。
“如果从你的气质出发，鸢尾会适合吗？”我笑着问她。
“不会，”她转身取来一个空玻璃瓶，“我会选兰花，或者栀子。”
她忽然举起瓶子，问道：“这个瓶子你喜欢吗？好香水更需要好容器取承载，这样它的价值才能被最大发挥出来。”
“我还没说我想不想要呢。”
“你懂香，”她指了指我的手，“手上没戒指，大概率还是单身，排除妻子耳濡目染的可能性。而且我刚问你喜欢那种香型，时下流行的是花香调和果香调，你能说茶香而不是木香，那就说明你至少懂些，而且很清楚自己的气质，能找准自己喜欢什么。”
“你是适合茶香的，木香对你来说，还老了些。”
“观察仔细，逻辑清晰，”我不由地鼓掌，“我可否冒昧地询问你的姓名？”
“我姓解，解懿。”
“那我这瓶香水，你打算怎么调？”我好奇道。
“你二十五六吧？正是年轻的时候，但内心想的多，脸上都藏不住，所以苦橙叶会比茉莉更适合。香根草和玫瑰草加以辅助会更衬茶香甘甜淡雅，最后以龙涎香收尾，让香气更有回甘。这个香气能盖住你身上的一些疲惫，提提气质。”
我点点头：“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她转身向更大的玻璃柜走去，开始配制。
“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疑惑：“可我一直不说方言啊，这怎么听得出来。”
“没什么，”她擦擦手，“就是觉得腔调不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