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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虚构 ...

  •   几个孩子审视着面前稍显邋遢的男子,水晶镜片之后,男子的眼神看上去稍显萎缩,白玓瓅本来以为对方不擅长与人对话,但楚难歌的一句话阐明了男子沉默的原因。
      “言禁说不了话,你们若有疑问可以直接问他,他会写字回答。”说罢,也为名为言禁的男子倒了一杯茶,起身招手,迎他坐在自己身边,甚至还为他准备了自己的纸笔,容他坐下后能直接使用。
      言禁表示感谢地微微欠身,缓步挪到楚难歌身边坐下,行走的过程中白玓瓅注意到他的右脚是跛的,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受伤所致。观察他与楚难歌之间的关系,两个人倒是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差别,即便言禁只是一个普通书工,楚难歌这样的招呼也显得过于亲密,白玓瓅也或多或少能猜到楚难歌大概很敬重言禁,身为一个书工能得到这样的敬重,这个人必然与众不同。
      “我是云来白氏白玓瓅。”白玓瓅说完,眼神在身边带来的几个人身上流转,朱见深与沈泊舟会意,墨砚没太读懂白玓瓅的意思,但既然他没向自己递话,那就是并不需要自己开口,只需要保持缄默即可。
      言禁听罢,便提笔写字,他的字和外貌全然是两个极端,他的笔记瘦长娟秀,只有勾提之间干净利落,带着点笔走龙蛇的锋芒,很像自己的父亲白云逸挥毫泼墨的样子。
      白玓瓅低头望着纸上的字,写着:“云来白氏,鲸岛子民,白云落雨化成的氏族。”
      “先生确实博学多闻。”云来白氏并非云来岛原住民,传闻是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雨时才上岛,但那样的风雨天,登岛几乎不可能,因此岛民之间才有了流云带雨落入岛中的传闻,至于鲸岛,则是云来岛的诸多别称之一,这两个传闻在云来岛本岛之人得知并不稀奇,但外来人仅凭自己一个介绍便能提到这么多相关事宜,眼前的言禁,确实是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人。
      在心中思量计较一番,白玓瓅转过头望着墨砚,这次墨砚看懂了他的意思,摘下了蒙眼的黑布。
      “此次前来,就是想要先生为他的眼睛,给个令人信服的说法。”
      黑布摘下,金瞳乍现。
      方才还显得畏畏缩缩,甚至有些精神萎靡的言禁扶了扶水晶眼镜,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墨砚身边仔细打量。
      他仔细观察墨砚的眼瞳许久,甚至剥开他的眼皮细看瞳仁,带着好奇、疑惑以及一点点见到罕见之物的雀跃,这种雀跃和之前的萎缩形成了鲜明对比。
      墨砚任由他观视,言禁看了许久又绕着他走了两圈,甚至抬起墨砚的手掌,观察他异于常人的黑色皮肤,这样观察了一炷香之久,他才坐回楚难歌身边,开始奋笔疾书。
      楚难歌微微歪头,展开扇子,以扇子遮住半张脸望着面前字数不断增加的纸张,白玓瓅、朱见深与沈泊舟三人隔着桌子看不清,反而是站在白玓瓅身后加之目力极佳的墨砚,即便看到的字是倒着的,也看懂了言禁写的内容。
      待到言禁停笔,他本欲直接将手上写满字的几张纸交给白玓瓅,察觉到身边楚难歌的眼光,就先交给他观视,待到楚难歌看完,又眯着眼望了一眼白玓瓅,这才将写满字的纸张交给白玓瓅。
      白玓瓅接过之后,本来坐在两侧的朱见深与沈泊舟也凑过来,三个人一起看了起来。
      “黄金瞳传闻多见于古籍与游记之中,真伪难辨,其中描述最为可信的只有两则。其一,出自《虫鸣草叶集》,这部书并非描述虫豸或者植物,而是作者的游记。作者人到中年,家中出现变故,不愿留在故乡,于是前往玥国,去了不少人迹罕至之地游览,其中有一篇提到一个地方。玥国有两个最大的部族,分别是蓉萝和巫蛊,某次作者误入巫蛊圈定的一片禁地,其中遍布一种毒障,细若游丝,几乎能将人缠络起来,作者带了避毒之物,在其中游荡九天,遍寻不见走出毒障的路径,在第十天,他无水无粮,力竭濒死时,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体颀长,用一张紫色轻纱遮住脸,手里提着一只紫色玲珑灯,作者本来还疑惑毒障之内竟然能见明火,走近之后才发现灯笼里放着七八只诡异尾部飘紫的萤火虫。作者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濒死前的幻觉,却没想到那人随意摘下一片树叶,轻轻一甩树叶便变得如一卷铺盖一样大,他将作者放在树叶上,拉着叶梗将作者拖走。”
      “作者被救之后,不知被拖往何处,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处于一棵巨树中段的树洞之中。自己被那名异人所救,他在树洞中逐渐恢复,发现毒障覆盖有一定高度,到了巨树这个高度便不受影响,那名异人每三日出现一次,会为自己带来食物和水,偶尔会和作者说说话,问问外面的变化,似乎在此隐居许久。作者身体养好之后,提议离开,异人并未挽留,商定送他出去,作者最后想看一眼异人的样貌,哪怕往后不能回报恩人,如在外相遇也能躬身道谢。异人准许,摘下遮脸面纱,那张脸上有八只黄金眼,如同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作者受到惊吓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被送出毒障之外,他惊吓离开,几年后思量起当初确实愧对恩人,再次前往此地,却再也未能进入那片毒障,似乎被毒障排斥,往后一生,也未能再见那位异人。”
      “之所以说这篇可信,是因为这位作者出版游记之前,其实是瑎国的史官,由于对史实证明要求过于严格,惹怒当时瑎国国主,之后更是受到同僚排挤,这才开始游历,更在之后写出《虫鸣草叶集》。”
      看到此处,白玓瓅不自觉地皱眉,自己的目的是借由书传典籍将墨砚的身份导向更好的方向,避免他的眼睛暴露时留人话柄,甚至以此攻击墨砚,但言禁这第一篇文稿中的那位异人,明显善恶难辨,那片毒障更是让他身上充满诡谲神秘的气氛,怎么想都不是能帮助墨砚的黑皮肤、黄金眼更让人接受的说辞,甚至可能产生反作用……
      白玓瓅不希望墨砚因为外貌受欺负,不论是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还是在其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说了会给他一切,那自己就有责任为他创设一个无害的空间。
      正在思索时,身后的墨砚突然伸出手,轻抚了一下白玓瓅紧皱的眉头,像是想要将他眉间的皱褶抚平一般。
      朱见深略显疑惑地仰头望着突然身后的墨砚,即便昨天见识过白玓瓅与墨砚相处模式的沈泊舟,此时看向墨砚的眼神也充满不认同。
      对面的言禁并不清楚两个孩子存在的身份差异,只是有点疑惑两个孩子如此亲近,为何黑皮少年还不坐下,他旁边的楚难歌则是眯着眼,带着一点玩味地注视着两个人,没有多问,心中却有自己的思量。
      “我没关系,之前十多年我也是长这样,以后我还是长这样,别人再介意,又能如何呢?”墨砚安慰白玓瓅,他清楚他在想什么,几年前自己第一次随义父任夺浪来熙攘时,哪怕遮挡着黄金眼,也还是被集市内商贩们报以怀疑的眼神,蒙眼的黑布掉落时,街角孩子惊恐的眼神、砸过来的石头、家长们厌恶的谩骂,他目力太好,好到连他们远远躲开时脸上的嫌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但至少,他在意的那些人,义父、网梭、庹大叔、辛大夫、药斗、白玓瓅……只要这些人,不要觉得他是怪物就好……
      白玓瓅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朱见深看两个人僵持,正准备开口打破尴尬,没想到反而被另一边的沈泊舟抢先。
      “三人成虎、妖言惑众、颠倒黑白、众口铄金,你觉得只是不理会这些谣言便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吗?你若不澄清,就是既成事实;你若澄清,却无反驳理由,只不过让人更加笃定偏见之词。这话他不好对你说,别人都可以质疑他,只有你,无论如何,也不该拦着他去做,这本就是他为你做的。”
      看气氛更加僵硬,白玓瓅眼神流转瞄了一眼朱见深,朱见深立马会意:“墨砚也是怕小白为此烦心,反正还有一个故事出处,不如咱们看完了再做决定?”朱见深看似反问,实际上确实提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不论在场几人有何感想,今天几个人到这儿就是为了给墨砚的眼睛找个世人能接受的说法,至于听到这说法的世人究竟信与不信,其实并无所谓,只要白玓瓅在,听闻之人,只能相信。
      几个人达成共识,翻开后面的纸张继续看:“其二,出自《异闻广记》,作者整理了各地神话传说,其中就有上古瑞兽,龙的描述。”
      “龙虽为瑞兽,却并非依赖亲族传承,龙之诞生全赖缘法,龙是各族□□之后形成的混血产物。上古传言,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吞云吐雾、冯虚御风,龙也是神话传说中最为人称道的造物。但龙,并非先天造物,而是由各族融血而成,传言需人族、鲛人、翼族、魍魉、异人、地母甚至神明血统,杂糅越多,越易成龙。而真龙则是金瞳,只不过真龙的金瞳是竖瞳为主,鲜见人族瞳孔。”
      “龙之传说颇多,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瑎国建国前,最后一场大战,夜皇与白帝遭逢亲信背叛,被困于湖中小渚之中,彼时天降黑白两只神龙,传言为天神派遣降世,助良人反败为胜。只是这传闻最终止于传说,并未得到史官认可。”
      “传说吗?……”传说之物往往有信仰加持,虽虚无缥缈、讳莫如深,却依旧有人前仆后继、深信不疑,只不过白玓瓅心里很清楚,这种盲信来自于信仰,传播范围有限,自然难以成为说服他人的佐证。
      “就我所知,《异闻广记》全书三千五百余篇,是瑎国巨富卢氏家族支持数百人编撰而成,成册之后收在卢氏藏书阁之中,流传于世间的也仅有三十六篇,且都是外记,你提到各族混血更易成龙理论,又是从何而来?”发现华点的沈泊舟率先发问,即便这是白玓瓅人脉推荐的书工,其中真伪沈泊舟还是存疑。
      言禁闻言,眼神飘忽片刻,正准备提笔回复,手却被身边的楚难歌以折扇拦阻。
      “瑎国卢氏素有侠商之名,因其乐善好施,更与锦绣天城岳氏共享侠义之名。言禁在进入观自在书斋之前,因父母双亡、家族分裂而被卢氏收留,三十岁之前都在卢氏藏书阁,从见习书工做到正式书工,只不过前来熙攘游历之后,因缘际会,而后留在此处。”
      如果这段话是言禁写出来的,沈泊舟会信七成,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楚难歌书商身份中商人成分比重更大,加之他对言禁在熙攘所遇之事一笔带过,这令沈泊舟更难以信任对方。
      只不过,信与不信,与能否解决目前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毫无关系。
      “既然有如此背景……加之对游记与异闻了若指掌,那么……可否由云来白氏提供支持著书?”沈泊舟发问,白玓瓅和朱见深察觉到他的用意,并未出言阻拦。
      “哦?那你们想著一部怎样的书呢?”楚难歌这句话问的是沈泊舟,目光却落在白玓瓅身上,这名少年虽然看上去比白玓瓅年长几岁,却一直抢先问话,不似白玓瓅麾下,看上去反而像是合作关系,他的身份倒是勾起了楚难歌的好奇。
      白玓瓅并未躲避楚难歌玩味的眼神,唇角勾起,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沈泊舟继续说下去。
      “志怪小说集,不需长篇大论,全部短小精悍,不须阐明虚实,只需针砭时弊,只是在这一整部小说中要有一部分作为话本流传在外,以评书、曲艺和杂剧形式再次传播。其中要有一篇,有个正面黄金瞳角色,山野妖精也好,天潢贵胄也罢,他必须令人印象深刻,甚至让人心生怜惜。”沈泊舟说出这段话时,站在众人身后的墨砚明显动摇,身体微微前倾一下,前面的白玓瓅似乎察觉到墨砚的情绪变化,伸出手以手指碰了碰墨砚的指尖。
      “只可怜惜,不可怜悯。”白玓瓅发了话,仿若运动炁韵时,第一声定下的腔调。
      “你想写吗?”见这几个人不算太真诚,却坦诚自己需求的对话,朱见深将目光移向言禁发问,上面的人有他们的对弈之法,朱见深每每被朱由奢带出去商讨生意时,都是作为无声聆听的那一个,只是偶尔,他会关注生意中的那些底下人,对弈之人固然身处上位,掌握更多资源,即便轻声细语,也有人会认真聆听,而底下人……哪怕声嘶力竭,有时也声若蚊蝇。
      儿时不论是自己,还是妹妹朱厌浅,其实都是竭力呼喊却无人在意的,因此他才会更关注那些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哪怕面前的言禁甚至不能开口说话。
      因为朱见深的话,众人将视线都转到言禁身上,言禁又显露出畏缩的神情。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沈泊舟忽而冒出这样一段话,白玓瓅与朱见深毕竟年纪小些,并不如沈泊舟引经据典,只能大概了解沈泊舟言语之意,而仅仅略略识字的墨砚全然不懂其中含义。
      言禁闻言,低头沉思许久,再抬头时转脸探知掌柜楚难歌的意思,楚难歌只是冲他点点头,有这一个点头,已经表明了观自在书斋鼎力支持的立场,言禁转过脸,望着面前只有十二岁,却带着成年人一般从容神态的白玓瓅,郑重地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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