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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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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若谷发现墨砚被白玓瓅带出去已经过了后半夜,这几天她为了帮墨砚解毒每天都在翻阅毒药与草药的相关典籍,却没想到自己负责治疗的两个对象都被自己徒弟一时心软放走了……罚药斗抄写五百张药方,辛若谷本来想去找人,却得知三个孩子跑去夜钓……这下只能拜托几个能出海的汉子注意下孩子们的动向。
如果是其他孩子,譬如顶针或者笸箩这种甚至比墨砚小的一些的孩子去夜钓,或者是药斗自己去夜钓,辛若谷都没有这么担忧。一方面是墨砚身上还有余毒未清,白玓瓅之前有伤在身,恢复情况如何还不清楚;另一方面则是墨砚自从网梭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海,虽然小时候确实是同年龄孩子中水性最好,最会操船的,但毕竟也过了这么些年,几年没见过风浪的孩子,最容易忘记海洋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只不过,这两天任夺浪一直没来看墨砚,辛若谷猜测应该是他还在不满墨砚要拜师之事,自己现在去询问,很可能节外生枝,思虑片刻,她还是决定去小酒馆找脱庹眉间。
提着灯,辛若谷望着远处的酒旗默默走向庹眉间的酒馆,小酒馆灯火通明,还没进门便能听见庹眉间爽朗的笑声,似乎再说未定居在渔家村前的江湖事,辛若谷还在好奇是谁让庹眉间这么肆意地讲这些陈年往事,毕竟这些事全村的人都听老庹讲过四五遍了,即便是刚出生,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都会被庹眉间拉着讲江湖故事。
她矗立门前,才听清附和的人竟然是万莛芳,偶尔对江湖上门派注解说明的则是严魁殊……她本来只是想找庹眉间,却没想到这两位老者会在此处。
这两天这两位老者都忙着向远岫港求援的援兵阐明真相,同时也在帮助村里重建,如果第一眼见到严魁殊审问海寇时对两人多有戒备,现下几乎像庹眉间一样,将两个人当作村中的自己人了。
“辛姑娘,你来了。这几天辛苦了,一起坐下来喝两杯吧。”两个武者要比万莛芳这个书生更早听见辛若谷的脚步声,但都未出声,反而是万莛芳一见有人进入,便起身邀请。
“不用,不用。我找老庹有点事……”辛若谷欲言又止,不想让两位老者担心,想着私下和庹眉间聊聊。
话一出口,两位长者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是庹眉间皱起眉,虽然两位老者初来渔家村是庹眉间怀疑两人是海寇,还提醒墨砚小心注意,但现下经历除海寇、碉楼大战、任夺浪错认等事件,庹眉间已经很信任两位长者的品行。
尤其是自己当初担忧任夺浪差点杀死白玓瓅会被云来白氏秋后算账,提心吊胆好几天,当时还是万莛芳告知自己不需要担忧,自己已经和白玓瓅的父亲,云来岛主白云逸说过这件事,只是错认,虽然凶险,但于白玓瓅性命无碍,云来岛不会追究。这是有了这番话,庹眉间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老辛啊……这都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对一通抗击海寇,为了村庄存亡坚守反抗的人,庹眉间自有一种亲近在,他一向知道辛若谷不轻信、戒心重,只是没想到竟然连这样的交情也要避讳。
辛若谷无奈叹息,庹眉间这个人在江湖上走闯确实不错,为人热心讲义气,只要有一同抗敌的交情便会推心置腹,要不然他也不会与任夺浪那个冷冰冰的冰坨子关系亲近,只是现下这种情形算是自己对几个身上带伤的孩子监管失误,实在是没有什么脸面在两位长辈面前说出来……
“是白玓瓅和墨砚出什么事了吗?”万莛芳仔细观察辛若谷的表情,猜测能让她夜半前来,却又欲言又止的只有关于那两个孩子的事。
万莛芳倒是不担心墨砚,那孩子稳重可靠,虽然话少,待人接物却异常稳妥……相对的,云来白氏那个小子虽然聪明,但是估计是家里宠溺着养大,为人处世往往随心而动,是个比他亲爹更加肆意妄为的主儿。加之墨砚那孩子好像异常在意白玓瓅,如果是白玓瓅拉着他,恐怕刀山火海他也敢闯一闯。
眼见话都说到这儿,辛若谷也不好隐瞒,只能将两个人拉着今天一起来的少年夜钓的事和盘托出。
庹眉间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墨砚能再次出海夜钓他比谁都开心,这意味墨砚最起码当下是放下了当初网梭与药斗的心结,加之墨砚从小就是航船的一把好手,不仅技术是任夺浪亲自传授,侯应还教了他观测海洋天气变化与航线制定,锚定教他扬帆与掌舵,当初整艘船的人可都是将他当作下一任船主培养的。
因此,庹眉间倒是完全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只不过看辛若谷脸色不佳,也不敢露出太开心的神色,思量一下准备找找侯应问问,他们的船停泊在唯一的码头,如果有人出海,船上可能有人看到,告知辛若谷自己准备去问问侯应和锚定,辛若谷叮嘱千万不要直接问任夺浪。毕竟之前因为学习炁韵,以及离家跟随白玓瓅前往琳琅的事两个人生出了嫌隙,要是现下任夺浪再知道白玓瓅还拖着有毒在身的墨砚出海夜钓……两个人的嫌隙只怕要裂成鸿沟……
庹眉间点头称是,捎上几壶酒便出门了。
辛若谷刚才一直在担心墨砚,现在庹眉间去找人,她才放下心,想到打搅了两位长者与庹眉间对饮,心中有些歉意:“对不住,本来你们三个喝酒、聊天,被我搅了。”
“辛姑娘别这么说,我们聊得也不是什么紧要之事,不打紧的。你还要等庹老弟那边的消息吧?既然暂时不走,能饮一杯无?”万莛芳回答地滴水不漏,顺带邀请辛若谷一同饮酒。
辛若谷其实是不习惯在全是男性的环境里,只是万莛芳这位长辈待人接物之间过于亲切,即便是当初自己为了测验他们和海寇无关而对他下了玄虺丹,对方也没有生气,他平静的接受了一切,就像一口无波的古井。之后,即便是要面对倍数于整个村庄的围攻,万莛芳也是运筹帷幄,安排众人去向便外出求援,分明不会武功,却也因为不会武功会被轻视这点,成功搬来救兵,其中权衡利弊与求援斡旋也值得辛若谷钦佩。
于是,辛若谷没有拒绝,而是坐下与两人一同饮酒。
三个人起初只是聊一聊最近村中日常,两人询问墨砚身体状况,这是当前严魁殊最关心之事,要等墨砚身体恢复到一定水平才能教他炁韵,以此遏制毒药渗透加深。聊完墨砚的情况,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碉楼的重建情况,万莛芳这几日也经常在碉楼附近,对这个自己与严魁殊小住了一段日子的碉楼异常上心,力求恢复如初。
这些聊完,严魁殊还是问出了关于墨砚心结的问题,辛若谷知道对方一定会问,心里其实明确知道严魁殊不是单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发问,毕竟以后这位长者就是墨砚的授业老师,他会这么问,一定是看出来什么,一定也不希望墨砚再因为这样的原因放弃自我,而去选择最随波逐流的那条路。
辛若谷整理一下回忆,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三个孩子出海,网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药斗失去了一条手臂,最小的墨砚毫发无损,而当年拉着两个年长些孩子非要出海的……偏偏就是他……
墨砚的心结讲完了,一惯言笑晏晏的万莛芳也收了笑意,而严魁殊则是喝了一大口酒。
辛若谷回忆往事,想起当年殴打那个跪在天井的孩子,因为用力太猛,手掌都会隐隐作痛,她也喝了一大口酒。
“我并不想当他们谁的母亲,我只是药斗的师父,是全村孩子的辛姨,这就足够了……我想平等地照顾他们……但那次,我没能平等的保护他……”早过了把酒言欢,情到深处泪流满面的年纪,但每每念及当初自己对墨砚的指责,心里还是有道过不去的坎。她很清楚一定要有人指责,她很清楚自己是最适合指责的人,如果连她都不去质问……药斗会怎么想?网梭呢?是不是就像是……所有人都不在乎这个女孩的死活,毕竟那并非墨砚的错,只要所有人都不责问他,网梭的死就会被遗忘?就像是……白死了一样?
辛若谷不能这样做,她知道不该情绪化,但是必须做这个恶人,不止是为了药斗,也是为了网梭,更是为了墨砚。有些伤口,如果视而不见,只会长疮化脓,只有狠狠撕开,挤出里面的瘀血,才有治愈的可能。
“在我看来,辛姑娘并没有做错什么。教导孩子,自然不能一味谅解体恤,更多的是要建立分明的界限,告知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以及对与错的边界究竟在何处。这一点上,墨砚当初应该深有体会。至于母亲,母亲只是一种身份转换,但女性身上的母性是永存的,对待孩童、同辈人甚至长者,也都会有这样的母性,你为此愧疚,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如果不是墨砚理解你的苦心,你们不会还维持着这样的良好的关系,当初顶针他们求援,你明知可能有危险,又不会武功,还是只身前往碉楼,就是怕墨砚出事吧?”万莛芳听完整件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并非单纯的安慰,而是他作为师者对辛若谷抉择的感同身受,最后虽然是反问,但其实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
辛若谷听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向万莛芳施了一礼。
“此次我要前往玥国寻我师弟,期间不知要耗费多久时间,墨砚现在与他义父任夺浪决裂,虽然我能理解两个人的立场,但仍不希望两个人就此恩断义绝。希望两位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帮忙从中调节,或者劝一劝墨砚……”
“辛姑娘……你也知道虽然我们想收墨砚为弟子,但现下墨砚还未拜师,撇开我们的长辈身份不谈,其实认识墨砚的时间尚不足一个月相变换时间。我相信墨砚并非那种蛮不讲理的孩子,其实有时他就是太讲道理,才会把自己困在原地,进退维谷。他起初不想学炁韵,只想留在渔村内平凡一生,几乎抱着赎罪的心劳作。困住他的不是那片海,困住他的正是这里的人。”万莛芳说得直白,严魁殊望向他,万莛芳会意,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说:
“我并非要指责辛姑娘,易地而处,我也不能说自己在面对徒弟残疾、疼爱的姑娘献祭的消息而无动于衷。可惜我并非局中人,在我一个局外人看来,渔村的男女老少,即便没有指责,也都尽力没有给墨砚压力,但他身上的道德枷锁也不会因此轻上哪怕一分。”
“那件事之后……那孩子的心思……便重了……”
“你们把他养的很好,知恩图报、稳重内敛,但也因为他本就是孤儿,他更怕会被村里人厌弃,尤其是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之后,他只会更加隐藏自我,更加谨小慎微。你也提过,墨砚现下的性格与出事之前有很大差异,未出事之前更加开朗活泼。性格这种事无所谓好坏,老实持重也是好的,但他这种已经限制了自身发展的可能性。作为师者,这才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那任夺浪和墨砚……”辛若谷已经有些察觉万莛芳要说的结核,只是还想最后据理力争一下,希望在自己不在这段时间,这对仿佛没长嘴的义父与义子能够恢复以往的关系,哪怕不是亲密无间的父子,最起码还有点父慈子孝的样子。
“辛姑娘,你应该也察觉到这对义父子之间的认知差异了,任夺浪对贵族的思维几乎固化,完全不能认同墨砚与世家子弟有所牵扯,同时他似乎也不喜欢墨砚接触炁韵,哪怕有庹兄弟为我们背书,他似乎也并不期望墨砚能够修习炁韵。辛姑娘,我就直白地说了,任夺浪完全不在意墨砚这个义子是不是有其他天赋,只要他留在渔家村平安度日,哪怕一生一世都在方寸之地打鱼、卖鱼即可。”
这段话已经说的很重了,即便是和任夺浪多年相识的辛若谷也听出面前万莛芳的愤慨,辛若谷也有自己的徒弟,因此更加清楚对于一名师者而言,一个孩子的天赋被白白浪费是多么让人扼腕的事。这一切任夺浪都知道,但他默许墨砚继续庸碌下去,自己和庹眉间也知道,只是都只能以墨砚自己不愿意,而不断回避他天赋即将被白白浪费的现实……
面前的万莛芳语气并不重,只是就因为语气不重,才更具撕开虚假伪装的力量……
那个孩子,明明有纵横四海的资质……真的就因为那一次的事,就因为任夺浪对氏族的偏见……而放弃这次机会吗?
辛若谷突然想起来,刚刚失去手臂时,有阵子药斗时常躲懒,阴天雨天就借口身体疼不出门采药也不在家磨药,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对着医术发呆,一整天一篇药方也不抄写。
一开始,辛若谷心疼他,并未打扰他,但是长此以往,那个每天窝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的样子,实在是让辛若谷看了来气,拿着扫帚打着他起床,逼着他抄药方,药斗却顶嘴说:“抄药方有什么用!这药方能让我长出一条新胳膊吗?”
这句话彻底点着了辛若谷,她拿着扫帚满屋追着药斗打,一边打一边掉眼泪,打到最后她自己的眼泪都把前襟浸透了,药斗跑不动了,坐在天井里哇哇大哭,一师一徒都像是疯了一样,本来各自大哭,最终抱头痛哭。
两个人哭累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辛若谷索性抱着药斗在天井的地面上打滚,两个人滚累了,望着天上的明月,辛若谷才对药斗说:“你学医,以后一定能救很多人,你手比我更稳,心比我更定,你做大夫,会比我能救的人更多……你停在这儿,那些能被你救下的人,可能缺胳膊断腿,也可能就在某张肮脏的床上咽气。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要练不会狩猎还要逞强的那种废物爹,也救下来。你说你多救一个,世间就少一个你……”辛若谷说完又大哭起来,反而是药斗逐渐安静下来,眼神逐渐褪去颓废与迷惘,一如当初辛若谷收他为徒时那般纯然、坚定。
“是我没能为墨砚考虑更多……”对比自己对药斗付出的心思与对墨砚的忽视,辛若谷显得更加愧疚。
“人有远近亲疏,这并非辛姑娘你一个人的责任,在辛姑娘你的立场里,你已经为墨砚做了很多事了。”万莛芳安慰道,他并不觉得辛若谷有什么不对,在这个姑娘的认知里,她已经做的很好了。
“关系弥合这种事急不得,我们只知道两个人有了争执,之后墨砚前去想要说清楚但似乎又起了争执,墨砚的个性应当不常与人争执,但之前他回来明显憋着气。现在两个人都还在气头上,亲近之人斡旋反而会让当事人觉得是在拉偏架,我们这种关系稍远的又不好指摘父子之间的关系对错。他们父子两人都是少言寡语的性格,更需要时间,让两人慢慢想通,逐渐弥补两个人之间的嫌隙。”严魁殊察觉到辛若谷想通了,但两父子关系问题还未解决,怕辛若谷前往玥国的路上还要忧心此事,于是出言安慰。
“这你可要相信我们严兄,分析少言寡语之人的性格,他可是经验之谈。”万莛芳借机调侃,缓解略显郁结的气氛。
三人都放松下来,辛若谷要留墨砚给两位新师父,还是不太放心,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告知两位师者墨砚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两位还未拜师的师者相视一笑,心中对教导墨砚竟然生出更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