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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下第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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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刘叔明沉默地陷在麒麟浮雕红木椅里,宽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指节分明的手。厅堂偌大空旷,梁柱上雕刻盘龙。
他已年近花甲,满头白发用玉簪松松挽着,褶皱纵横的脸上,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案上摊开的古籍。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发出 “沙沙” 轻响。
“报——丞相,人来了。” 蓝衣侍卫大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刘叔明猛地抬眼,眼底的倦怠瞬间褪尽:“快带进来!”
“是。”
片刻后,一个微胖的身影迈着小碎步挪进来,蓝黑相间的宫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他在红木桌前站定,肥厚的手心沁出细汗,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捧着递上前,指尖微微发颤:“丞相大人,这是皇上早朝后送出的信,请您过目。”
刘叔明一把夺过,拆开时信纸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逐字逐句看。
忽然 “嗤” 地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没半分暖意:“好个小丫头片子。”
“大人,您笑什么?” 那胖子一脸茫然。
“这是她下的套,想引我往里钻呢。” 刘叔明将信纸捏成一团,指节泛白,他瞥了眼对方,“这皇帝,当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
“丞相英明!” 胖子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老奴在宫里待了二三十载,先帝都没疑心过,这黄毛丫头怎会察觉?”
刘叔明被这话熨帖了些,眉头舒展几分,却仍不忘叮嘱:“小心驶得万年船。莫要因一时大意,坏了大计。”
“老奴定不负大人所托!”
“嗯,退下吧。” 刘叔明挥挥手,重新闭上眼,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莺鸾殿-
柳笙斜躺在楠木躺椅上,双腿交叠搭在扶手上,冰凉的木纹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倒驱散了几分午后的燥热。
身旁的宫女们捧着果盘侍立,剥好的葡萄圆润饱满,荔枝晶莹剔透,樱桃鲜红,柳笙只需微微张嘴,便有清甜的果肉递到唇边,汁水顺着唇角流下时,立刻有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
“皇上~” 书画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羽毛在心上搔痒。
我抬眼看向她。
这丫头是自小陪她的贴身宫女,亦是她最信任的暗卫,前世光明殿那场大火里,是她提着刀挡在她身前,直到最后一刻被万箭穿心,死在了柳笙的面前,到死书画也没有怪过她一句,只是说皇帝痴心错付,爱错了人。
此刻书画穿着水绿宫装,眉眼如画。
书画见我盯着她笑,也跟着弯起眼,凑到柳笙耳边,气息温热:“成了。”
“好。” 柳笙被那热气挠得耳朵发痒,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慢慢凑近。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眼看就要与我的睫毛相触时,柳笙忽然笑出声,松开了手。
“你真是个美人。”
“那是自然,” 顿了顿,“但不及皇上半分。”
女帝又笑,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你爱朕吗?”
“爱得死去活来呢~”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三笑过后,柳笙挑眉:“那表示表示?”
“遵命~” 书画欠身行礼,转身时腰肢扭出柔媚的弧度,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柳笙忽然有些可惜:若我是男子,这般尤物怎肯放过?不过转念一想,她有后宫三千男宠,上上上任女帝早已定下女帝纳夫的规矩,倒省了不少麻烦。
“皇上,已过正午了。” 一个小宫女轻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知道了。” 柳笙挥挥手让她退下,“去明思殿。”
传旨的太监声音干净利落,没有黄大监那让人牙酸的长腔。
“黄大监呢?” 柳笙随口问道。
“回皇上,黄大监中午吃坏了肚子,正卧病在床。” 身边的新太监躬身回道。
“哦~” 柳笙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叫太医好好给他治治。”
“是。”
龙辇缓缓驶向明思殿,柳笙看向外面。阳光正好,繁花似锦,可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毒蛇猛兽呢?
黄大监啊黄大监,你这出戏,可别演砸了。
软轿在宫道上慢悠悠晃着,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起伏,前面还有宫女早已提着裙摆走在前面,细致地扫清路上的碎石子与枯花瓣,这些东西此刻或许不起眼,可真要硌了龙驾或是让人滑倒,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不多时,明思殿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轿夫稳稳放下轿辇,贴身宫女立刻上前搀扶。
踏进殿内,案上的奏章已堆成了小山,册子一本本码得齐整,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柳笙望着那座 “山”,轻叹了口气,撩开袍角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刚触到纸,殿外便传来侍卫的禀报:“报-----刘丞相求见。”
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圈。他来做什么?也好,正好看看这老狐狸又想耍什么把戏。
“让他进来。”
刘叔明很快迈着方步走进来,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官帽下露出几缕,倒显得精神矍铄。
柳笙抬眼,唇角自然地牵起笑意,语气平和:“丞相今日来,所为何事?”
刘叔明起身,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皇帝脸上转了圈,拱手道:“老臣有一事相求。”
柳笙耐着性子笑看他,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研磨。重生回来,很多事都变了味道。上辈子他们设下的那些圈套,好些到了日子还没动静,不知是改了主意,还是在憋更大的阴谋。
“但说无妨。”
“眼下中秋将至,杨国使臣已在来的路上,” 刘叔明缓缓道来,“其必经的曲岩江道因雨季涨水,船只难行,恐会耽误使臣行程。”
柳笙点头附和:“这倒是个要紧事。丞相可有良策?”
“老臣举荐一人姜为民。” 刘叔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此人是冠山县阳平村人,去年的举人。其家乡遭涝时,他带领乡民修的防水工事极为可靠,保了周边数十村平安。老臣想让他去治理曲岩江的水患。”
姜为民?她倒是听过这号人物,确实是个有才干的。只是,他怎么会和刘叔明扯上关系?
柳笙故作犹豫地顿了顿,指尖在奏章上轻点,最终笑道:“好,朕准了。”
刘叔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躬身便拜:“谢皇上!”
柳笙也跟着露出 “欣慰” 的神情,声音里满是赞叹:“丞相真是为国为民,忠心可嘉。朕还要多谢丞相,花甲之年仍为朕分忧。”
“为陛下分忧,是老臣本分。” 刘叔明低着头,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她俩一唱一和,活脱脱一副明君忠臣的模样。
柳笙话锋一转,笑得愈发恳切:“不过丞相也别太操劳了,看这头发胡子,都累白了。不如去静水山庄静养几年?那里山清水秀,正适合歇息。”
刘叔明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又笑道:“不了,老臣还没尽完本分,怎能先去歇息。”
他脸上撑着忠诚的笑,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
“有丞相在,真是朕之幸,柳国之幸啊!” 柳笙感慨着,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 “感动” 的泪。
“老臣必忠于皇上,忠于柳国!” 刘叔明也跟着表忠心,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不知情的怕是真要被唬住。
柳笙在心里冷笑: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鬼才信。
好不容易把刘叔明打发走,柳笙立刻传旨,将远在阳平村的姜为民封了官职,派去曲岩江治水。
刚放下朱笔,屏风后便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涧流水。
女帝眉眼舒展,搁下笔问:“朕刚才演得如何?”
书画从画着远山的屏风后走出,水绿裙摆在地面拖出优美的弧线,她眉眼含笑,打趣道:“不错不错。刘丞相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刚才差点把我憋死。你们俩那‘天下第一好君臣’的戏码,连我都差点信了。”
柳笙笑了几声,脸色忽然一沉:“他进套了吗?”
书画也敛了笑意,神情严肃起来:“似乎没有。这圈套设得太明显,他老奸巨猾,怕是看出来了。”
柳笙勾了勾唇角,伸手拉起她的纤纤玉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慢悠悠道:“本来就没指望他进。这不过是个套中套。”
书画眼睛一亮。
埋首于奏章堆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只余下廊下几盏宫灯在暮色里摇曳,将殿门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柳笙眼前的字迹有些发虚。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碾过太阳穴时,才觉出后颈的僵硬,这一下午处理的奏折,怕是比前几日加起来还要多,多是水患灾害的折子。
“皇上,时辰已不早了。” 一个小宫女迈着碎步过来,垂首立在案侧,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该用晚膳了。是传御膳房备着,还是……”
柳笙抬眼看向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让黄大监过来。”
“是。” 宫女屈膝行礼,退出去时脚步极轻。
不多时,透过殿门的珠帘,便隐约望见一个肥硕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过来,正是黄大监。他掀帘进来时,脸上堆着惯有的献媚笑容,一双小眼眯成了缝。
“皇上,您唤老奴?” 他躬身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夜色深了,该翻牌子歇着了。”
柳笙支着下巴,眼帘懒懒地垂下,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划着:“夏长俊的伤,好些了吗?”
前几日夏平之侍寝后,我赏了他千两黄金,结果转天他的侍卫就来报,说他被装金子的木箱砸伤了脚。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谁不知道,这不过是他想躲着我的借口。从前的妃子能以月事避宠,可这后宫的妻君们,却只能靠 “受伤生病” 来推脱,毕竟历代女帝多是专情性子,真看上了谁,恨不得夜夜翻牌子,任谁也熬不住。
黄大监脸上的笑更深了些,忙回道:“回皇上,太医说夏长俊的伤已无大碍,不碍着……侍寝的。”
“哦?” 她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便去夏长俊的明夏宫。”
“是!” 黄大监连忙应着,转身就要去传旨。
“等等。” 柳笙又突然叫住他,看着他回过头来那副恭敬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再给夏长俊送去一箱金子。告诉他,伤好了就该多练练力气,省得下次再被箱子砸着。”
黄大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老奴记下了,这就去办!”
看着他摇摇晃晃退出去的背影,柳笙低低地笑了一声。
夏平之啊夏平之,你想躲?怕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