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8、安全

　　回到包厢，歌单列表又新加了一轮摇滚风格的歌曲。

　　典薇指了指正捧着话筒发泄似咆哮音调的青嘉，“都是她点的，让她一次性唱个够吧。”

　　宋瑜同情地笑了笑，“她加班多压力大，正好给高压锅泄泄气。”

　　宋瑜又缩回沙发一角，手机跳出新信息提醒，来自朋友圈。她点开看见青嘉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灯光昏暗的照片，是她捧着话筒的自拍，一句情绪晦暗不明的文案——再底层的城市牛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草原。
　　宋瑜有些奇怪，青嘉平时也不是个爱发朋友圈的人，此时此刻竟然还有心思抽空发一条朋友圈，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典薇从旁边那张沙发慢慢挪过来，靠着宋瑜坐下。包厢里充斥着青嘉的歌声，典薇也还是刻意压低了一些声音：“你知道我最八卦了，你和江律的事情真的一点都不和我说吗？”

　　典薇说着，还撒娇似地摇了摇宋瑜的手臂。

　　宋瑜无奈：“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八卦，我总不能编造事实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骗人。我从你入职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和江律待在一起的时候氛围特别奇怪，要说你们之间没故事，我可不信。”

　　宋瑜心跳向下剧烈跳了一拍，她微微抿唇皮笑肉不笑：“哪里奇怪了？”

　　典薇短暂思考，认真开口：“江律是个冷漠的人。有时候找他帮忙，我都会怀疑他是真的情商低还是故意装听不懂别人说话来托辞。总之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是一副局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也就面对学生的时候才有点耐心。”

　　典薇看着宋瑜，“但你刚来我们办公室的时候，主任让江老师带你熟悉工作，他竟然都没有拒绝。反而是你，遇到什么事都自己解决，再不济就是来找我，就好像刻意躲着江律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像宋瑜不熟悉江律所以保持礼貌的疏远，倒像是……两个人之间有过节。

　　“难道是你表白被拒绝，所以耿耿于怀？”

　　背景里忽然响起一段激烈的吉他间奏，典薇的疑问被这阵声压压去了一半。

　　宋瑜神色仍然很平静，也没有做出回答。

　　典薇才后知后觉她刚刚的那个问题实在有点越界且没有分寸，她祈祷宋瑜没有听见。

　　直到那阵噪音过去，宋瑜才开口：“刚刚在电影院和江律一起出现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典薇瞳孔一震，奇怪地笑笑：“我怎么会认识她，我当然不认识了。”

　　宋瑜继续说：“按照眼下这个情况，你迟早会熟悉这个女人的。她叫方思巧，是江律的……青梅竹马。”
　　宋瑜还是用了这个她不喜欢的方式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和方思巧有过节，江律又和她关系匪浅，所以——”

　　宋瑜点到为止。

　　典薇懂了。

　　但让她有些惊异的是宋瑜竟然会和什么人有过节。宋瑜平时在学校里的交际态度很是干脆，但从来不和人起冲突，典薇越发好奇对方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宋瑜竖起尖刺防卫。

　　“能再问一下，你和方思巧之间的过节具体是什么吗？”
　　典薇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客观了一些，就像是要分辨出这件事的是非如何。

　　“哎呀，你们两个光花钱不唱歌，多浪费啊！来啊，我点一首难忘今宵，我们一起唱！”

　　青嘉从唱台过来，把话筒往宋瑜面前送，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人开始哼唱节奏。

　　典薇的发问再次被一首即兴而起的难忘今宵遮盖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唱到三个人都口干舌燥的时候，宋瑜终于率先提议散场。

　　外面已经有入夜的朦胧，就在KTV行道外排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闪。

　　车门打开，一个很难让人忽视的身影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宋瑜借着行道路灯投下来的光影看清楚那个人，是秦桑。

　　“你们散场了？”秦桑穿着一身休闲的黑T牛仔裤，乍一看倒有几分男大的青春气息，他笑意灿烂地站定在她们面前，目光却落在宋瑜身上，“我来接她，要不要顺路送你们？”

　　宋瑜奇怪，谁通知他来了。

　　青嘉摆摆手，“我打了专车，师傅五分钟后就到，不麻烦了。”

　　青嘉打算拉着典薇一起走，却发现典薇直勾勾着她面前那个男人，神情可以说是专注。

　　青嘉提醒道：“你不是说和我拼车吗？走啊。”

　　秦桑弯起眼睛对她们两人笑笑，“慢走。”

　　典薇像是才反应过来，动了动定住的脚，跟着青嘉往路口去。

　　还真有一辆专车停在了路口，青嘉报了号码上车，又回头看典薇，“一起吗？”

　　典薇立刻点头上车，车子缓缓离开路口。

　　典薇回头望正在远去的人行道，宋瑜脸色低沉地跟着那个男人往那辆黑色的轿车走去，男人始终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得谄媚，替她开门，又亲手帮她关门。

　　典薇好奇问青嘉，“刚刚那位是？”

　　青嘉长叹一口气，“我老板。”

　　典薇皱眉，“啊？”

　　青嘉又无奈笑起来，“也是宋瑜的青梅竹马。”

　　典薇低声唏嘘了一声，“又是青梅竹马。”

　　青嘉没听见她的嘟囔，在过路口后才终于想起来问她：“你住哪儿？”

　　“望角社区。”

　　车里，宋瑜沉默且认真地思考着几个问题。

　　为什么秦桑会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一声不吭跑来接她？他很闲吗？

　　宋瑜忽然想起青嘉在三个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她立刻打开朋友圈又看了一眼，果然，青嘉在内容里定位了ktv的地址。

　　宋瑜无从得知青嘉是为了发送定位所以刻意发了那条朋友圈，还是秦桑碰巧从那条内容获取了信息才得以找到她。

　　但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青嘉和秦桑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状态。只要青嘉在，秦桑总能精确找到她并出现。

　　这种隐隐的背叛感让宋瑜觉得青嘉和自己的关系变得有些复杂又疏远。

　　“没玩尽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啊。”秦桑开着车，余光不忘打量她那张皱巴巴发愁的小脸。

　　宋瑜沉着脸色，“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奇怪？”

　　秦桑疑惑挑眉，“你说什么？”

　　“我又不是幼稚园小孩，放学还要父母接送，你莫名其妙跑来说接我，真的很奇怪。”

　　秦桑陷入沉默。

　　几个小时前，他误打了那通电话，听见她在一个情况不明的地方，没想到她一句“与你无关”就挂断了电话，他除了亲自过来照看她的安全，还能怎么办？

　　秦桑急匆匆赶过来，在包厢外确定她们三个女孩安全地在一起嗨歌，才放心回到车上等着。

　　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知道了。”
　　秦桑语气淡淡的。

　　宋瑜很意外他竟然没有任何狡辩。甚至听出他语气里一丝莫名的委屈。
　　她委婉补充，“我是个成年人，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你不用再想以前答应妈妈的话，总想着保护我了。”

　　高一的夏天，辛南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中年风衣男，拦路搭讪沿途的年轻人，更会对那些看起来没有防备能力的上下其手。

　　事故频发的路段正是宋瑜放学搭乘公交到站、步行回家的最后一段路。

　　宋娅从社区听说同小区有一个和宋瑜同校的高中生就不幸遇到了风衣男，被吓得不轻，她当天晚上就和宋瑜商量：“以后放学的时间妈到公交站牌接你，你可别一个人回来，要是遇到风衣男你一个人不好应付。”

　　宋瑜沉默点头。

　　秦桑倒是很好奇，“什么风衣男？”

　　自从升上辛南联中，秦桑放学从来不和宋瑜一起回家，都是先跟朋友玩到天黑了才打车回家，自然也不清楚社区路段发生的事情。

　　听宋娅简单解释了一下，秦桑笑起来：“不用麻烦阿姨了，以后放学我陪宋瑜回来。”

　　宋瑜一直以为秦桑不愿意被人看到和她一起同进出校门才特意在放学时跟那些朋友出去混玩，听他主动提一起回家，她是惊讶的。

　　宋娅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秦桑的父亲开始主动联系这个孩子以后，秦桑得到了经济支持，生活自由度很高，宋家更像他暂时借住的旅宿，更谈不上什么感情。

　　只是这段时间，宋娅接下了同社区一个阿姨家里的保洁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如果还要特意腾出时间来接送宋瑜，实在是很辛苦。

　　宋瑜考虑到这一点，主动先应下，“妈，那我跟秦桑一起回来吧。”
　　宋娅这才点点头，“你们两个互相照应也好，有秦桑保护你，我也放心。”

　　第二天放学，宋瑜整理好书包准备去找秦桑一起回家，却看见他正和那几个兄弟并肩往外走。

　　秦桑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像是才想起来昨天答应的事情。他拍了拍同行人的肩膀，“你们去吧，我今天不去了。”

　　“今天打对抗赛，没了你我们胜算很低啊，秦桑，你不能不去啊。”

　　秦桑冷声笑笑，“输了就输了呗，你们没输过啊？”

　　“你跟我们组队以后，我们一直都是一区常胜队好吗。”

　　宋瑜站在他们面前，有几分尴尬。她很不喜欢这种打乱别人计划的感觉。

　　“你跟他们去吧，我先回去了。”宋瑜主动替秦桑做了决定，语气努力维持轻松。

　　秦桑目光从上打量着她，“真的不用我陪？或者我给你打辆车，你坐车回去。”

　　宋瑜摇摇头，“不用了，我应该没那么倒霉。”

　　秦桑轻笑了一声，“行，那我走了。”

　　秦桑同行的男生高兴地揽住他的肩膀，几个人又高声说笑着离开了教室。

　　宋瑜不得不再次独自回家。公交到达站牌，她迈步下车，暗暗给自己打气，就像对秦桑说的那样，她应该没有那么倒霉。

　　入冬的季节，天黑的早，沿途只有路灯亮着。也是那个风衣男作案的好时节。

　　宋瑜其实也听其他同学聊起过那个风衣男，他浑身上下只披一件大敞的风衣，不冷吗？还是说，为了能够让他人感到恐惧，自己的寒冷和健康也就微不足道了？

　　想着想着，宋瑜离小区大门已经很近了。

　　可她还是警觉感受到从后逐渐靠进的脚步声。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没什么可怕的。”宋瑜一边低声安慰自己，一边加快了脚步。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