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陆》可策

3、同学会遇记

　　宋瑜不肯来参加同学会，是因为不想见到方思巧。

　　依稀记得其他同窗对宋瑜说过的话，“江律是方思巧谁？那可是她打娘胎里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你敢招他，方思巧可不对付你吗？”

　　高三的时候，方思巧厌恶宋瑜和江律走得太近，也不知道哪里学到的下三滥的手段。
　　偷了宋瑜的课本特意临摹宋瑜的笔迹，就为了给江律写一封露骨的情书。
　　那情书自然不是送给江律的，而是好巧不巧夹在了江律的课本里被送到了教师办公室。

　　据当日在办公室目睹了全程的同学说，老师读完那封信时，整张脸都憋红了。不仅是被气的，更是因为那封情书的文笔措辞。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文笔这么洒脱风情啊？平时读的闲书不少吧？都拿出来我看看。”当时兼任语文老师的班主任拧着那封情书在办公室质问宋瑜。
　　宋瑜当然是一头雾水。
　　她接过信读了，内容很无聊，像是那种在网页弹窗出来的小网站上抄录的文段，混杂了一些真情实感的告白。
　　“谁啊，水平这么低劣。写这样一封信做情书送给江律，既是对他的污蔑，也是对我的侮辱。”
　　班主任冷冷笑了，“你什么意思？不承认是你写的？”
　　宋瑜摇头，“不是。”
　　宋瑜否认的很干脆，面不改色。
　　班主任犹豫了，又立刻改了批评的措辞，“那按照你的水平，你写给的江律情书一定比这封更好咯？”
　　“那当然！”
　　“好好好，纸、笔，我这都有。来，你就坐在这里写，写到八百字再回去。”
　　看着桌上摊开的作文纸和圆珠笔，宋瑜才意识到自己嘴快顶了不该顶的嘴。
　　那封八百字的情书，宋瑜最后自然没有写。
　　那天耗到最后一节自习课，监控室的保安拿来教室的监控，看到方思巧偷宋瑜的书和塞情书的全程。
　　证据有了，犯人也抓到了，这件事却不了了之了。

　　宋瑜还记得，方思巧被叫到办公室时趾高气昂承认一切的模样。
　　“老师，我是偷了她的书，那封情书就是我从她书里找到的。我看她那么喜欢江律，就帮她一个小忙咯。”

　　方思巧的父亲是校方得罪不起的，班主任自然想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宋瑜，这封情书暂且既往不咎。我问你，你对江律同学是不是存在不正当的情感？你平时表现良好，成绩也不错，怎么能懂这些歪心思！”
　　真该死，偏偏这一点宋瑜不想否认。
　　方思巧似乎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一般，得意又高傲地看着宋瑜。

　　那个表情，宋瑜一辈子也忘不了。
　　此刻再看见方思巧，她还是恶心得胃绞痛。

　　青嘉瞧见宋瑜来了，拉着她坐下，小声嘀咕：“怎么才来呀，大家都等着你呢。”

　　高中的学习委员现在一身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地坐在宋瑜对面，他一直惦记着当初七班这批人，尤其是宋瑜，不仅考出了辛南，还从名牌大学读了研究生毕业。
　　学习委员目光热盈盈的，毫不遮掩地落在宋瑜脸上，直勾勾盯着她：“几年不见，宋瑜越来越漂亮了。”

　　青嘉冷冷白他一眼，“你这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啊。”

　　青嘉在高中的时候就是刀子嘴铁板心，骂起人毫不留情。学习委员被说得没好趣，闭嘴喝酒去。

　　但又有人搭话，“听说宋瑜回辛南，我们还真的挺高兴的。只是我想不明白，你放着江北大好发展不要，回这个小地方干嘛。”

　　进包厢起，宋瑜就一直强压着反胃的恶心，此刻被调侃，直接道：“辛南是我的家，有我在乎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餐桌斜对角，忽然响起一声惊诧的尖叫。
　　也不知道方思巧受了什么惊，碰倒了手边的玻璃杯，葡萄汁瞬间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滴落。

　　比方思巧先反应过来的是江律，他立刻抽了餐巾擦干桌面的饮料，护着方思巧起身。

　　“江律，你怎么这么贴心啊，要不是我们都参加过思巧的婚礼见过她老公，我们肯定以为你们才是一对。”挨着江律坐的同学嘴上没谱地调侃。

　　宋瑜才注意到方思巧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结婚才两年，就怀孕了啊。
　　宋瑜知道方思巧的婚事办得很仓促，大学毕业就和辛南本地小商会的会长领证办了婚礼，有钱人豪横，包下了整间酒楼招待参加婚礼的客人。
　　宋瑜有幸，没收到邀请函。

　　但她收到青嘉发来的婚礼照片，年少时方思巧心心念念喊着要嫁的江律，却是她婚礼的伴郎。

　　江律把浸湿的纸团砸进垃圾桶，眼神警告旁边的人，“少开这种玩笑。”

　　气氛冷了一些，于是老同学们很懂眼色的把话题跳转到别的话题。
　　比如那些绯色的暗恋故事。

　　宋瑜写情书给江律的事情，七班的同学都是知道的。
　　江律的个性一向孤高冷漠，除了方思巧，他最关照的就是宋瑜。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宋瑜对江律有好感。

　　如今宋瑜回来，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江律任职的母校辛南联中，任谁都会猜宋瑜是为了年少的遗憾回来的。

　　喝得有几分醉意的学习委员也大胆了起来，“宋瑜，我知道你高中的时候就看不上我。那江律呢？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一番醉话，惊动了桌上所有人，就连江律目光也不轻不重地落在宋瑜这边。

　　宋瑜入职初中部，和江律都是数学科的老师。但只有江律知道，他们虽然同在一个办公室，交流却不多。宋瑜对他可以算是保持着礼貌的疏远。

　　宋瑜当然注意到了江律远程而来的目光，他很擅长这种漫不经心又让人误会的专注眼神。
　　直到方思巧突然拽住江律，神色不悦地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起身离开了包厢。

　　江律走后，宋瑜也没回答学委那个冒犯的问题。
　　她还喜不喜欢江律，关他们什么事。

　　宋瑜只是把青嘉的酒杯夺下去，拉她到桌旁算账。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今天是同学会，你知道我根本不想来的。”宋瑜压低声音。

　　“你不来同学会就没意思了，你看到方思巧的表情没，刚刚江律就是多看了你一眼，她都气得坐不住了。”青嘉嘿嘿笑了一下，似乎还觉得自己很有盘算，“你都回辛南了，得抓紧机会和他再续前缘啊。”

　　青嘉的想法很单纯，别管以前那些恩怨情仇如何，既然两个人现在还单着，又都还有感情，为什么不一起把错过的时间都弥补上。

　　宋瑜现在没空和青嘉理过去的恩恩怨怨，她今天是来还东西的。
　　宋瑜把首饰盒从包里拿出来，青嘉很烫手似的又帮她放回去。

　　“这东西我不能帮你还。”

　　被骗来同学会也就算了，说好的事情又变卦，宋瑜现在是真的有些生青嘉的气了。

　　青嘉犹犹豫豫的，还是把话都跟宋瑜说开了。
　　“昨天公司员工会议，是遇到秦总了，也顺便提了一嘴你托我还东西的事情。”青嘉神色为难又有点愧疚。

　　“他说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如果我帮你转交，他也不会收。他现在毕竟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只能妥协……”

　　“你可真行，一下卖了我两回。”宋瑜真想把青嘉狂搓一遍。

　　见宋瑜没有真的生气，青嘉才敢继续和盘托出，“我们在这边开同学会，秦桑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你可以亲自把东西还他！”

　　“他也来同学会吗？”宋瑜突然专注起来。

　　“这两年都有来，我昨天问他的时候，他也说有空。”青嘉从宋瑜脸上看到某种松动，“聚会的钱都是方思巧老公出的，我们白吃一顿，又不亏。等秦桑一来，你把东西一还，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溜。”

　　“我还是去楼下等他吧。”宋瑜一想到方思巧还会回来，又警觉起来，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一刻也待不住。

　　宋瑜推开包厢门出去，没想到江律就站在走廊窗边，他口中吐出一阵缭绕的烟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意外。

　　江律下意识用指尖把燃着星火的烟头压灭，滚烫的火星在指尖留下痕迹，他的神情习以为常般淡漠。

　　宋瑜不是第一次看见江律抽烟，她晚自习值班的时候，也曾看见江律一个人站在办公室走廊外的窗口抽烟。
　　宋瑜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江律是个对生活没多大乐趣的人，他只为父母的目标活着，学习，听话，当个体面有礼的孩子。

　　宋瑜认为他唯一在乎的是方思巧，结果她也成了别人的妻子。宋瑜应该为他们俩幸灾乐祸的，但她很不想承认，看见江律的落寞时，她替他难过。

　　喝了几口酒，江律的目光有几分迷离，嘴角也是上扬的弧度，就像在对宋瑜微笑。

　　宋瑜因为那种眼神停在原地。

　　江律的长相到性格都吃定了宋瑜，她觉得自己很有骨气，喜欢就是喜欢，不会自欺欺人。
　　比起十七岁时高冷中带着一丝生气的江律，宋瑜更痴迷眼前这个唯一一点光都熄灭了，只能沉醉地活着的江律。

　　他没说话，她也就懒得开口。

　　方思巧从卫生间的方向回来，看见宋瑜和江律的眼神交缠不休，立刻走过来打断。“这么快就要走了？”

　　宋瑜更没有理会方思巧，径直向电梯走去。

　　电梯来得很快，宋瑜刚按下楼层，青嘉声先于人，用手挡开了门。

　　青嘉和宋瑜一起搭电梯下楼，心虚地回想起一出门就撞上的江律和方思巧，“你说包厢的大木门隔音怎么样？我们说的话，门外应该听不见吧。”

　　“敢说就别怕别人听，”宋瑜丝毫不遮掩对青嘉活该的嘲讽，“方思巧心眼比针小，听见你阴阳她，指不定让她那个有钱有势的老公伏击你，小心哪天走在路上就被绊一脚，摔进马路里。”

　　被宋瑜这么一恐吓，青嘉突然紧张起来。

　　宋瑜这一回真成了乌鸦嘴，她们还没出这家酒店，青嘉就在大堂被一个孩子绊了一脚。
　　像颗炮弹一样飞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