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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章:咫尺何处是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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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咫尺何处是天涯
又一个清晨降临,夏日的阳光下,一切景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在白云深处,有巨树苍翠,护佑着世代居于树上的羽族。
阳光炽烈,我在寒音怀中仰起脸来看着前方巨大的轩辕木,微微眯起双眼。
终于……来到这里了。一路而来,我对他用了一点点从汐颜那里学来的媚术。并不多用是由于被媚术控制的人总归有些不对劲,何况,他那样心志坚定的人,能令他对我不舍已然不易,我并不想做出太大动静,引得他再度怀疑。
寒音一笑,一双眸子美如夭夭桃花:阿茕,你可喜欢这里。
我颔首,向他微微一笑,心中却在盘算,如何才能寻到那个朱红色的卷轴。我已将赝品交给了阑寐,只等得手,便可脱身。
这样将他拉进险境实属不该,可他一再要求,我也不想再拒绝。归根结底,在我心底,再没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在空中巡视的侍卫们发现了他,齐齐挥着手大声欢呼起来。他绝美容颜上绽出一种充满光芒的神采来,冲着他们摆了摆手,朗声而笑。
我心思急转。一个外人传言中放纵骄傲的人,怎会拥有这样的人心?
那一刻,继祈年之后,我看见了这块大陆上即将出现的第二位王者。
王宫脚下,藤蔓广场上,他收拢羽翼,拉着我的手缓缓落下。早有人在等候着他。那是几位衣饰华贵表情严肃的老者,我猜,正是羽族中地位尊荣的长老们。
对于我这样的人,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我敛起微笑,淡淡从寒音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略带不解的看了我一眼,大约是以为我在不好意思,于是向我安抚性的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老者们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尽量收敛起体内的潮汐之力。虽然鲛人族已消失千年,却难保被这些见多识广的长老看出什么端倪来。
寒音弯着唇笑道:诸位长老,这是阿茕,我定下的少妃。
为首的一位捋着银白的长须,与其余几位低声议论了几句,满面忧色道:殿下,我等各自活了近百年,也未曾见过这样非羽非人非妖的存在,此女实在不详,请殿下三思。
我看了寒音一眼,止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缓缓道:依长老所言,未曾见过便是不详?传说中,昔年天神创世,地上种种皆是神迹所成,万物皆为未曾见过的新生,按长老的说法,莫非天地间一切都是不详的了?
我虽不信神,掰起道理来却是滔滔不绝。我原想低调行事,却不料这长老如此干预。如此大的下马威,并非我所愿,却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以后想要脱身便容易得多。
那为首的长老还要出言说些什么,寒音却语意坚决道:空冥长老不必再说,我以为阿茕所言很有道理。
我微微一笑。空冥,这名字委实不错,却衬了一颗俗心。至此,祸水之名,已然注定。从今往后,便是我想留在这城中,长老们也恨不得我早些消失吧?
空冥长老用警惕的目光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回以一个凉凉的笑。
入夜时分,我在寒音为我安排的房间中和衣躺下。自清晨他力排众议将我安置在此,我便没有再见到他。含光静静躺在枕畔。床榻很柔软,我却毫无睡意。
他临走时,只笑着对我说,明日带我去面见他的父王。
他不顾长老们的反对留下我,我很感激。能留在宫中,我的行动会顺利得多。机会总是有的,虽然那些暗芒会是不小的麻烦,却也不会造成太大负担。
眼下我要考虑的,便是明日如何去面对他的父王——那位传言中洒脱不羁的风王。
一个洒脱不羁的王者,该欣赏什么样的女子?我的性情变化不能过大,只可在范围内微调,务必做到令寒音欢喜且不至于起疑。
我细细想着,忽然感到有脚步声渐渐走近,立刻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得清浅绵长。阑寐的力量已经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我很是满意。
等到那个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由他的呼吸声判断出,是寒音。
房中帘幔深挽,没有一丝光。他走近我床榻,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抓起含光豁然跃起。手腕翻转,寒光一闪,锋利的刃贴着他的颈项挺住,动作一气呵成,轻柔得犹如情人呢喃。
他轻叹一声。
我故作讶异的啊了一声,翻身下床点亮了小几上的风灯。晃动的火光里,他的容颜带着些许平日里未曾见过的神色,寥如晨星的落寞。
他轻声问,阿茕,你想杀我?
我握紧了冰凉的匕首,淡淡道:我不知是你来了。这世界危机重重,我只是想让自己活着。
他微怔,旋即苦笑了一下。
你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如此防备警惕,是怎样的遭遇,才能让你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碧色的眸子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同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茕,你会嫁给我么?
我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眸光,心里轻轻揪起。
我想了想,答:我不知道。
他笑了。他拉过我的右手,轻轻摩挲着我手心的薄茧:这回答,果然是你的风格。
他忽然问我:阿茕,你可知道我为何这么快就决定要将你带回城中成亲?
我微微摇头。说实话,进展如此之快,已然超过了我的预料。
他一字一句低声说,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是另一个我。
带着决绝的气息,怀疑着这个世界,却用一张纯善的容颜对众生微笑着。
我看着他。
我们一样吗。我一直以为祈年才是与我相似的人,孤绝清寒,与世无争。可是眼前这个人,却将我心底最阴郁的一面释放出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寒音与我如此相似,同样拥有暴戾不羁的外表和充满嘲讽的内心。只是,他是热的,我却是冷的。
祈年那样的人,即使离他再远,只要想起他,便会觉得他是如此之近。
而寒音,却令人觉得,纵然离他再近,亦是天涯。
夜幕深沉,月明星稀。寒音拉着我,悄无声息到了后花园的一处僻静之所。
王宫明明建于轩辕木树顶最高处,这里却有一泓清澈至极的湖水。一座小小的竹楼临湖而立,水中月影横斜,栽有千盏白莲。奇怪的是,那些莲花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小荷尖尖,各有姿态,在夜色下犹如一张张慵懒初醒的美人容颜。
他将我拥在怀中柔声问我,喜不喜欢?
我像着了魔般挣开他,不言不语挪动脚步,飘忽着走近那被白莲铺满的水面。一池碧水,映出我茫然的脸。
玉菡殿前的千堆白莲,伴了我整整十七年。那是我唯一爱的花,纯净,无暇,静默,脆弱,美好的令人毫无防备。
十七年的软禁岁月,我身边唯一拥有的,便是浩如烟海的书籍,和清幽徘徊的莲香。我想要不惜一切的逃离,却又不断回忆起那一池清芬。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就像母亲。我深深惧她,亦深深爱她。想要远离,却永远无法真正抛下。
我听见寒音的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
他低声说,阿茕,你就像这白莲一样,有着看似坚韧实则易折的柔弱。莲花静美,令人沉醉在这香气里,纵使心知不该,依然难以离去。
我回眸看他。那一刻,他双眸中的我,如斯哀伤。
何处是天涯?
天涯,即是一个人于荒芜的空荡中伸出手去,却攫不到一缕微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筑是寒音这一日间强令灵师们以术法筑成,又令他们以术法将那些莲花打乱生长秩序,分批催生,四季各有花谢花开。
他那时,是真的想过要与我共度一生吧。
只是,我们之间不在爱与不爱之间。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只有猜忌和欺骗。纵然有一点感动萌芽,也只能零落成泥,生生枯萎在眼前。
水中月影微漾,莲影如雪。寒音微笑着凝视我,我为小筑起名映莲。
这一夜起,我便居住在小筑里,于清幽的莲花香中沉沉睡去。我喜欢这里,白莲像是有种魔力,能够让人内心沉静。
然而,寒音的温柔出乎我的意料,总令我有些隐隐不安。这并不像他的作风。
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平心而论,与人相处,我并没有过多的实战经验,只懂得见招拆招。寒音的所作所为超出了我的预想,令我心中有些莫名的混乱。
那时,有太多东西是我所不知的。我心中只有母亲与自由,未曾经历过任何刻骨铭心,对人只知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满心的谋划心计。
后来有人对我说,只有当你在面对一个人时什么也不想,遂意而言顺心而行,那时,你才是真正自由的。
只是,于我而言,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