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二章：情思寸断玄鸩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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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情思寸断玄鸩引
飘渺城的地牢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做“肃室”。取其肃静严肃之意，一个个囚室被分隔开来，千年老树的枝干被施了咒术制成囚室的栅栏，上面细细缠绕着坚硬有刺的藤蔓与蒺藜，皆是百年以上的灵木，突破不得，唯有寒音祈年离胭之辈方可一试。只是自暮浅进了肃室探视之后，离胭如今被更严密看守起来，二十名咒术高深的灵师分作两班，轮流日夜守候，她大半时间都在晕迷中，逃离不得。
凑巧，禁锢祈苏与临晚的囚室正在离胭的对面。每当离胭醒来，祈苏远远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叫骂和闪动寒光的利爪，总是觉得暗暗心惊。他始终记得十年前会盟时的那个容颜姣姣的小公主，故作成熟的享受着侍女们的簇拥，眼中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时光如此残酷，竟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到如此地步。不过十年，当年骄纵的美貌少女变成了披着美丽画皮的泼妇，高贵的小公主沦为疯癫的阶下囚。
而十年以来的自己，又变了多少？祈苏看着旁边的囚室中垂眸小寐一脸无所谓的临晚，心中再次涌起一阵歉意。他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这个孩子，却未曾想过这孩子会孤注一掷用上剧毒。那时他以为临晚可以一击而退，却刻意忽略了风王身边从不远离的暗芒。
临晚缓缓睁开那双妩媚至极的凤眸，神态悠然仿佛置身仙境：“陛下不必愧疚，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安安稳稳的活着？风王一日不死，风寒音就一日不敢杀我。”
他用的毒，已经消失于大陆许久。这天下能解的人，恐怕……只有那一个。
祈苏刚要开口，却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四名暗芒面无表情的出现在光线昏暗的肃室里，为首的一名打开了他囚室的钢锁，抬手一揖：“请您速出肃室，即刻准备回程。”
祈苏看着大开的门，心中疑惑：“这是为何？那临晚呢？”他并不信风寒音会如此好心，那个眼中混沌不明的美丽男子，不过是用一身的风流潇洒，来隐藏自己深藏的狡猾暴戾。
暗芒又是一揖：“一人换一人，再公平不过。祈年公子应允以己身交换祈王。如今人在城下，祈王自然可归。”
祈苏双唇颤抖起来，呼吸急促：“你们以为我能安心用他的安危来换自己的命？你们以为一个父亲能允许儿子为自己牺牲？”双手紧握，只觉得巨大的羞辱感将自己淹没，心中渐渐涌起一个绝望的念头，却听见临晚的声音，犹如一丝细线传入耳中：“陛下的命又岂是自己一个人的。就算死在这里，风寒音也不会放过祈年殿下。如今剑仙城中无人决策，必然混乱，陛下若是仁主，当以族人为先。”
祈苏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心中巨震。临晚，竟然比自己更懂得取舍。
他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心挣扎许久，终于化作一声长长叹息：“我随你们去。”目光看向临晚，痛苦无边无际的蔓延出来。临晚安然一笑：“陛下放心。”
他看着临晚，许久，一挥袖，走了出去，那一瞬间，昔日那个淡然果断的祈王再度出现。他不容置疑的对暗芒说：“我要见见祈年。”
我儿，我知有些事你不愿面对，可你何必用如此柔软的手段，逼迫父亲努力活下去？
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发，却兜兜转转，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可笑的大圈。终究……还是要这样背负着全族的责任活下去，带着痛苦的回忆，得不到任何解脱。
走出地牢，车辇早已备下。八名暗芒伸展羽翼，肩负着一乘精致的青藤软辇停在半空，祈苏踏入其中静静坐下，优雅的动作隐藏了内心的绝望。
软辇轻轻一动，如一朵云一般，离地而起，飞往城外。
城下，面容安然的祈年看着父亲坐着青藤软辇稳稳降落在面前，除了清瘦了些，看来身体尚好，并未受到什么严苛对待，心中已然放下一块大石。
祈苏刚要下辇，却有两名暗芒沉默着挡在身前。寒音走到车前，微微弯唇，笑若春风：“祈王辛苦了，有什么话直接在辇中交代便是。”
祈苏目光一冷：“这里是飘渺城，不过是下车说几句话，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寒音柔柔一笑：“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我这个人素来狭隘，父王尚且昏迷不醒，我见不得别人父子亲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祈苏冷声道：“明明是风王先犯我族，莫非你忘了？”
寒音向来带笑含情的桃花眸霎时冷如冰封：“我当然记得。可是父王为何要大动干戈，想必祈王比我更清楚。”
祈苏暗恼，一时无话可驳。祈年目睹一切，目光微动，轻轻开口：“我自知不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希望父王保重身体，体恤族人。殿下，请送父王回程吧。”
寒音斜着眸子瞥他，忽然笑道：“我倒是开始喜欢你了。”视线又扫向负辇的八名暗芒，微微点了点头。后者目睹他的眼神齐齐打了个寒噤，负起软辇，张开双翼迅速飞远。
寝宫之中光线幽暗，风刃卧于榻上，面色已由前几日的青白惨淡转而呈现出赤红之色，表情痛苦，呼吸微弱得似乎一触即断。他已经昏睡了数日，仅仅靠灵师们不断用归元咒吊命，气息越来越弱。祈年细细察看许久，又用一根银针扎入他筋脉缓缓旋转，待到取出时，刺入的部分竟变成了诡异的灰黑之色，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还泛着隐隐的血光。
他看着那色泽诡异的针，低头思忖了片刻，轻轻道：“竟然无药可解。”
寒音一怔，难得失态的急道：“怎么可能！世间万物本是相生相克，有毒物就定有可克制的解毒之物，你是天下最好的医者了，一定有办法的。你再仔细看看，也许是多种毒药混杂导致毒性复杂，对症下药必有可解之法。”
他下了决心用祈王诱他前来，又忍痛将祈王放虎归山，无法是为了令他安心为父王医治。可是，他竟说无药可解？
祈年清澈的眼神有些复杂：“殿下说得不错，世间万物本是相生相克。可是，能够克制此毒的东西，据说千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他急切道：“你说说看那是什么，既然只是据说而已，尚存零星也是有可能的。”
祈年深深叹道：“人族喜诗书，亦爱纂修史书，记录过往。殿下可曾听过千年劫？虽然关于那个故事的绝大多数记载皆被毁去，却仍有少数流落民间。我前些年为了编写通史游历各地，无意中得知，千年前，曾有一种剧毒之药，叫做玄鸩引。”
传说中，火凤和玄鸩是为天神座前的两只神鸟。火凤鸣声清越，羽翼五彩流光，替神观看天地间一切美好。而玄鸩却全身剧毒，通体玄黑羽毛，为神观察世间一切罪恶。
玄鸩引，正是天神采集玄鸩的一滴血，混合百种剧毒草药，为惩罚罪大恶极者做出的毒药。中者不会即刻死去，却会经历三七之期。
第一个七日，面色青白似灰，呼吸沉重，虽则昏迷却可感受百种毒草噬骨之苦。
第二个七日，面色殷红如血，呼吸微弱，于昏迷之中饱受鸩血焚心断脉之痛。
第三个七日，面色渐渐恢复如常，气息趋于平稳，令身边之人以为毒去，欣喜若狂。于最后一日苏醒，意识虽清醒，毕生力气却聚于一刻，化身修罗，形如妖魔，杀尽一切身边之人，最终在痛苦悔恨中死于精气耗尽。
此毒唯一的解药，便是凤血丹。
那是用火凤的一滴血，混合传说中的“莲泪”，制成一粒朱红丹丸。然而这制法毕竟只是传言，无人知道那莲泪是什么，也并未有人亲见这药成。
谁也不知道传说中的千年劫究竟是什么。只是幸存于世的极少几本古书上有记载，那一年，火凤与玄鸩齐殁，世间再无神鸟。百鸟哀恸，追随而去。
自此，大陆之上再无鸣禽。
寒音听着这个清浅的声音缓缓说完，心中空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你想用这故事骗我，让我不管父王死活？”
祈年眼中一片悲悯：“我亦是游历中无意得知这段旧事，彼时我也怀疑此事真假，并未想过玄鸩引还存在世间。我想，既然有人会用这毒，身怀解药也不一定。你该尽早找那下毒之人仔细询问才是，千万算好日子，不要拖到第二十一日。”
寒音抑制住心中的悲意，冷冷笑道：“下毒之人正是你父王的好手下！我父王苦心多年，对祈王也算知己知彼，竟不知道他还藏了一手！”
祈年对于当年之事一直苦寻无果，如今得了线索，反倒有些激动：“你所说的……是谁？”
他恨恨道：“祈王有名叫做临晚的手下，身法极迅，无人可阻，可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暗杀者，想不到他竟身怀此毒，你可别说不知道。”
祈年叹道：“这个名字，我确实不知。”思索片刻，又道，“不知殿下可否带我去见见此人？我有许多关于当年旧事的问题想要问他。”
寒音心中混乱不已，心头却闪过一丝不屑——莫非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公子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书呆子一名？
眼风一掠而过，却看见了祈年眼底邃然的深思。
他已然打定主意，轻轻绽开了一个凄艳的笑，双眸亮若瞬间盛放的妖娆桃花。猛然抬手，一道闪电又快又准又狠的射入风刃的心房，刺目的白光映亮了幽暗的寝宫，他的法术击中了自己父亲的心脏。祈年一惊，随即心中是了然的悲凉，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寒音柔声笑道：“父王……好好休息吧。”向来风流自许的声音，却头一次有了一丝哽咽。
风刃闷哼一声，乌黑的污血，缓缓从嘴角胸前流淌出来，散发出刺鼻的腥味。疲惫的双眼缓缓半睁，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独子，目光中似有无限欣慰，以及……解脱。
他闭上眼，喃喃道：“善待……族人……勿……娶……离……胭……”
最后的一丝气息，湮没在一声低低的充满眷恋的叹息里。
只有一直保持微笑坐在床边的寒音在泪光中隐约听见。
父亲最后叹息的那个字，是……
幽……
映莲小筑中，白莲渐次绽放。一只蝴蝶飞舞而过，在水面惹起了几点涟漪。
暖风醉人，暮浅却骤然起身，眼神犹如受惊的小鹿，看向千里之外回音谷的方向。
仿佛有某种不知名的危险气息，渐渐迫近。
胸腔中并没有心脏跳动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令自己觉得如此之慌？
夕葵独自站在殿外，任微风吹拂着长发，视线遥遥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
第一位旧王的命星……陨落了啊。
天地倾覆，有个强大的力量即将涅槃而生，重新降临这世间。
而那个人说，只在新主……无关旧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二章：情思寸断玄鸩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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