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章：欲行不行故人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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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欲行不行故人伤
离幽环顾冷情的大殿。云雾之中，她垂下眼帘，露出深深的厌倦之色。
这个世界，如斯寂寞。从没有任何人堪作她的对手。即使从一开始就在错，却再也没有人来质疑指责。
此生……可还有机会重见那个无暇的灵魂？
她抬手轻叩王座七下，二长三短二长。玉石的王座安静无声的缓缓沉入地下。
眼前是一座精美的暗室，四壁饰以素白轻纱，地面铺有银白地毯，硕大的夜明珠将室中映得甚为明亮。一头约有一人高的兽类温顺的躺着小憩，咋一看身形有些像是貔貅，却有一身光滑皮毛，呈现出梦幻般的霓虹之色，随着轻轻的鼾声缓缓流动变幻着。
她抚了抚那兽光滑如水的皮毛，轻声唤道：“浮游。”
浮游睡眼朦胧的睁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声，仿佛叹息。
离幽伸手抱住它，喃喃自语：“你说，这个世界，要怎么毁灭才好？”
错就错吧。从千年前走错的那一步起，就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这个无主的世界，分崩离析，也不过是顺应天意。
浮游叹息着看向离幽，却无法言语。
离幽，这天意，又究竟是谁的主意？
正午的阳光炽烈，红颜秀气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她心中烦恼，踢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走走停停，忽然想起自己一时仓促，忘了向父亲问及夕葵之事，更加闷闷不乐。不知不觉走出了回音谷，一条清澄如练的大河横于眼前。她歪着头想了想，仰起脸对着水面打了个唿哨。
不一会儿，一个黑影在水下由远而近。眼见玄龟缓缓浮出水面，红颜亲昵的扑上去搂住它嚷道：“还是你最好，不管什么时候，都能一叫就到。”
通灵术难学罕用，别人都将其视作三流术法，只有红颜自幼就对什么都好奇，将这一道习得炉火纯青，与一切有灵性的动物沟通都不在话下。
这只巨大的深海玄龟，正是红颜最好的朋友。那一日在寒音面前未曾与它说话，却是知道他不像外表那样温柔可亲，怕他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徒生疑虑。
玄龟抬眼闲闲看了红颜一眼：“那天那个漂亮的小子呢？不陪你玩了？”
她撇嘴一嗔：“我哪有胆子和他做朋友，他可是飘渺城的殿下呢。”
玄龟缓缓晃了晃脑袋：“说到飘渺城，我昨日倒是听一只寄居蟹说过一件趣事。向来风流惯了的羽族少主带回了一个漂亮姑娘，急着要成婚呢！”
她讶然：“不会吧？他哪里像是能安下心来成婚的人？莫非是娶来放在那里，好让大家安心不再操心他终身大事的？”
心里却不期然的想起了那个素衣清颜的身影。难道……是她？她抓了抓头发，这时心中才对幽王的决定不再那么抵触了——看起来去羽族玩一趟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有故人，没准还有热闹可看呢。
玄龟呵呵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羽族可和咱们不一样，听说他们只有认定了一辈子的伴侣才会选择成婚，无论发生什么也绝不分离，即使对方亡故也会思念终生的。不过，王族的事情，也说不准啊。”
红颜不由得悠然神往：“这倒是很幸福的事，可以有个人一直在一起，好好过一辈子。”她说着，不由得又想起了父亲和下落不明的母亲，叹了口气。
玄龟惬意的划了划水：“你还小，哪里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两个人初时情深意浓，日后未必不会反目成仇的。这样还要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岂不是受罪？”
她心中有些不信。真会有这样的事么……既有情深似海，为何不能久长？想了一会儿也想不通，就不愿再多想，拉着玄龟撒娇道：“我过一阵子可就没空再玩了，你见多识广，今天就带我找个好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玄龟想了想，示意她爬上自己坚硬的背甲，划动四肢，顺水而去。
祈年独自站在海岸边，静静看着天空中苍云变幻。正午的骄阳洒下灼热的光芒，在海水上映出点点碎金。海风微涩，卷着清淡的茶花香气袭来，令人心中怅惘。
再没有从前的巨浪咆哮之景。细沙缠绵，气候温热，不远处有一片间疏而植的香樟树林，枝叶繁盛，树荫如盖。树下是星星点点的小丛野茶，粉光腻腻，绯红近妖，明紫浓烈，单瓣重瓣各尽其妍。许久，他抬步走进树林，站在一处陈旧的小屋前，向来清朗的目光，现出难得的恍惚来。
遇见她的时候，是五年前，也是这般初夏光景。
彼时他为了修纂通史，四处游历，寻访采集。这里本是大陆边缘一处神秘的半岛，与大陆连结之处被不知名的迷雾沼泽所阻隔，只能由海边进入。他行至此处，忽遇巨大风浪，那浪也怪异得很，将这岛屿沿海牢牢护住，似乎就是要阻止外人进入。他一心探秘，便御起气剑，躲避着风浪直飞向高空，巨浪连连打来，几次都险些要跌落水中，终于越过阻隔，降落在温软的沙滩上。前方是一片香樟树林，他也不理会身上半湿的衣袍，信步踏入。
本为寻找昔日天神留下的旧迹而来，却在那个灼灼夏日，他于这片香樟林间遇见了她。
白衣裸足的紫眸少女在林间曼妙而歌，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皎皎如仙。相隔甚远，他只隐约听出一句“尘缘淡，暮色黯”。少女身后有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目光忽闪，发现了半空中有人，低声告知了她几句话。
少女用一双小鹿一般警惕却纯稚的眼神昂首打量着他。他缓缓落下，优雅的摊开双手报上姓名以示并无恶意，目光清澈如水。她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展颜，告诉他，她叫阿茕。
阿茕年仅十六七岁，行为举止却颇有气度。听说他是远从剑仙城而来游历的，面上现出浅浅的欢喜来，请他在此地暂住，央他一定要多说些她未曾见闻的奇闻异事。
林中有几座紧挨的小屋，屋顶浑圆，中部较高，犹如一个斗笠的形状，不似一般建筑风格。他问她是谁设计出这屋子来，她指了指自己，告诉他此处夜间海风较盛，冬季时有暴雨倾盆，圆顶无棱，可以卸去风雨之力。
他没有姐妹，宫中的侍女也皆是谨慎柔顺。那时他二十二岁，难得遇见可以为友相谈甚欢的女子，一贯淡定的心中不由生了几分绮思。
她说，若能一生都在这林间终老，也不错。无忧无喜，无念无痛，干干净净。
她说，三族如今平和，祸患却早已埋下。可叹无人补救，反而任其萌发。
她说，战火终将燃起。因为王者的欲望与那些深藏的秘密所带来的恐惧，永无穷尽。
她说，谁又真正知道这大陆起于何人，止于何人。再繁花似锦，百年之后也不过一抔尘灰。
他看着她清丽的脸，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是和自己一样想的。
她年纪虽小，见解常常令他惊讶，只是言语之中常常流露悲音，让人觉得不详。他在那里盘桓了三个月，在她的陪伴指点下将整个区域的特征与遗迹细细记录下来。也曾细细讨论，那传说中立于云端并无支撑的天空之城，是否真有存在的可能。
后来他启程回去编纂书籍，与她惜别。心中有密密的不舍，却彼此都是淡淡的性子，他只对她留下一句：“等完成了编纂，我会回来，我们一起寻找那座天空之城。”
阿茕涩然微笑，清艳容颜染上一缕轻愁。
她一字一句，泠然道：“祈年，这世上，从未有过神。”
红颜伏在玄龟背上随着水流晃悠，颠簸得几乎要睡着，忽然嗅到一缕茶花香，看向隐隐绰绰的海岸，精神一振：“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她感慨着这触感不知道要比万劫城的石子路好上多少，早将心中的不悦扔到一旁，只开心的拉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的玄龟笑道：“这地方真是清幽！这里是哪里？”
玄龟慢慢看她一眼，自得道：“这里从前叫做暗香坡，人迹罕至，又远隔无妄海，当然清幽了。我也是听一只上了年纪的老蚌提起过，传说中这里曾是天神休憩的地方，一直有巨浪盘旋不去，将这里牢牢护住，普通人极难靠近，即使有误入者，也都下落不明。”
红颜听得直咋舌：“那你还带我来？我可活得好好的，不嫌自己命长。”
它不急不忙的道：“说来也奇怪，三四年前，这里曾经肆虐的风浪忽然就消失了。外人不知道，我们这些水族却是清楚得很。”
有这么玄？红颜严重怀疑它是在编故事，拍了拍它：“多谢你啦！可惜你不能离水，要不然真想拖着你上岸陪我玩一整天！”
玄龟失笑：“驮着你到处游玩已经够累了，我可还想多活几年。”
挥手道别了它，哼着歌，她直入树林中去。
祈年听见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歌声，心中一动，几乎以为是阿茕回来了，再细细分辨，那是个活泼而甜美的女子，并不似阿茕破冰碎玉一般清冷的声音。
他淡淡回首，看见一袭如火红衣，蹦蹦跳跳闯进了自己的视线。
命运让一切都以另一种形势重演。
他曾闯进这里，打破阿茕的平静。
如今，又有另一个人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所怀念的，无处可寻。
红颜见到林中有人本有些奇怪，这会儿走进了见他容颜清隽举止风雅，完全符合自己喜欢美人的爱好，心中便很是开心：“我叫红颜，你是谁？”
祈年见她大大咧咧，也不好出言苛责，视线却无意间被什么白晃晃的东西所吸引，轻轻一瞥，竟是透叶而射的细碎阳光照在她一双细白的裸足之上，让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白衣裸足的少女，一双紫眸，明明寂静却摄魂夺魄。
红颜见他看着自己光裸的双脚发呆，一时间心中怒气噌噌直上，心想这人看起来是个翩翩佳公子，竟然是个登徒浪子，不由得无名火起。在她的概念里，美人就应该做美丽的事，说好听的话，绝不该顶着一张令人惊羡的脸做些让人无语的事。于是她毫不客气就扯开嗓子怒吼起来：“看什么看！没看过我光脚啊！”刚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对，这个人今日刚刚见到，自然是没见过她光脚，于是又喊：“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光脚啊！”
祈年难得哑然了半晌，才字斟句酌道：“我无意冒犯，实在是因为刚才有些失神，对不住了。”
红颜想了想，觉得这解释的语气还算谦和，于是道：“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他素来坦荡，不愿欺瞒他人，只淡淡道：“祈年。”
他与寒音一样少年时便成名，只是他醉心诗书史籍，不知自己的名声较风流天下满地桃花的寒音要好得多。他早知自己的名字会令眼前的女孩子满面惊讶，只是……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他意料中的内容。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激动道：“果然还是你最帅啊！”
祈年看着面前笑得无比灿烂的女孩，默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章：欲行不行故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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