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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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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着眼往外看时,我想象自己穿过了那道门,来到天台,享受着自由且肆意的风。我感觉自己有一双翅膀,在身后徐徐展开,这过程中还抖落了几根尾羽。夏宛的翅膀主体是很纯粹的黑。但其中也有一些亮色,四处点缀,如同细碎的星星。这些星芒时亮时暗。亮时能照彻一整片羽野;暗时却像迷失的旅人手中将将欲灭的烛火,濒临破灭。
我从不喜欢白色,正如我讨厌圣洁的天使,反感神明的悲悯。
但是,每个人都不能一直沉浸于自己的乌托邦啊。在内心的忐忑不安中我接受了三分钟的厘米阳光和平方厘米晴空,在脑海中第无数次构想了我张开双翼坠楼时向后仰去那一瞬间风触碰羽翼和双颊的畅快感觉,并为之痴迷,就像飞行员热爱飞机起飞的一刹那时光。之后还是转身按了下楼的电梯。人就是这样,碰到认为自己难以逾越的天堑,你不能扔着不管,但可以在开始之前,为自己画一场羽梦。
右手保持着敲门的姿态,但指关节距离门板始终有一节小小的路程。我做了几个深呼吸,长出了一口气。夏宛,你在害怕什么呢?是彭珺的责骂吗?还是……对未知的惶恐呢?
我害怕的是情景复现。我不想体验被骂“滚出去”时一句话都接不上的恐惧;不想体验实在说无可说被迫的那一句“我……我不想出去,因为没有地方去”中蕴含的隐忍和耻辱;我不想重复在忍受了诸多难听的话之后再被抛来一句“我一开始生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道歉?你知不知道我生一次气对家里是多大的损失?”那一瞬间的迷惘和难过。
我其实可以直接任性地像这个年龄的叛逆少年那样扭头就走,等着家长最后慌慌张张地找,慌慌张张地安慰。但我没有这么做。不是我乖巧,是之前有一次闲聊的时候彭珺略带轻蔑地评价一起离家出走的案件:“这些年轻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情绪上头不管爹妈的死活就跑出去,不知道爸妈有多担心他们。要不是爹妈在乎你们,怎么会跟你们生气吵架之类的呢?唉,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什么也没说,轻轻笑了一下以示附和。好歹,我又摸清了一点:彭珺不是别的家长,我要是离家出走,回来迎接我的绝不会是幻想中的焦急和道歉,而会是比以往更为刻薄的话语,想想都能猜出个大概来。这波,也算是无伤打探敌情了。
门终究是敲了,还好,彭珺给我留了脸,没像小时候有一次那样给我直接干脆利索地关门外头,还是让我进门了。可喜可贺,欢天喜地。个屁。夏宛,你真贱。
是啊,我真贱,这么一个事,我都会庆幸。
令我最痛苦的地方不是说彭珺在这些方面对我的精神攻击(是的,我敢保证我犯的错绝对不值得被赋予这么难听的话),而是复杂,有人的复杂,有世界的复杂。
彭珺不坏,相反,我发自内心的认为,她抚养我,配得上“全心全力”四个字,她同样值得“一个好母亲”的称号。我那便宜老爹没管过我,我小时候彭珺是又当爹又当妈。在外担心我被人欺负;在内研究什么样的饮食营养健康,怎么样用并不富裕的钱做到生活有一定的品质要求。上小学因为担心我被班主任找茬,开学没多久就给老师塞购物卡;后来我有头疼病,她又给我转去另一个压力较小的学校;初三的时候她买了一种很高级的营养品,是很多身体不好的人和老人喝的那种健康产品,让我初三喝了一整年,生怕我营养跟不上影响考试。那种营养品因为零添加,卖得并不便宜,但彭珺眼睛都不眨,一下单就是几大盒;平常吃的各种多维元素片、鱼油、纯牛奶等等,她都尽自己能力在消费范围之内买最好的牌子。种种举动,还有平常生活中无声无息的许多爱的细节。
是的,我坦言,有的我并不喜欢,甚至觉得我不需要。她说别人家的孩子吃不了你这么好,学的还比你刻苦多了。可是,我也不想吃那么多营养品啊,她说我身体虚,我觉得停下吃那些营养品看看嘛,看我还能不能正常生活。但我又不敢这么说。她说我的时候骂的是一天天吃这么多,但实际上绝对不会给我停下来。我觉得免疫力这东西是需要适当的磨练磨练,不能一直保护的特别好的。但是……彭珺不这么想啊,她的营养价值体系与我的想法相悖,但也不能说是错的。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说停下营养品你会被骂得很惨。并被冠以“我说话难听,但说的都是实话”之名。
但她是在用她的整个心来爱我,我知道。
我记仇,我记得彭珺骂过我的侮辱性语言和不堪的场景,我也记得她对我的好。你能说彭珺做的是错的吗?不能,因为这是爱。但你能说她做的都是对的吗?也不能,因为这是爱。我的母亲彭珺做的一切,出发点是爱我,让我变得更好,以便长大后可以较快地适应社会,过一个平凡但有品质的生活。但这份礼物方式或许出了一定意外,内容也许不那么合适,并没有匹配到一个理想中的积极结果。我可以埋怨她的刻薄;她的一些思想的保守,以至于在心理上对我造成她不知晓的,不可逆转的伤害;她一些控制性的行为;但我不能否定她,因为我没有资格,我还靠着她生活,她是我唯一的监护人。我质疑不了彭珺身为母亲的那份爱的纯粹。
我很喜欢辩论赛上席瑞前辈的一段话:“很多小说,故事,电影到了最后,你会发现正义的一方都有一个明确的敌人,只要打败它,问题就解决了,世界就和平了。他们的对手是明确清晰的,那个就是敌人,就是坏的,就是应该被铲除的。但生活不是啊,这个世界不是啊。
许多时候我们过得不好,浑浑噩噩,但环顾四周,你找不到这个可以被称之为“敌人”的东西。我们没有清楚的针对对象。找到问题就可以解决了,解决了就好了。可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在面对生活的时候,找不到啊!
我们找不到人性本能中想象出来的那个绝对的恶势力来酣畅淋漓地对决。真正的人,又怎么能轻易拿一句“好”“坏”来总结呢?血腥暴力的□□老大会在雨天把伞让给素不相识的放学女孩,会因为她皱眉而掐掉刚点着的香烟;做无数慈善的笑面校长会通过虐待和折磨山区小学的幼童来发泄内心变态的欲望;早已叛逃的警察会在最后一战用生命挡住毒枭的机枪枪口;警局的高官却会因为利益的纠葛而将亲生儿子推下高楼……此刻,你又该如何评判世人的善恶?
这就是夏宛所有痛苦的根源。我在精神上遍体鳞伤,我想报复,我要让别人也因为尖酸刻薄的话语而难过。我想撕烂别人的伞,让他们陪我一起摔倒在泼天大雨中。我要找做错了的人来发泄我的满腔怨恨。可是……没有人有错啊。没有人做错啊!我好难过啊……
所以每一次我看小说,看电影,或在生活中看到那种几乎是理想型的开明父母,会耐心听孩子讲;会很诚恳很认真地分析自己的错误并道歉,不奢求孩子一定要原谅;会在适当的方面由着孩子,为他们保留一定的个人空间;会理性地指出错误,不夹带多少私人情绪……等等,说心中没有羡慕是假的。即使只是这其中的一个特质,我都很喜欢。但是这些不是我否定彭珺的理由。她是我唯一的监护人,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了。我爹夏勇不管我生活;我姐夏晨也已经结婚了,并且还在攻读博士学位;我不能麻烦人家。
所以我没得选。
彭珺用她的心血端来一碗成长之粥,富含营养与哲理,但也掺杂了无数尖锐的玻璃渣。她放在我面前,期待着我能接受。我还能怎么办?这是生活,不是虚假的言情小说,没有从天而降的男主找到两全的方法带我走;没有突然而至的暴富的爹用钱解决很多问题。我只能接过碗,一口咽下,吸收着养分的同时,任由玻璃渣子将我的五脏六腑割得鲜血淋漓,这些玻璃渣形成一道坚实的枷锁,枷锁的名字叫爱。
然后我再用一生来愈合伤口,来挣脱心锁。
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甚至比我更难过地,忍受着这样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