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风华》十七香砌

3、第一章 樊城之盟[三]

　　大约是从小到大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样的事的缘故，这头的苏秀十也终于在她的安慰下从放声大哭的状态变化成了抽噎，虽然效果没有达到最好，但比之刚才小丫头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法，已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所以说，熟能生巧这成语绝对是真理。
　　苏繁七趁着拍秀十丫头背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小丫头身上的袍子，不由得眉头一紧，朝桥对岸朗声道：“有人么。”
　　雨点淅沥，只有无数水滴落地拼凑成的破碎声回应她。
　　苏繁七望着对岸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满是无奈。
　　她喜欢独处，而这一点是苏伯知道的，所以往往在她一个人独自来这里之时，周围不会有多余的人存在，让她也能清闲地做自己的事，加之最近父亲正好遣派了一些人去表爷爷府上帮忙，这人自然是比不得往常的多。不想，这次秀十的一身湿衣服却让她的这番习惯给耽误着，委实让她觉得有些愧疚。毕竟作为姐姐，她也不能这么让自己的妹妹受了寒。
　　苏繁七低头拢了拢秀十的衣领，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遮了上去。
　　“……七……姐？”抽噎得忘乎所以的苏秀十这才有了反应。
　　苏繁七微微笑了笑，轻松道：“抓紧七姐，我带你去换衣服。”

　　秀十丫头的院子在西边，正好是离这边最远的地方。苏繁七琢磨了几下，便决定带她到自己的竹悠苑落脚，也可以拿出自己还留着的几件小时候穿的衣物。
　　绕过正厅，一路上秀十虽然还是抽抽搭搭的，但也十分乖巧，因此这路倒也没花多长的时间。到了竹悠苑，两人各自换下了身上的男袍，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地出了前厅。
　　苏繁七变着法地安慰了几句秀十，其中的大意大多脱不了什么“顾元君那小子是有眼不识泰山的睁眼瞎从头到脚都是傻子”之类的。随后差人送了秀十丫头回了她的凝香院，自己盘算了一下时间后又顺着小道七拐八拐地找上了二哥种满杂七杂八树花的院子。不想，正巧碰见自家二哥十分公子十分出尘十分俊雅绝伦地坐在大榕树下拿着一本书看着，旁边是一张放着两杯茶的石桌。
　　当然，若是将他手中的那本偏史换成些什么酸诗豪词就更应那些小女子的心思了。
　　踏着轻缓的步子进了门，苏繁七立了好一会儿方道了句：“二哥。”
　　一袭青色的人随着她的喊声悠悠地抬头，凌厉漂亮的眼睛含着笑，似乎没有一点惊诧。
　　“小七。”语调缓慢，正是他一贯的性子。
　　苏繁七走近，顺手从石桌的另一边拖来一张凳子，压了压自己身上的青花裙坐下，撑着下颔含着几丝戏谑道：“二哥你倒也太辜负原老师了吧，竟然看些被他看不起的偏史，不怕这传了出去惹别人看你这未来状元的笑话么。”
　　“未来状元”从善如流地笑了笑，放下手中有些泛黄的书看了回去：“小七你不也是么。苏家的才女整天看些兵书，怕是没人能想到吧。”
　　苏繁七抬手拢过茶杯，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才女这本就是虚号，倒是二哥你，我成天拿着你的样子在外面混着，迷死了不知多少待嫁少女。真叫人可叹啊。”
　　“那倒不妨事，”苏萧六沉吟了一下笑道，“人家看中的并非我，而是风华绝代的小七你才对。”
　　本作得一副端庄样儿的苏繁七不由得一个趔趄，身子随着“风华绝代”四个字不雅地晃了晃，好容易稳下来后才望了回树冠道：“若连我都是风华绝代了，那二哥你同大哥又算什么？惨绝人寰面目全非么。”
　　这句话相当成功地让苏萧六眉目不可察地抽了抽，并同时对自己这位十分擅长在太岁头上泼几盆拔凉拔凉的冷水的妹妹产生了相当佩服之感。
　　“二哥，”苏繁七看着对方一脸纠结模样，甚为满意地学着男子模样挑了挑眉毛，“你看看，我这公子范儿可与你有几分相象？”
　　“像倒是像，只是神韵不够。”
　　可惜，苏萧六愣神也不过就一瞬间的事，现下又回到了平常的淡然模样，声音里透露着的温润的气质让苏繁七瘪了瘪嘴。

　　苏萧六不甚在意地拢过了袖子，伸出一只手来，带过茶壶朝两个人的杯内注入一条细线，姿态甚为优雅。苏繁七仔细观察着，一边听着雨点打在茂密的榕树叶上的声音一边盘算起下次出门该弄些什么公子姿态来。
　　沉默的氛围将周围染上了悲凉，苏繁七看着自家二哥闲翻着书页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对那些小女子的举动一阵了然。

　　“好吧，二哥，”盘算许久的她终究还是轻叹了一声，“我们还是来说说正事吧。你这些日子闭了大门躲桃花躲后门的，还是听听小妹我这几日的男装见闻？”
　　见她有话要说，苏萧六也十分给面儿地放下手中的物事，有条不紊地拿起了茶杯，方道：“你有这个心思的话，便说吧。”

　　对方似是有些兴趣，苏繁七也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几日以来自己的所见所问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其中还带着些自己的所谓的“乱七八糟的胡扯”。开始，苏萧六眉头还不见什么变化，只含笑听着，目光流转，神色泰然，一直到苏繁七扯上了严将军患病这档子要紧事才拧作了结。
　　“小七，”听至此处的他出声打断了苏繁七的滔滔不绝，“你方才说，严将军是因寒患病？”
　　“是啊。”苏繁七下意识地点头。
　　“……这样么。”他喃喃了几声，手敲了几下石桌，神色一扫方才的轻松。
　　苏繁七见他表情不似平日，犹豫了几下后方道：“二哥，这事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不过，”苏萧六似是几分不解地捏了捏额头，“这事，不是十分蹊跷么？”
　　“诶？”
　　“严将军还未去前线时，我曾经被大哥引见过严将军。当时我只道是十分意外，那严将军比我想象中俊逸得多，更像一介儒生。当时，大哥在座上曾谈及我会医术这档子事，严将军便笑着让我为他诊了脉，说是为打仗做做准备。他脉象十分平和，脸色和手也不见异常，加上多年的训练，他的身体自然是比寻常人要强健的多。怎么不过区区半月，便患上了病？前些年在西山，那里的天应比岽罗更为寒冷干燥，却也从未听说过他得病。而现下这病……确实是来得太巧了，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朝云大军将临城下，他便在训练场上倒下？真真是让人费解。”
　　苏萧六用手支了头，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繁七解惑，脸上的神色愈加凛冽。
　　“二哥的意思是？”苏繁七细细理完思绪后，神情也突地一变，似乎是几分不信。
　　“恩……怕是，有人在严将军身边做了不少手脚。而且……这手脚，还让人难以发现。”
　　苏萧六一反一贯流利的作风，词语吐得异常艰难。
　　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久长的沉默中，连带着氛围也变得莫名凝重。毕竟严将军对于他们华然来说，这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他主武，兰相国主文。这两个皇帝异常器重的人才，只要是一个出了事，那都少不得外邦的蠢蠢欲动。再者，现在本就是战时，比平日里更为危险。

　　“当然，”许久，苏萧六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的医术本就不高，怕是当时苏将军早已染疾，我没发现罢。方才的话便是做不得数的。”
　　“……是么？”
　　苏繁七的心下一顿，却只得着神色轻松起来，勾了勾嘴角道：“那倒也是，二哥你的医术是自小跟着府中的大夫学的，当然比不得别人高明。更何况，若真出了这事，难道不会有人注意到么？我们这两小毛孩子的推断，怎么上得了台面？苏将军的身边不乏智者，我们还是别杞人忧天了吧。”
　　苏萧六侧头看了看桌子上飘着烟的热茶，笑着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但愿如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