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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樊城之盟[一] 这十多年的 ...

  •   九月飞雪的情景,怕也只能在长年处于寒风之中的岽罗城中见到。
      前着玉天峰,后护华然游门关,这样的地形与位置让这里总是烽火弥漫,不论是太平盛世,或者是风云乱国。小小的一座城,却不知已容下了多少献身在此的士兵亡魂,冷眼感受了多少次的血流成河。这座名义上的城市事实上已没了多少居民的影子,街上破败的早已该修缮的房屋,就是最好的证明。只偶尔在正午时可以见到几缕细细的炊烟,袅袅却稀薄。
      近来,这里事态十分不平。且不谈邻国玄佑的虎视眈眈,就论那东边朝云不时对此地的侵犯,也是容不得华然帝主忽视的。
      ——再奏一曲论风华,百年沧桑定天下。
      几十年前的先人也如此歌过,更何况当今世人?
      樊城之盟。天下居五,百年归一。
      祖宗庇护和安乐之年眼看着就将过去了。华然端文十年,便正好是这纸契约走过的第九十个念头。

      近处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府邸。
      红色砖瓦,本是清冷得满园的孤寂,此时却牵出了几声焦躁的呼喊。映着碧天,徒增浮躁。
      “我说了我不喝!”
      “严将军……”
      “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苟且于床榻之中!更何况目前战事危急,作为将军,若在这时贪生怕死,那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天下百姓,以报圣上的知遇之恩!?”
      床榻上的那名男子身材颀长,眉目如画,青丝随意地搭在肩上,只在末端用带子微系,身上着了一件有些厚实的玄色锦袍,许是因为虚弱之顾,他的半个身子被厚实棉被盖住。再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眉头紧蹙,一张俊秀的面庞违和地带上了几分怒容,微微拳起的手还有几分颤抖。激语半刻,又开始不住地咳起嗽来。让床前面的一名丫鬟模样的人只能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眼看着那男子将床头的瓷碗一把扫了下去,发出清脆的裂片声。
      一时间,房内除了那正努力压抑着的咳嗽声安静得再无其他。

      “呵,望孝怎的这般大的火气,伤了身体,老太太可要唯我是问的。”

      这时,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含着一分不应景的笑踏进了屋子。眉目如画,嘴角微勾,在大冷天竟自顾自地执着一把玉扇,虽然打开的样子颇为潇洒,可出现在眼下这人人身着裘袍的光景,也着实让人觉得奇怪。晃动的袖口处均是用白线绣成的瑞兽鹿蜀之纹,偶尔有几针微微的蓝,只衬得来人气质愈加飘逸。

      “望书……?”

      床榻上的那名男子神色微动,怒意似有减退。
      他抬眼朝进屋那人瞥去,见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动了动手中的扇子,引带起徐徐凉风,一双狭长的眼睛沾染上几分促狭道:“驰骋天下平定战祸的严悉严将军竟然如此欺负一个小丫头,若是让人知道了,你这张脸,可得要往何处放呢?”
      说罢,还有些戏谑地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美目里满含调笑。
      话中的被攻击对象,即是身处卧榻之上的本一脸严肃的严悉听得了这话,嘴角都只能无奈地勾了几勾,随后回过头扶了扶手,让地上跪着的那名女子出去了。女子一出,敞开的门使得房内浓郁的檀香味被一片清新之气所完整地取代,让房内凝结的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
      “望书,”严悉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额头,满脸无奈,“你的性子果然还是这般……让人无言啊。”

      白袍男子也不着急,只颇淡然地收起了手上的扇子,就着附近的一把木椅翩然坐下,几缕青丝有些纷乱地耷拉在额前,但并不能遮掩他身上的俊逸出尘。半晌,他开口道:“我可是把这话全当做你在夸奖我了啊,半月未见,望孝你可也还是这么的一副正经模样。”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连字都差不了几分……望书,望孝,呵,说起来,祖母当年可也委实委屈了你这当今相国。”

      严悉轻笑出声,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份怒气和不甘,面上因疾而显得消瘦了些,可爽朗俊秀之风却无声地悄然开来。
      而那厢的白衣男子则接下话茬继续道:“委屈?望孝你这可是在说笑么,我混沌如此之久,也多亏得你在身旁提携…若非你,当年的西山里,我这相国之位,怕是早就丢了。”
      严悉一愣,慨叹随之笑了笑,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凛了凛神色。
      白衣男子也不多言语,只是拿起了桌上还飘着几缕轻烟的茶杯,抿了口,一手点着扇子连连道了几声“好茶好茶”。
      严悉沉吟许久,方才有些犹疑着问出了口: “望书你此番前来,可是圣上他……有旨意?”
      话中谨慎多余笃定,却似乎他自己都未察觉。
      “旨意?”白衣男子先是一停,随后不紧不慢地出声,修长的手指似无意地缓缓滑过杯沿,“……连这每年供品的玉溪碧螺春都给了你,你还指望着有什么旨意不成?”
      “圣上他……”严悉似有反驳之意,却终究还是哽在了喉头,苦笑道,“他莫非真想让我在这战事紧张之时调养身体么……我不过是小疾,却不想惹得此番结果。”
      “小疾?”
      白衣男子的手顿了顿,而后挑了挑眉,“在练兵场上当众倒下也算得上是小疾?对外人你可以隐瞒,于我,你莫非还想混过去不成?”

      “……”
      严悉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长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自然是不能指望着骗过你,你既如此明白我,也能知我现在的心情罢?大军压境,眼看着就要兵临岽罗城下,连你这相国都上了前线之地,还能让我安心地呆在这里么?”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个起身,顺着床沿坐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不平之意,一身的浩气风华舒展开来。这头的白衣男子见他如此也不觉奇怪,只是将杯子放回原处,起身,朝着床头挪了两三步。
      “皇上让你养病,可不是让你长期这样下去。最好还是盖好被子,若是着了凉,耽误了康复之日,你这将军怕是没有用场了。”
      对方语调轻快,却让严悉一时愕然,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仿佛是意识到他的不明所以,白衣男子含笑移动目光,望着屋内的一角道: “十日后,岽罗必让朝云大军有来无回,你说说看,这样的安排里,少了谁?”
      严悉先是久久没有反应,但不过一瞬,他就立刻知晓了对方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激动的难以自抑,几欲起身,却终因腿的不便作罢,可声音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之情,“圣上他……当真有此意?”
      白衣男子轻轻一笑,并不急着回答,只靠着柱子理了理衣袖,再次撑开手中的玉扇把玩,许久才朗朗出声。
      “我兰绾舒再怎么不济,却也从不曾与你撒谎。这十多年的情谊,你倒是信也不信?”

      而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樊城却并不同于岽罗的萧瑟与凄凉,到处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安康的热闹场面。或许是地处南方,这里的天气万比边疆暖得多,即使是在这样的冬日里,也清晰可感觉到那太阳下的暖意。小贩们不辞辛苦地叫卖着,男女老少们也兴头正旺地赶着集,完全没有战前那种紧张之感。若说起这里最热闹的地界儿,便还得数坐落于城中央的迎来居茶房了。
      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到处可以听见一些流通的小道消息。譬如现在闹得最火的的朝云玄佑联姻的莫须有消息,那也是从此处一传十,十传百的。
      此刻,这里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楼下争得面红耳赤,而他们话中的主题,正好与那岽罗里的将相有关。说起来,华然其实是个很注重民意的地界,管理的并不像朝云那般,不准讨论皇室与大臣那样严格,反之,若是有好的建议传入了大臣和皇帝的耳中,那飞黄腾达也是有可能的。当然,也有一些不慎言的官民,可最坏的结果,也仅仅只是充军一年而已。所以,这里的风俗才造就了这样的讨论热情。更何况正是乱时,朝廷需的就是些人才,而这对那些自命清高的才子人物,正好是个最好机会。
      只见那一团处于茶房中央的书生们正围着另一个势单力薄的书生展开辩论,其话语声音虽已被有意压低,却依然内免不了被这茶房内的人听得清楚的后果。而那位坐在二楼雅间内独自浅品新茶的面容清俊的公子自然也是这听众之一。
      那公子正含着笑,一脸哀叹之样。
      不济?
      只见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用这话形容华然相国,那定是要惹得天下人嘲笑的。年仅二十便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位,又在三年之内出定了一系列的条理规定,把原本五国之中势力较弱的华然也逐渐引上了可以参与争霸的路数。此番功劳,怎是可以用区区不济二字搪塞的?
      一身男装的苏繁七听着楼下那势力单薄的书生的狂妄言论,觉得分外好笑。
      楼下的那位单薄书生得出这结论,不都是因着兰相国风流么?可风流自古都算不得是男子的缺处,却不想今日竟被拿来归结。不知是不是该说说那群人眼拙,分不得功劳的大小呢?现在战火也烧到岽罗了,虽然华然最有才能的相国和将军都在前线护着,可谁又能吃得准这样拖下去,华然不会被攻破。华然军队人数本来就少,此次能够暂时抵御住外来的攻击,大部分原因都要得益于边境岽罗的地势和严悉将军的指挥。可最近又在传严将军患了病,这样大好的机会,是个明眼人大都不会放过,更何况那朝云,玄佑本就不是吃素的主儿?

      思考至此,苏繁七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角,顺手从窗台那儿拎回了小二忘记的茶壶,朝自己空空的杯内添了些水,随后侧头准备继续听听楼下那些书生的高谈阔论。
      不出她所料,这还没歇停一会儿,楼下就又传来了的声音。
      苏繁七不自觉地凝了凝神。

      “……在下以为,如今这局面,兰相国怕也是抵不了多久的!”
      “呵,这位兄台可真不明事理。兰家相国之名,放之五国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今日在这里的一番言论,怕是要惹来麻烦吧!”
      “阁下此言不虚!今日这位先生在此如此诋毁兰相国的人品,又怎对得起此时正置身在前沿的他?你既如此看他,想必,也是有过人的本领!”
      ……

      过人的本领?
      苏繁七又是一笑。
      就凭那书生的狂放之语就能明白他并不是成大事的人,反观另外的几位,虽然观点与她一样,却也着实过分迷信了那相国些,终究都不是真正能够担得大事的人。
      于她看来,那兰家相国的本领确实比寻常才子要高得不只半点。不济这种词语怎落得到那人头上?只可惜,即算是他再聪明不凡,也总有缺点。这些年来她虽未见过真人,可兰相国的一举一动,都是被她收于耳中的。只不过略一分析,便清楚地明白,这兰相国的治国本事比着他的军事才能要高的多。
      几年前的西山之战,不就差点毁在他的手中。最后,还是身经百战的严悉将军下令才得以挽回。虽在外人百姓的眼里看来,那是次将相的合作典范,可若真的略懂一些兵书的人便能清楚地明白,那绝不是一次有意而为之的合作。若非那时还不是大将军的严悉遭人陷害,下了牢狱,又怎会轮得到相国上战场?
      将本该用于平阔大地的龙云阵法竟然被生硬地搬到了山壑内,能打胜倒是奇迹。还好最后被从牢狱赶过去的严将军从龙云化成了凤溪——翱翔九天,翻越无数山峦之胜,正好是最佳排布。
      ……不过,这倒也是自然。
      她一轻咳,微笑着晒下手中的杯子,用手撑着下颔对着楼下的书生所在的那处看了许久。
      毕竟相国这职位,自然是不需要太懂军事。若真的懂了……只怕就麻烦了。起身,她打赏了旁边的小二,付了茶钱,颇公子范儿地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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