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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回头 海的那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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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要回头
“海的那面有什么啊?寒烬哥”姜渔的眼睛亮亮的,拉着寒烬的衣角,眼中是天真的憧憬。
“我听说有四个轮子的车,在街上跑得可快了。他们吃东西据说都不用筷子,来往的女郎头发都卷得像波浪一样。”“真好啊....我也好想去看看”姜渔喃喃道,魂像是飞到了十里八乡以外的海的那头去了。
“有什么啊......”
“大抵还是海吧”寒烬眯着眼,点燃了手中的叶子烟。
叶子烟便宜,抽起来一股劣质的烟味儿,姜渔咳嗽两声,说:“哎呀,寒烬哥你又抽这个,熏人”
“抱歉,今儿起得早,太困了”说着捻熄在旁边树上。
“寒烬哥,我听卖货郎说,外面那些富豪抽的香烟都不是这样的,可高雅了。抽这个容易牙黄,你可少抽。”
“好”
“等我以后出海了,我赚大钱给你买香烟,抽起来香香的那种哈哈”
“好啊”
姜渔现在都记得当时寒烬的眼神,满是宠溺。
说什么他都应,说什么他都回好。
低头看着指尖夹着的雪白的万宝路,姜渔又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里。
回到那场暴雨。
众人赶过来时,姜渔已经昏厥了。大家将寒母从破瓦堆里扒拉起来,寒父背着寒母,寒烬背着姜渔,两父子拔腿就往外冲。乡里乡亲的推车急急地推过来,众人合力将两人往医馆里送。
寒母运气差,有块大块的石头砸着她的头,所以一直清醒不了。姜渔精神上受的刺激比身体上大,一天过后就缓缓地苏醒了。寒烬在姜渔床边撑着头打瞌睡,他太累了,身为家里的独子、顶梁柱,他要安抚父亲,要照顾病床上的两人,连轴转到都没歇够两个时辰。姜渔一动,他马上就攥紧了对方的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嗓子不清爽,哑得很,但姜渔还是忍住关心道,“你是不是都没去休息过?”
想到寒母,姜渔又想蹦起来,“伯母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整个人完全就是手忙脚乱的状态。
“你别着急下床,待会儿头晕”。刚说完,姜渔眼前就一黑,差点摔倒。她贫血、低血糖,起得猛了身体还不适应。
寒烬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低头仔细地给她剥糖纸。夕阳温柔撒在寒烬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光。姜渔当时想,不会有比寒烬更温柔的人了,他就是温柔本身。平时的他就像是一座木讷的山,但是为了自己,这座山竟然会哗然。
姜渔附身,小猫一样含过了寒烬手里的糖。
有些化了,但还是非常的甜。
但这份甜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寒烬说出寒母的情况不太好时,嘴里的甜又转为了苦。嘴里苦,心里更是难以言说的苦。姜渔不是医生,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暗在心里祈祷寒伯母信奉的那些神佛能够保佑她逃过此劫。她对寒母没有什么很深的情感,但是她不想看到寒烬难过的表情。寒烬难过,她也会止不住的难过的。
岛上的医疗条件很有限,小病医不死,大病医不了。寒母几天后发起了高热,吊了几瓶水以后白日稍稍好了,晚上又烧了起来,嘴里还说起胡话来。念叨的还是她的神啊菩萨啊那些。寒父一个刚硬的汉子,最后也没什么辙了,说:要不,给她喝喝符水,兴许有用?
寒烬抿着唇,不语。垂在裤缝旁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他说:“不了,我去开船。”
大家都知道寒烬的意思。岛上牛二家的嫂子闻言,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两天的天气不宜出海啊,我家那口子今早还去娘娘那掷了圣杯,圣杯显示娘娘的圣意也是如此。”
“唉......这”
“要不还是喝喝符水试试?”
“圣杯都显示不宜出行,那就真的不该出海啊”
面对一屋子里大伙的七嘴八舌,寒烬一声不吭,转头就往内屋走去。
“你还是要去!?”寒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她是我阿妈”就如他的脚步那般坚定,寒烬的语气也没有一丝犹豫。他用态度和语言告诉大家,他要出海,他要出海为自己的母亲寻医问药。
姜渔不以为然,因为她深深了解这个男人就是如此的人。他如山一样高大,也如山一样有责任、有担当。
寒烬要出海,姜渔默默地就去帮他收拾行李。
开船到大陆也要几日,更不用说天气在近两天据说还会变得更恶劣。寒烬一路能否安然抵达?寒母又是否能熬得住?不安在心里沉积成巨石,姜渔想着想着蹙紧了眉。
可还没等大伙商讨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族里一位照顾寒母的婶子,突然就扑进来。和笨重的身体一点不相符的是她那尖细拨高的声音,喊着:“秀珍、秀珍快要不成了! 寒家当家的,你们快去看看吧。”
寒伯父一个趔趄,浑身抖着,在族里小辈的搀扶下往寒母那赶去。姜渔也心情沉重地随着众人亦步亦趋。
【寒烬哥哥,你在哪呢】
【希望寒伯母能熬过去】
寒烬其实是第一个赶过去的,他是区区凡人,在人的生老病死面前他和旁人一样,也只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在痛苦里备受折磨。寒烬半跪在寒母病床前为她揩汗,干燥破皮的嘴唇吐出只有两人听见的略带请求的话语。
“阿妈,再没有现在值得用的时刻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有神奇的力量,那现在我就要用来换取您恢复健康,无病无灾。”
寒母曾在寒烬小时候给过他三根火柴,神神叨叨地给他说,这三根火柴是神物,是神因为她的虔诚给的馈赠,具有神奇的力量。在他以后遇到凶险的情况下,这三根火柴会为他逢凶化吉,会让他心想成事。寒母当时再三严肃地告诫过他,绝对不能随便乱用,一定要在慎重的情形下才能用。
从前寒烬闻言只是嗤之以鼻,认为只是糊弄小孩子的话语。
但是现在他希望是真的,母亲突然的在神奇的力量下康复,站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说以往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寒烬摸出一直被珍重放置的三根火柴,或许真有神力加持吧,在潮湿的岛上气候中,火柴也依然保持着完整干燥。
“阿妈,希望你康复。”说着,寒烬就要擦火点燃。
“别、别用在我身上”寒母像是回光返照,突然有了力气,她咬着牙,颤抖的手打断寒烬的动作。
“孩、孩子”母亲无限温柔的抚摸着寒烬的脸,做着最后的叮嘱,“要记着,世间的一切都存在着等价交换。是药都有三分毒,况且神力?”
“天底下哪有好事啊……”
“这就是我的命”
“我看到接我的鬼差站在我的床头,翻着铺子说、说我命数已尽。”
“我的儿啊”寒母眼角淌下一颗浑浊的泪珠,在一声深深地叹息中闭上了眼睛。
———
众人赶过来时,寒母已经去见她的神了。寒父难以接受,泣血对天长啸:“秀—珍!我的发妻我的爱人啊”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就走了……”
“唉”
“节哀”
“寒烬,你过来扶着你爹,给他点支撑”姜渔主动上前和寒烬左右搀扶着寒老爹,此情此景,姜渔也泪眼婆娑的,“寒伯父,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寒烬哥现在只有你了。”
丧葬仪式一切从简。但即使再从简,几日下来,人的身心都会俱疲。
岛上的习俗说是家中至亲长辈去世要守三年的丧,家里红事要等丧期过后才能操办。姜渔算了下,三年后自己也还是灿若桃李的年华。她不是等不起,只要寒烬哥开口,她愿意等。
岛上的赵神婆是寒母的老友。在人群中看到姜渔就像鹰眼下的鸡一般,姜渔背着身子都打了个寒战。姜渔怕她,怕她那和寒母一样剥皮剔骨的眼神。她愈怕她,赵神婆就偏要在她身前晃悠。嗑着瓜子,神神秘秘地凑在寒烬耳边说,“她就是你家收留的妹妹?”
“秀珍说的没错。看面相,寒烬,确实是个克你的人。”
寒烬没理她,拉着姜渔的手,把她带离了赵神婆身边。
“喂!寒烬小子!我说的是真的!小姑娘面若天女,命格恶鬼,会给最亲近的人带来不幸。特别是你,你继续和她在一起一定会遭此大难的。”
因为走得远了,姜渔后面的话听得模模糊糊又心惊胆战,她转过身,想仔细地听,但是那双宽厚温热的手掌始终覆在她两耳之上。
告诉她:
“别听,姜渔。”
“我一个字都不信这些。”
现在想起来,姜渔都还会为此心动。那一刻,她是以为俩人是能手牵着手,对抗天地一切的。爱能克服万难,不是吗?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破门声响起,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寒家族人举着火把,把她从温暖的床铺上拖起来,眼神冰冷如利刃。
“滚出寒家!滚出这个岛!姜渔!”
“丧门星滚出蜈尾岛!”
为…..什么?姜渔披头散发,鞋都来不及穿,眼睛在众人里寻觅。寒烬…..寒烬哥在哪……
“寒烬…..寒烬哥”
“别找寒烬了,他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你们把他怎么了?”姜渔着急地大喊。
“出海吧!姜渔。你不能再留在蜈尾岛了,如果你还想保住命的话。”
“我不要!我要见寒烬!你们把他怎么了?我要见他!”
“他现在在被关禁闭,在祖宗祠堂前跪着。”说话的是平时和寒烬玩得很好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蹲下身,面对着姜渔,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拿出一个黄皮的信封。
“这是寒烬给你的,带上它离开蜈尾岛吧,姜渔。”
“我不信!”姜渔摇头,泪珠滚落如断线的珠子。“我不信他也要我走!”
“他想说的话全在信里,要想活命的话,就走!”
“走啊!”男人吼他。
手上桎梏的力量在加重,被这些人抓去,她可能真的不会有好下场。姜渔闭上眼睛,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掉两旁的人。在一片火光下,往前跑去。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寒烬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姜渔站在海边,瑟缩成一团。在仅有的一点微光里拆开寒烬的信。
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三根火柴。信的开头只写了寥寥几语:
姜渔,你总问我海的那头是什么。我告诉你,是更广阔的天地,是自由。出去之后,你不要再回头。
你的灵魂不属于小小的蜈尾岛,姜渔。
姜渔站在广阔无际的大海边,捏着信纸,无声地哭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