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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马体缺口 ...

  •   雨浥泥雾,远舱一去。
      倏忽二二零五年一月三十日。
      运河水涌搅来荡去,舱底锚钉浑浑作响。一派忙三迭四剑拔弩张。
      徐引秋正立在舱外岸道、一艘奇伟磅礴的考察舰船上。摆手遥足,吩咐这个,交代那个。
      把眉恍惚一抬,竟见纪重又是满脸苦恹,眼穿肠断地阔步过来。
      纪重挨近,倚着一排船梯立住。眼巴巴候了徐引秋一顿饱饭的工夫,见其递来不冷不热眼色,忙扬灰洒尘的一般,将怀间《褶皱狂想曲》砰的一合,掷在脑后——只听那论著身不由己几滑几拐,竟灰溜溜嵌进锚舱,十分知情识趣。
      纪重抹几下喉咙,急问道:“徐老徐脑匠这一安排,便折腾了二三年。今日撞上风大,当真万事俱备了?”十分不舍。
      徐引秋听了,利落地把脸一沉。厉声回道:“谋定而后动。这几年皆是我个人安排折腾。哪里是往老子身上怪的道理?”
      言罢,徐引秋心细一回。瞰见褶皱论著竟早已稀破烂皱,仿佛页眉页脚皆在痛斥纪重下手狠重。不由得转嗔为悦,只叹自己有眼有珠慧目识人,今生大有指望。
      遂两手拂唇,憋呵欠似的摁回一腔无名火气,轻悠悠“嗯”了一声。
      又道:“所以此趟孔雀河远舱考察,难说没有一举万里的突破。待我这首战告捷,也是老纪你该把褶皱论悟懂吃透的时候了。咱俩这一辈子,不去管旁的人几斤几两,只消借‘武侯镫’工程,打下个夯牢的基础,植机入脑,杜绝排异,淬炼精度……从此溺在那人脑与机械耦合调控、交互共存的‘脑框’里头,正儿八经地功德圆满就完了。”
      说着,徐引秋背过身去把臂一揎,抽锚走链,搅出几行运河字浪——

      承武侯之智,
      纳千年谋断,
      铸当今奇策,
      启长远之机。

      纪重霎时气血方刚。冲动之下,竟听“溺”作“腻”,只觉说不出的十分鼓舞。语无伦次间,又见徐引秋桃腮杏脸,连声“保重”,亦是道得动人无数。实在忍不住再多说下几句烂心里的撩拨话来。何止是丢魂忘神……
      须臾舰船摇震,人齐舵捩。纪重虽憋着一万个别愁离恨,却也老实提起脚来,挥头扭身回舱去了。

      二二零五年二月九日。雪虐风饕。三斤重泉眼方舱上下阴沉得鸦没雀静。
      舱中一株食蝇草,长相怪状似海马体。草身肉叶电极针满布,这处一根,那处一根,插秧似的无可形容。
      纪重脸中一派神魂凋落模样,正搔首挠头,伏案摆草弄针。咕咕哝哝嘴上鬼念几句,又淅淅索索纸上乱走几笔。
      忽地脊梁一沉,似有物压来,十分无法无天。
      纪重忙抬了下巴一探,方觉满舱满室,烈酒涮洗过的一般难闻。
      只见武惑——泉眼方舱首任舱长,师从江初亏,百舱之中另一个学渊识厚的风骨气派人物——正酩酊踉跄,动手动脚。不知何处而来,不知何时而至,更不知在人背后窥嗅过多久。
      武惑把眼一睁。笑道:“老纪。我看你对‘褶皱狂论’的一腔兴致正鼓,反倒不好意思端出我那不速的搅扰来。”
      纪重满喉的沮丧窝火,本已随处可泄。却又从不曾见武惑这烂泥一般的模样,心下只纳罕不已。
      便打点了精神,一面半推半搡地回道:“《褶皱狂想曲》怕是长了七手八脚,爬了跑了。这十来日,我舱内外寻摸个遍,也是逮不着半个踪迹。”
      一面揽背抬腰,乱着一顿收拾。深以为武惑仗义体己,肯出谋一百个摁平徐老怨怒的主意来。
      万不承想,武惑烂赊醉意,竟心痒难捱——展眼虎狼的一般,非把人耳根底下一扳,断他话道:“一个论著罢了。还值得叨扰徐老,以致于闹到众口相传不成?论著弄丢事小,你耽误‘武侯镫’工程事大。”唬得纪重有苦难咽,二人东倒西歪的纠缠。
      撕扭了半日,只听“啪”的一个闷响,双双跌倒在案。
      武惑酒沉不支,当场胡乱睡去。
      纪重吞耻忍辱,提起武惑上肢下脚来,下死劲擂了几拳,又鼻子眼的破口一一大骂。气仍不平。
      正半路歇气,忽地耳根处凉飕飕作起疼来——方才那一跌,竟十分歹毒,叫人一头扎在食蝇草肉叶电极针上。
      那针自耳穴深入颅内,摘不得,挑不出。
      痛极生愣,纪重怔怔的卤门一拍。登时好几点浓血啪啪嗒嗒,泪珠儿一般晃下脸来。

      珠珠剔透晶莹,映着一人,正探过手来。纤纤玉指由远及近,欲拭那一脸血泪留的痕。
      纪重惊愕万状。半晌,面红颈赤道:“引秋?”
      徐引秋颔首。问道:“脸上作什么姹紫嫣红的?”
      纪重便老实答道:“《褶皱狂想曲》丢了。我捣箱弄柜翻来掉去也实在寻它不见,便擎着你试培了七八年的食蝇草,日日的乱扎,消磨日子。难免一时手滑,扎歪三根。一气之下,便把自个儿打得面目肿破,几十个耳光不嫌响的……更只为不再念想你至痴怨地步……”
      徐引秋听了,只觉大没出息。一笑不语。抬手指了指心口。
      纪重十分不解那意思。忙辩道:“你、你都瞧见了?是武惑禽兽不如……我、我心始终在你……”
      徐引秋仍是不语,却早已淌下一行泪来。又抬手指了指耳舌。
      纪重便探掌,正欲擎住徐引秋脸颊。忽恍惚只听舱外正摩肩接踵似的,乌泱泱一片碎语闲谈——

      一个刚说:“两船惨烈相撞。是徐引秋下令舰船改道昆渭运河,非要往泾渭河方向去。”
      这个便嗤:“阳关道不走,非过奈何桥。第一锹的汉子运河凿得正欢,却遭一场飞灾。姓卜的正往这头讨要说法呢。”
      那个更笃信:“果然徐老心思深重。谋策一场远舱考察,苦酿一场沉船的厄灾,害人害己害死自己亲生骨肉,也要把《褶皱狂想曲》封存在泾渭分流处,不肯让与三斤重。”

      纪重徐徐把眼收回,吃人似的望着徐引秋。果然越发的不见真实。
      徐引秋鼻子里笑过几声。心死意冷:“整整五日。舰船都是古怪四伏。有人暗中鬼祟,一路如影随形,到头来竟伺机而动,漏出狰狞的杀机,说扬便扬出几百船的腥涛血浪。好几日过去了,奈何你心仍不在我,叫一株花花草草笼络了去,哪里会肯为我奔走,揪出是谁在酿这场惨案?老纪。你莫再找那论著了……那论著我已经……”
      便在此时,舱外忽一哀声震天。徐引秋灰飞烟灭似的,往舱门处散去,戛然无踪。
      纪重心下一紧。趔趄忡忡,跟着抢着挤出泉眼方舱——
      只见上一刻徐脑匠刚心撕肺裂,满地里的捶胸跺足。下一秒何溪便感同身受,与五六七八个百舱中人相依为命似的,立其腰旁背后,一时百般推搡苦劝,一时“徐伯”、“徐伯”的吓得乱叫。
      良久,闹声渐收,处处寂阒。
      徐脑匠悲睁双目,喃了半日癫话:“归根结底……早该埋进泾渭分流处。还回去的……”
      忽见纪重鬼一般地钻出舱来,登时复又拊膺切齿悲愤交加。指他鼻子,一连气啐道:“我老妪婆心的大半辈子,挖空心思用论著安排好你。再辗转周折用远舱考察安排好引秋。可你原竟也是个狼子野心的,妄图惑害引秋,散讹谤我,好从此一人独吞工程,把我二人从你往后的人生里取摘颅瘤似的剔除干净?”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挪过身来,举手便打,挥肘便击,十分爱恨分明。
      击打之间,竟冷不防拽出纪重颅内电极针来。
      徐脑匠睹物思草,思草及人,奈何徐引秋早已舰破船碎人魂难归,实在悔恨莫及至无处可泄地步。便只管抓来电极针不放,誓要原原本本塞回纪重颅中——一刺接连一刺,一刺接连一刺,无恶不作的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数痛叠加,纪重筋不能撑力不能支,蹒跚颓倒,大有阴阳两隔的步态。徐脑匠细睹下这可笑的情状,称心遂意,大忿几句“狼心豺肺”并“忘恩负义”。霎然窒下气来。

      展眼三日既去。
      纪重昏死醒转,仿若一枕噩魇,肺腑呜咽,半个字不能启齿。
      何溪哀坐一旁,见人醒来,忙探身嘘寒道:“纪大哥。你和武舱长睡倒在舱里这几日子,徐家父女接连遭逢山高水低……实在是你之不幸。江湖百舱之不幸。”
      纪重听下这话,也不应声,只疯痴痴地拍脑打头,恨自己一门心思扑在那论著身上,竟做下个怪梦,梦见是那论著引来恶贼,害死引秋。
      恨及至此,张口便问:“怪是不怪?”
      何溪一愣,浑身上下扭捏一回。心似有不甘道:“你和武舱长……倒也般配……舱里那形景,十人九慕……你就此把惦记徐引秋的心打灭,武舱长也就不会怪你不解风情了……”
      纪重便记起梦里,何溪一口一个“徐伯”,諰諰的模样,怕是早已吓傻,才这般答非所问语无伦次。
      遂低沉道:“就依你所说,把心打灭。那褶皱论著,我好歹也算读完十之八九,早已刻骨铭心。即便寻不回,也能一通百通,加以推衍延展,推进工程,必能不辜负‘武侯镫’的抱负。”
      言罢,挺身下地,匆匆几脚而去,闭门关舱。誓把一生的情义,尽皆偿在‘武侯镫工程’之上。瀑水一般,不休不止。
      五百来日后。
      纪重神魂不定,一溜烟似的行至恶浪口,伫在一截空荡荡的冷冻罐面前。洒过几点浊泪,垂摊两掌。
      掌间黑蒙蒙一物,镫骨形貌大小,十分刁钻古怪。一掰作二,内面一派脑褶皱状。
      只见纪重气吞万里如虎,一左一右,大方将那器物摁入颅中,轰然一觉瘫过。
      待双目微睁时候,竟连论著最后一页、那句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却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也忽记不上来。浑身上下,仿若十指藏锋的驭音之人,忽历一场开颅摘瘤大术,再提指击琴,却再响不出半个狂想节律。
      纪重错愕不已,不知其因。大疯大嚎了七天八夜。
      何溪便又坐一旁,极力宽慰道:“咱们百舱之中身揽各项工程的苦命人,一个个尽都是栽在什么上面,便渴求什么。纪大哥。你如今栽在‘武侯镫’这个异体入颅的排斥感染上,便该渴求这个突破。我虽从不信什么感应感知的。说得好听那是心有灵犀,不过是酸臭文人的矫情罢了。可你惦记徐引秋的心,既打不灭,便该物尽其用。与她夜夜相见多说几句,打探出褶皱论著那十之一二,排异和感染这两门苦攻不破的关,也就好办了。”
      纪重正值闷闷潸潸,一筹莫展。何溪既然嘴里花团锦簇似的,字字馥人心坎,便果断取出那根电极针,狠扎进颅。扎过又摘,摘了又扎,不厌其烦重三迭四翻来覆去没完没了,仍屡屡扑空。
      纪重走投无路,不吝醉诱武惑,复现那日形景,跌来摔去几百个来回——终是时来运转似的,叫那电极针规规矩矩扎进颅中,稳稳当当刺在海马体上、那个绝巧位置。
      奈何海马体冷颤似的一缩,竟凹出个缺口,倏地与电极针剥离开来。从此往后,再映不现徐引秋半个魂声魄影。

      须臾荡然神回。
      纪重拢住沉悲,转悲为躁,意乱如麻无可开交。
      何溪便也收回当年那根不争气的电极针。指头往纪重蝶骨近处点拨三下。
      一腔肺腑深嘱道:“老纪。忘了荆川和他的‘补丁’。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当真只剩《褶皱狂想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海马体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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