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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褶皱狂想曲 ...

  •   眼昏且暗,心思难放。
      何溪僵着三五翘指,静待那转机的一般,直楞楞荡过好一回神。方才十万不舍似的,徐徐收拢。
      而后怀里掏将出圆铁盒子,捻起一粒,扬了脖子一接,铮的尽力滴下一口。
      咯咂了几顿饱饭的工夫。
      何溪只觉眼饧耳热,浑身晕开个大窟窿的一般,单薄空洞。仿佛那“三脚胶囊”亦是个吃里爬外的利己人物——虽有手有脚,却只管往脑中乱渗,挑肥拣瘦,嗡轰轰闹了半日,以致于有气无力,手软脚瘫,横竖也勾勒不出什么有用花样来。
      遂十分为难一笑,啐道:“老纪。你看我这脑子里,当真一地垃圾呢。‘三脚胶囊’怎么、怎么一辈子也吃不完似的。不识时务,废物得很。”
      言罢撑起身子,挪一大步,越过纪重匪夷的脸色。唇间隐隐吐词,声息难辨道:“只恨……指尖虽自在,掀天揭地。三脚却拘束,寸步难行。纵逢转机,仍遭瓶颈,不遂我愿。”
      正嘀嘀咕咕说着,百舱长墙忽地猛打几个闪,一滞一顿,蹦出几行字来。峰回路转的一般。

      赋无目之鱼,以动态视角。潜运河之下,谙窥察捕捉。
      握细微征兆,而不遗不漏。活生生视界,尚不可或缺。

      翻来调去,不过几十来字,似在记述“二两目”工程瓶颈。却十分措辞松垮,既不真切,又不完整。
      纪重心下登时一紧,一双眼珠觑得关怀备至模样。捋了半日。仍十分不解:“老白挖心搜胆,酝酿的这个‘二两目’工程……影影绰绰的。如今这无目鱼,又是个什么关系?它哪里来的动态视角?去捕捉什么征兆?使无目鱼有‘目’……”
      说着,纪重脸色一沉,眼势一鼓。乜着疑道:“老白私底下,可有干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乌糟实验不曾?老白追求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视觉境界?活、活……”
      何溪搐着脖子,只觉好笑。大嗤一声:“活体。”
      接着又道:“孤寡可怜得很。脑框百项工程里,就他一个鼓励什么活体工程。老白到死也没活明白呢。机械摹拟活物,以造系统形态。机械如框似镜,拟态人脑,创生万物。方才能无间探索,拓展边界,延伸认知。”
      纪重听了这话,十分无以回说。只好又叹:“我是信老白品行尚算老实安分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可惜掉了。”
      一语未了,何溪竟不知何处,取来一截长针。
      由远及近,探向纪重蝶骨近处。一记轻搁。
      而后忽戳心扎肺似的,步步质问:“他可惜。老纪。你的‘脑框工程’,便不可惜?脑框百项工程,如今已功德圆满至第几项?晴空方舱惊天一炸,如今你还能指望哪个人物?指望荆川那个后继……后、来、者……那个一声不吭便不知跟什么人鬼混到哪处去了的几百辈子也驯化不服不识时务负才任气一意孤行三两句话便说得人气绝的犟驴么?你当真……仍指望着他呢?”
      纪重一面听着,一面替何溪抬着口气,难免连发两三次昏来。脑懵头胀,不胜衰竭,险些背过气去。
      稳过几阵,方才回道:“阿川才识过人,又肯攻苦食俭,是个什么样的天赋异禀都叫他尽占了去的出息小辈。我自然指望他。若非如此,我能留他到今日,纵他自在?”
      何溪垂了半日脸,抬眉一笑。匆匆应了个“罢”字,接着道:“可这人啊,拖泥带水当断不断,便是拘泥。扭扭捏捏,成不了势。老纪你这一身执拗,既耽误他,也耽误你自己,和你的脑框工程。虽说荆川的‘补丁’,倒比你当年的‘武侯镫’多了一万个想法用处,可用他的‘补丁’去补你的‘镫钉’,只怕要重蹈感染排斥的覆撤。你如今唯一能指望的……”

      言及至此,纪重由不得含悲一震。一时间诸事浮心,啖药吞胆一般的苦。
      俯首觑目,竟不知何时,人早已一脚狠踏,立在马蹄铁上。仿佛经此闷踏,马蹄铁便从此锈烂,再无需挂念。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当、当真只剩《褶皱狂想曲》了么?

      《褶皱狂想曲》,不过是徐引秋父亲“徐脑匠”——三斤重脑框组织众创者之一——年少轻狂时候的一团呕心力作。
      犹记论著最后一页,书屏薄如轻纱,铮光瓦亮。
      其间乱哄哄地仅载着一句话。分明颠三倒四,却又十分撼动人心——
      脑间褶皱千论百说,既无脑框之论,亦无阶径之说。理粗且庸,何苦执之不放。到此为止。再不纠缠。
      短短数字。不知该从何处说。不知是对何人说。不知谁又曾读懂。

      纪重那年那时,无心无意,将这话一撇一画拿来读过,便“砰”的一记重响,合上了论著。一时半会百思苦解,不得那其中深繁——

      二二零二年九月二十三日。
      江初亏狠率江湖百舱医中能士,与探路会、十一瓦执手同心,又盟又誓,创下三斤重脑框组织那夜。棱棱风吼,掀舱撼岸。
      纪重见那百舱酒谈也褪不去俗陋,吆天喝地不过如此。便独自一个,推了方舱门。踱来绕去,步向恶浪口去。
      一径而下,越发风雨相催。妖裹鬼挟似的,打在脸颊刮过耳傍,十分不识好歹。
      正嘟怨天气古怪,人忽地直僵僵一愣——只觉脑内走过一场雷的一般。雷去人昏,既抓不准哪处脑区起的惊雷,又说不清雷曾掠过哪处脑区。
      惴惴无措间,纪重踮起脚来,满地乱簸几步。正欲打点精神,忽又哗啦啦几响——只见面前地里,正躺着一部论著,翻篇捣页乱作一团,任凭风铲雨削,不可开交。
      挑挑拣拣似的捱了半日工夫,翻动至最末一页。论著方才仿佛安下心来,规规矩矩再不纠扭。狭路相逢的一般,摆在路间,横在眼前。
      纪重躲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心无意间,圆瞪了眼无奈一瞅——那末页书屏白白晃晃,好端端的,竟只载着一句话。
      正瞅得出神震撼。
      背后忽挨近一人。拍肩击肘,拾起论著,捻过手来,塞在掌间。只管吩咐道:“引秋总提起你小子呢。你既入了我秋儿的眼,我这论著,便由你拿去研读。”
      纪重老实接过。又惧又悸,又惊又喜。便暗暗戳戳,又把那句话拿来看一遍。
      分明颠三倒四,却似窥逮住邃奥黑箱中,重重一抹星点的一般。高迥无垠,豁然清净。十分撼动人心。
      徐脑匠见状一笑。忽地忆道:“本来想着,要是这江湖百舱里,没人肯读懂,我就把这脑框计划的论著扔了埋了还了。”
      纪重便忙双臂执紧,护那论著道:“扔了埋了?还了?”
      徐脑匠点几个头:“埋在泾渭分流处。还回去。我当年丧志气时候,只觉人生天地,如远行客。正想自断,却偏偏逛来两笼孔明灯,半空里停滞一回,逐渐合二为一,又半空里停滞一回,骤然溃散,不留半个情面。这奇绝光景,竟诱我与己和解,扳回一命。我茫茫伫在泾渭分流之地,三旬两月,酿出脑框计划、褶皱狂论的雏形来。”
      说着,徐脑匠一哽。万绪宕涌,诉之不尽。

      当年,两只孔明灯来路不明。
      灯壳面七褶八皱。一笼满布“轴突”似的链丝。仿佛弹指一激,便能释出深不见底的脉冲信号,放电般的流梭游走。一笼满布“突触”似的隙缝。仿佛轻柔一滑,脉冲便可绕穿天幕云帘。霎时一瞬,更可于高空建起链接,联向什么人,什么物。
      两灯一旦紧靠,其表褶皱延伸成膜,处处扭搐,植接重构,“髓鞘层”似的覆溢在外。直教人牵肠挂肚提心吊胆,万万不敢直视。
      再睁眼时,那“髓鞘层”早已宿着什么推力似的,诱使两灯视对方是个“自体框架”,误以为真,渐趋一体,越吞越饿,越饿越噬的一般。
      整整半日工夫,两灯既无排挤亦无摈斥,既不见抵触亦不闻冲突,反倒彼此接纳,适配兼容如同天生,琴瑟和鸣。
      倏而之间,徐脑匠只觉一辈子认知升腾,思维遁空。十分顺利,难以言说。

      半晌,徐脑匠回神。一朝窥得千载良机似的,刻意安排道:“秋儿初有所成。我便立刻安排,许她一趟远舱考察。考察期间,你二人分开时日,你便一心一意,攻破这褶皱论著。从此往后,我所提‘武侯镫’工程,便由你来担。褶皱论供你思路,你归纳终极方案。事在人为。”
      纪重一听这话,登时皮上骨下筋里肉内,无不曲崩调裂,虚乐乱响,要死不活的一般——只觉他口中“分开”二字,说来十分轻巧,不经意间便成论著一页似的,化作一谱狂想乱曲,奏得人心忐神忑。
      忙答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言罢“砰”的一记重响,合了论著。咚咚几脚一去,非见徐引秋不可。

      万不承想,承蒙这一砰,纪重反倒再不能履那执手之誓,将自己与引秋的命运拍合。终究人鬼殊途,阴阳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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