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璎珞》星星竹

6、玉映小屏山色远

　　一阵秋风，吹得婉频案上宣纸轻轻飘起。一纸素笺，端的是一笔好字。
　　“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忆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柳婉婉丢下笔，拍拍手，心中暗自庆幸小时候让妈妈硬逼着去少年宫学字还是被用上了，心里不由一阵开心。
　　“小姐，夫人让你去大厅试试新到的嫁衣。”丫鬟浣碧过来回禀。
　　婉频顺从地跟着浣碧去了。这几日，不断从京里传来的消息让整个尚书府不断为之震动。先是对自己的赐婚，再接着是曜王彻查户部，面对着柳致远看向自己越来越复杂的眼神和柳老夫人担忧的目光，婉频已经渐渐适应自己现在所处的混乱状况。向前，是威严的皇家，自己托付一身的夫家；向后，是自己的出身门庭，风口浪尖上的权臣之家。婉频心中早已打好主意，走到这一步，自己完全无力选择，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这里的人也都无甚太深的感情，但是自己希望大家都过得好，因为无论是柳府中的“亲人”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曜王，对于她，终是一片良善之意。因此，一切凭着自己本心的善良去做就好。
　　“哎！哥哥，我美吗？”婉频从一件霞红的纱披后露出盈盈半张笑脸。手里拿着帐本的柳致远正忙不迭地清点着满堂嫁妆，此时无奈地看着这个性子愈见开朗的妹子，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婉频啊，你过来穿给娘看，别在那给你哥添乱。”
　　“是，娘。”婉频乖乖地应道，走到了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柳夫人面前，在浣碧的服待下一件件乖乖试衣。云粉锦，青湖蓝，嫩鹅黄，银雪白，各种颜色，一年四季的外衣内袍、长襟短衫一应俱全。虽说现在柳府正是敏感时期，但毕竟是嫁入皇家，总是怠慢不得的，嫁妆仍是令人眼花缭乱。
　　“婉频，你嫁了过去……”柳夫人看着婉频一脸无邪乐天的神情，满腹忧怀终是欲言又止：“照顾好自己。”婉频见柳夫人虽对京中的夫婿儿子满腹牵念，最后终是只说出这么简简单单关怀自己的几个字，心里不由一暖，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撒娇地偎入柳夫人怀中：“娘，我知道。你是要我嫁入皇家多多小心，切莫行差踏错是不是？娘您放心，女儿一定谨记您平日教诲。女儿会永记自己是柳家人，尽力回护爹爹和哥哥。”
　　柳夫人没想到平日看来毫无心机的女儿竟是句句道中自己的心思，不由怔住：“女儿，你懂得我就大放心了……”默默抚着女儿的长发，双眼看着堂前满庭碧草繁花却是眼神空荡，轻轻念叨：“你懂得这么多却又让我起了另一重的担心……”
　　次日，婉频拜别家中宗祠，在哥哥柳致远的护送下同母亲一起登上了赴京的车轿，与少年时的出游不同，已是待嫁王妃身份的她不再与母亲同乘一舆，而是自己独坐一轿，车轿两侧饰以牡丹雏凤图样，花梨木雕制，规格更胜柳母之轿。柳致远再一次打点完毕随行物品，交代清楚路上大小事宜、府中安置，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可以队伍出发，自己则翻身上马行到队伍的前端去了。
　　路上长亭短亭，山一程水一程，车马颠簸，直把婉频这个坐惯飞机汽车的现代人晃得终日昏昏沉沉，就这样在路上行了约是五日，婉频接到了柳致远递来的一封信笺。看着轿帘外柳致远莫测的神情，婉频困惑地接过信。空白的信封，无收信人，无发信人。“是曜王遣人由京城快马来指名给你的。”柳致远轻声回答妹妹的疑惑，一边用眼神催促妹妹打开信来看看内中是否有关于京中父兄的情况，近几日京中的柳家人都只回报“曜王仍在户部清查”，并无打探到更多朝廷对于自己家族立场的消息，他的心一直高悬着，现在只盼着能从妹妹这得知一些关于曜王的态度。
　　婉频刹那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匆匆打开信细细阅读，倏地俏脸飞红，只低语一声：“是私信”，就放下了轿帘。那柳致远是个于人情世故上何等精明的人，顿时明白这是皇三子殿下正和自家妹子鱼雁传情呢，不觉好笑，心下也一松：看这情况，曜王还是念着与柳家这门亲事的，就一扬马鞭前去和柳夫人禀报去了。
　　不几日，柳家车队一行已近上京，婉频在车上晃得只觉得难受，心烦意乱间不觉又拿起那日曜王送来的信展开来读。宣州特制的龙纹暗底纸，洁白如雪，上面是一个个清峻挺拔的字迹，让她想起那日画舫初见时他坚毅冷峻的侧面，写的却恰恰是她离家前兴起所书那首《河传》。所不同的是，沈清曜只书了其中一句：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婉频岂会不知，沈清曜单这一句，是因了“屏”“频”同音，内中以她名讳寄喻相思。这几日，京中由曜王府而来的赏赐日日从不间断，皆是瓜果补品等旅途中难得却又亟需的物品，选作精良，快马送来，引得一向老成持重的柳夫人都直说曜王“有心”。
　　婉频却是重重心事，他怎知自己喜欢这一曲《河传》？他待将如何查办户部？想不出所以然的她决定放弃，好奇地挑开轿帘观看着这个穿越后朝代的京城——这对于柳婉频是个熟悉的地方，她柳婉婉可是大姑娘上轿头回进城呢，还不得看饱看够，过足瘾才甘心呐？她在心里嘀咕着。
　　车水马龙，市井繁华，婉频在轿帘后好奇地打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她被一阵熟悉的乐音吸引了。“琵琶！”婉频很快分辨了出来，因着是自己最爱的乐器，不由有些激动，循声望去，街道旁一个店铺的“酒”字旗正大大地迎风招摇，却正是那日沈清昭饮酒的胡姬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