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时 (扶苏嬴政短篇合集)》醉尘千离

4、史向：雀鸟

　　若有来世的话……希望不要再是这般了。

　　扶苏于最后一刻阖眸，一向稳定的手竟微微颤抖，终是不忍。

　　那…便如此吧。

　　意识昏沉间，仿佛来到某处。猝然睁眼，却见天高云淡，清静绿远。原是置身森林之中，而他亦非常人。

　　视线变得低矮，他看向双臂，一双翅膀出现在眼前。洁白无瑕，片片分明。身后也有一种奇异之感，转眼看去，尾部羽毛狭长，似能散开。

　　竟是白孔雀。

　　如此荒唐。化身为雀鸟，着实诧异。不知眼下几时，世道…还好吗。

　　扶苏挣扎着，叫自己不要去想，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忆起昔年冬雪，旧事斑驳。他是一只落单的孔雀，始终不曾见到同伴。于是午夜梦回，过往缠身，惦念昔时，想忘也忘不掉。

　　时光缓缓流淌，未曾兴起一丝涟漪。他本以为此生就该如是，松花相伴，静观春水。只是现实并非如他所愿，他终归遇见旧时故人。

　　那日午后，他正于林中乘凉，忽见一幼童急急闯入，似是躲避什么。他随意看过一眼，如遭雷击。

　　怎么会是他……扶苏想着。

　　那幼童不是旁人，正是秦国质子，赵政。他的…生父。

　　现在看去，尚且稚气未脱，白净脸上还带着些稚嫩。小孩子一眼便看到了他，转身确认再无危险，小心翼翼向他走来。

　　“你是……孔鸟①吗？”

　　孩童蹲下身，抬眼望着他。扶苏注视着对方的眼眸，明亮间透着澄澈，满是纯粹。

　　此时的赵政还不像日后那般威严肃穆，眉目中仍是镇静，看不到一丝惊慌。此时此刻，对方应当是在赵国遭到刺杀，才误入此地。

　　但扶苏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默默靠近。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况且……他说不出口。

　　赵政见他如此，便也沉默下去。一人一鸟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他只觉得好笑，事已至此，终归还是躲不开的，何必呢。

　　他正要做些什么弥补一下，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秦狗就在里面，给我搜！”脚步声渐近，赵政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道：“我要走了，下一次见面，我能看见你开屏的吧。”

　　原来如此。可是…真的有下一次吗。

　　对方向远处奔去，追兵的速度快很多，想必对方不能及时逃脱。他想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毫末也好。

　　孩童身影闪烁，消失在他视线。追兵看见他，并未理睬，向更深处寻去。片刻后，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动吗。”

　　那一瞬，他恍然若失。

　　许是过去从未有人回过头，而今真有此人出现在他面前，不由泪落满目。他曾回首过往三十余年，才觉云烟飘过，来去无踪。

　　怅然相遇，白云苍狗，经久未闻。

　　恍惚间他竟是迷了眼，看不清面前这人的容貌。不消片刻，眼前一切清晰起来。赵政起身，抬头看着他，不发一言。他心中一惊，视线似是比先前高出许多。难不成是…化形？

　　“我带你走。”他听见自己说。即使此刻追兵行远，他仍然想带对方离开。

　　小赵政抱起来轻飘飘的，不知为何，他跑得很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眼前路在何方。他只是想要离开这片地方，送对方到那里去…远离这些纷争。

　　你会去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保证。

　　“下一次，我能见到你的。”对方凝视着他的面容，忽然道。

　　好。他轻声道。森林已然远去，熙攘赵都映入眼帘。他意识昏沉，却依旧不肯放手。“你且放手罢，我能回去的。”小赵政低声道，“你还会在那里吗。”

　　“只要你想，我就在那里。”话音刚落，扶苏便从少年模样变回白孔雀。对方莞尔，一抚他的头顶，看向邯郸。他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人声喧响。

　　他终是与那人同赴人间。

　　也许他无法遇见后来的一切，停留在此，不见当年。然，若记忆长存，也不尽然。也许赵政会忘记今日之事，便也无妨，他记得便好。

　　若有一日，我将远离这般尘世…

　　你不会远去，因为我记得。青山不改，终有相逢。

　　山河永在，吾与相伴，愿君长念。

　　注：

　　①语出《山海经·海内经》：“有孔鸟。”郭璞注：“孔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