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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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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开课了,我兴奋不已,这意味着,我每天将有固定的事情必须去做。
走进教室,有二十多张桌子排成U字型。高彦博已经到了,坐在第一个。
“早。”
“早。”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家搬好了?”
“嗯。”
“我考了TestDaF(德国大学入学语言考试)了。”
我诧异:“是吗?咱们这儿考的?怎么样啊?”
“对,10号考的,就在语音教室。听力和口语不好,我觉得比DSH难。”这男孩儿对自己还真有规划。
“什么时候出成绩?”
“六月吧。”
我们一直聊着,直到老师进来。
一位年龄40岁左右的女士,在德国人里算偏瘦了,讲话像蜜糖,异常温柔甜腻。她做了很简单的自我介绍,说以后可以叫她的名字Renate,据说有重生的意思。然后,她转向我和高彦博,微笑着说:“我必须请你们两个分开,你们坐在一起一定会讲母语,而这个屋子里,禁止德语以外的任何语言。”我笑着点头,拿起书包,走到高彦博斜对面坐下。她又说:“我很抱歉,把你们拆散了。”教室里一阵嬉笑。
第一天的课程,异常松散,无非是自我介绍,跟我设想的强化语言训练完全是两个概念。Renate在下课前写了两个书名给大家,一本是将要用到的教材,另一本是语法。
我和高彦博结伴去书店,路上聊的都是些籍贯年龄,毕业学校。居然,他比我小将近四岁,面相老成啊。
“不用这么看我,我生理年龄82年的,心理年龄28年的。你跟我沟通,我都怕咱俩有代沟。”高彦博说。
“我真希望我也是大学没毕业就过来,耽误工夫了,哪儿念不是念啊。”我说。
“我要是DSH没过,或者念到半截毕不了业,连张大学文凭都没有。是吧?学姐。”
从那天起,高彦博开始称呼我学姐。
晚上十点,我接到何一鸣的电话。
“上课了?怎么样?”
“跟我想得不一样,跟咱们国内上课也不一样,稀松得厉害。”我尝试着,在我们接触的过程中找到一种中间的平衡状态:“我们今天去买教材了,德国书真贵。有一本语法,我们可能要用到,我决定让我妈给我寄了。我在外文书店见过,也就是十分之一的价吧。”
“每天几节课?”
“说不上几节,八点半开始上,中间随便休息个二十分钟,一点就下课了。”
“下了课干什么?直接回你们村?”
“可以去机房,也可以去图书馆自习,然后买吃的,回我们村。”
“机房,那就是可以上网了?”
“嗯,我们不是注册学生,上网一个学期要交十欧,不过总比没网强。今天我们老师还说呢,她不想包里放一大堆纸,所以从五月开始,小作文直接写WORD里,给她发邮件,她改过以后再发回来。我怕搜狐的不行,想申请个hotmail的邮箱,可是怎么叫师楠的那么多啊,师楠,楠师,加杠,加点,加生日都不行。”
“那就是没申请成?”
“嗯,再说吧。”
“晚上吃了?”
“当然,我得把这种状态保持下去,既规律又健康。”
“看看书,早点睡。”
“好。”
“再见。”
“拜拜。”我握着电话,并不挂机。
“怎么不挂?还有别的事?”
“你不是批评我急着挂你电话吗,你挂了,我就挂了。有点儿默契行吗?”
何一鸣笑了:“哪有让女孩先挂电话的道理?”
“你这人真难伺候,我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
他又笑:“好吧,那我挂了,再见。”
我听着电话里的盲音出神。默契,哪是什么心有灵犀,无非是两厢情愿。我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只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好了。我摁了挂断,把手机丢在桌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要求何一鸣先挂电话。
我很努力,把我的生活维持在即规律又健康的状况上。
为了避免每天早上和我的邻居争抢厕所和浴室,我故意提早十五分钟起床,也因此而提早十五分钟出门,这使得我每天都能在9路有轨电车站和高彦博相遇。我想过,或许应该提前二十五分钟出门,可是和他同路我并不排斥,每天都有话题,从不冷场,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进教室,这是好事。他也会约我中午下课一起回家,我每一次都拒绝。
“你去图书馆还是机房?不会又去超市吧?”
“超市,我习惯只买当天吃的。”
“我都是做一锅吃三天。我就奇怪,你从来不剩?一盒米,一包面,总不能一天都吃了吧。”
“我吃面包比较多,方便,不剩,而且每次都尽量少买,争取一次吃了。我们可是四个人用一个冰箱。”
“那也不用天天买啊,你不烦啊?”
“没见过爱逛超市的?”
何一鸣每天晚上十点会打电话给我,我们聊得很简单。
“今天怎么样?”
“不错。”
“晚饭吃过了?”
“早吃过了。”
“那好,早点休息。我先挂了。”
他已经逐渐适应了先行挂断,再也不用我提醒了。每天听听他的声音,听听那几句一直重复的话,我觉得,很满足。
周三,在我答完“早吃过了”以后,他又接着说:“我这几天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嗯,好。”心里颤了一下。
“都不问问为什么?”
“无所谓,不想打就不打了呗。”还行,自己的声音不算太哀怨。
“我下周不在德国,我们交通的十个人年初组了团,连请假再加上复活节的假期,要去瑞士。”
“好事啊,好好玩。”口是心非地祝福了一句。
“好几天的假,哪都不开门,你一个人怎么过啊。”
“看看书,洗洗衣服,跟我妈打个电话,晃晃不就过去了。”
“其实,我可以不去,而且——,也不想去。”干嘛这么跟我说?
沉默,电话两端,彼此无声。
“你,不留我?”
“干嘛留你?”我尽量说的轻松愉悦:“去吧,都安排那么久了,不去多可惜啊。多照点儿照片,回来给我看看。”
“你——”他停下。我很想问究竟要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好吧,我回来给你打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