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雪行》云韶杳

1、第一章 梦靥之火

　　火，环绕了整个视野的熊熊大火。
　　“咳咳……“
　　被火扭曲的时空里，一个披着外衣扎着双髻的少女用手捂着口鼻踉踉跄跄地穿过摇摇欲坠的门房，向外走去。
　　一路上，夹着呻吟惨叫哭号的火声铺天满地，火中伸出了绝望的手，废墟中挣扎着烈火蹂躏的肉声，宛若开满阿森罗的修罗场。
　　磕磕绊绊中，女子竟然穿行过整个焚火的庭院，吃力向门口行进。
　　她身上仿佛有着某种魔力，那些青面獠牙的烈火见到她就纷纷避让，那奔腾的火苗在五步之内缓缓停止下来，凝固成温柔的守望姿势，像是绣在法师身上繁复华丽的火焰花纹。
　　黑暗渐染的远方，若隐若现一袭白衣。
　　那仿佛就是她所追寻的这场灾难的答案，女子加快了速度。那黑暗中扬起一只手，即使隔得很远，也可以看出那手的修长和漂亮，像是从远处神话中伸出，指下翻云覆雨。
　　一道犹豫最后狠绝冰凉的弧线划下，女子面前腾地燃起一簇火焰，散去了所有的顾虑，冲她铺头盖脸而来。
　　女子尖叫一声，向后跌去，却跌入了火的怀抱。
　　是的，后面的火焰将她包住，温和而不炙热，她像投入温泉。
　　面前火苗中，黑暗中的男子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最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你……“
　　询问最后突然变成了惨烈的呼叫，不知不觉化作火链缠住她四肢的火苗，属于它本身的嚣张和摧残瞬间回归，她周身突然被难以描述的剧痛禁锢，直把她拖下地狱。

　　聆枫惊呼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她竟坐在枫树下睡着了，一本半开的书放在膝盖上，随着这一惊动落在地上。
　　四周落红如飞絮如帘幕，在梦中披了她一身红，一身血。乍一醒来看到满身如簇簇火焰的红瓣，聆枫不禁站了起来，扶着枫树站起扑打自己身上的落花。
　　“真是……！“
　　她嘟嚷着，从地上捡起匆匆翻阅的书，向院外走去。
　　在她身后，暮春的晚风吹起遍地落红，卷起轻轻飞舞，散作春天最后的灿烂。
　　穿竹林，过水巷，日光穿过翠绿的竹叶散作斑驳的光，跳跃在那个妙龄女子的翩翩红衣上，随着活泼略带跳跃的脚步，一瞬间像是荷叶上骨碌骨碌滚动的露水，散作细碎飞扬的银光。
　　这个女孩子，说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倒不如说是生长在深山里的野姑娘。一束乌黑的头发束成辫子，用绛红色的丝带交缠绑着，走路的时候一上一下蹦跶。鹅蛋脸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秋水盈盈，侧脸时那浓密低垂的眼睫毛犹为明显，眉毛粗而浓，纠起时倔强凶狠，展开时又像是个贪玩的顽童，鼻子尖尖翘翘，唇不染胭脂却晶莹水润，向着这一片暮春残景尽情地炫耀着所有者逼人耀眼的青春。
　　房宅宽敞，佣人来往如云。
　　少女像是一只闯入金笼的鸟儿，打乱了佣人按部就班的秩序。沿着她不着章法的路线，一路上充满了恭敬的“小姐好“，少女不时笑盈盈地应答，突然伸手搭上了一个穿着蓝衣颇显肥态的仆人肩上。
　　“……小，小姐？“
　　那人惶恐回头，骤然对上少女毫不遮掩灿灿烂烂的笑容，嗓子突然一噎。
　　聆枫露着一口白牙笑吟吟说：“无风哥回来了？“
　　“少爷……刚回来……“
　　“她在哪里？“
　　“在——“
　　“景园？明心居，或者是在疏竹苑？“
　　“疏……“
　　一眨眼，那仆人脸上被某种柔软但又满是力道的东西扫过，等他回过神意识到那是独孤大小姐傲人的长辫子时，少女充满活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一片绣球花织成的锦绣之中。
　　疏竹苑，几杆瘦竹奇石，环绕竹林精舍。
　　清风吹过，摇曳竹吟，细细碎碎如在吟哦。一条小溪如带环绕，水如缥碧，天光云影，须臾穿梭变换，藏蕴大观。
　　在这青山秀水中似乎藏着一个世界，一旦开启，就是风起云涌，变化万千。
　　疏竹苑实际是独孤府私人医馆的别名，愈深则林愈密，林愈密则舍越多，最后错落聚集，以一个大的四合院为中心，向竹林幽处扩建。
　　聆枫放慢了脚步，院落里几个药童捣药，空气里已经开始飘来药香，化作青烟缕缕扑向明如净水的天空。
　　揭开内屋的竹帘，聆枫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几卷半开的书放在窗前，随风呼呼折合。
　　今日疏竹苑一反常态的安静，徐、林、莫、宁四大夫都不在内。聆枫探头出去问院中的童子：“无风哥和大夫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童子抬起汗津津的脸：“少爷刚才出去了，大夫们都被老爷叫到了明德居……小姐不妨在内屋里等一会。“
　　“为什么大夫们都要去明德居？”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无风哥什么时候回来？”
　　“……小的不知。”
　　“你没有问他去做什么？或者他没有跟你说？”
　　“……小的——”
　　“不知。”聆枫没好气的重复了一遍。
　　童子放下药杵，正欲下跪，却被聆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的之负责磨药……确实不知，请小姐原谅。”
　　“没事，我就随口一说，便在这里等等，你专心磨你的药就是。”
　　她爽快地说完，一甩手辫一扬，大步走入屋内。
　　药童看着她疾步的背影……这小姐，跟老爷还真是一样的急性子。
　　聆枫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门外的鸟鸣渐盛渐喧哗，她起身走了一圈，翻了翻医书玩了玩药杵，前后一刻钟还没到，她就起身往外走了。
　　前脚刚踏出门槛，后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像是叶子轻轻飘落在地上的声音。
　　聆枫没来由地心弦一颤，转过头看向竹苑深处。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那里便是病人休憩的地方，聆枫突然记起来前几月无风带来了一个被火烧得面目的小姑娘，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里面，或者已经长眠腐土。她曾经问过无风，但是无风只简单说是普通居民火灾后的幸存者，无意详谈。无风也时常带些穷苦人来苑内，聆枫当时春兴正浓，这事为许多玩心冲到脑后，此时方才想起。
　　一经想起，不由就与方才烈火燎原的梦境重叠。
　　想起来后聆枫便走到院里，看着那专心致志的药童还坐在院内，旁的药童此时都不知何处。
　　“喂！”
　　药童茫然抬起头，一看是小姐，立刻收敛神气，严阵以待。
　　“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药童向周围望了望，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好像第一次发现一样。
　　聆枫叹了口气，道：“你知道这苑里前几个月住着个被火烧的姑娘吧？她现在怎么样了？“
　　药童一听，脸上终于露出“我知道“的清醒表情：”是，我就是负责她的药童。 “
　　“咦？“聆枫不由被引起了好奇心，关切地问，”真巧啊！那她现在怎么样？ “
　　药童脸上又迷茫起来：“……我只负责煎药。”
　　“关于那姑娘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姑娘都是公子亲手负责的，公子只嘱咐我要煎什么药。“
　　不知为何，“亲手“二字让聆枫心里颇不是滋味，看着药童呆头呆脑的神情，她心中更是烦躁：”那你煎的是什么药？“
　　“不知道……是公子亲手配的……“话音未落，药童瞪大眼睛，看着聆枫探头过来，往舀里看去：”什么药？怎么还会有虫子……等等，这不就是九尸虫吗？“
　　九尸虫是至寒之物，算来也是十分珍奇的药材，聆枫隐约听莫大夫说过，此物剧毒，切不可入药。
　　这样……无风他是什么意思？
　　用这样的毒药去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带着满腹疑问，聆枫离开了阒静无人的疏竹苑。

　　聆枫出了疏竹苑后，径直走到了明德居。
　　走到半路时，便已经看到徐林莫宁四大夫，脸色沉稳隐含一丝不安，见到聆枫微微颔首。
　　“小姐，老爷正在找你，请去明德居吧。”徐仁捻须道。
　　聆枫颇恭敬地点点头：“小女知了……找我有什么事呀？”
　　林孝眼珠一转，眨了眨眼：“好玩的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莫忠横了林孝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小姐快去吧。”
　　林孝一笑：“好了，我不捉弄你了，只是想让你快点去，你爹的性子可是等不起的！”
　　宁义微笑道：“知父莫若女，别理他们，小姐，事后请到疏竹苑找我们吧。”
　　宁义看向徐仁，徐仁端正地向前走去，宁义这才跟着走去。
　　这一番插曲让聆枫疑问更重地走入明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