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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海棠花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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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尽头的拐角处有一座凉亭叫“牡丹亭”,亭子周围种满了各色的牡丹,眼下正值花季满园芬芳,百般红绿紫。
亭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未脱稚气的芙蓉丹脸、肤白玉润水翦双眸。她嘟着樱桃小嘴,一脸倦意的盯着亭前的台阶。美丽的容颜让这牡丹花魁都黯然失色了!
她犹如仙子,误入了人间!但是好像仙子也乏了,她正在打瞌睡。不听话的眼皮在慢慢的闭合,她揉揉眼,努力睁开,过不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的闭合,慢慢的闭合……
先时她还有些挣扎,但是意志并不能战胜人身体的本能,于是她索性不再抗争,趴在了石桌上。正待她渐入佳境的时候——“你给我过来!”
随着一声叫喊。一个粗圆结实的老婆子一路小跑而来。边跑她还喊:“杀千刀的小蹄子,还不快过来跟我走,趴在那是要挨板子吗?一天不打你两顿你不知道我的厉害是吧!”
小女孩被她喊醒了。她懵懂的看着老婆婆,眨巴眨巴眼睛。
老婆子三步换作两步迈上了凉亭的台阶,一把拉上小女孩的手,就往外拽。另一只手还不忘了在她手臂上使劲扭了一把。
小女孩:“哎呦”一声。
老婆婆怒吼:“闭嘴,还不起来快走!”
女孩儿站起身跟着她走了。
“教你在路边等着我来喊你,可是喊你三声两声你都不应,却跑到了这里来睡觉。这会儿大长公主她老人家刚刚吃过了早饭,那些婆婆妈妈们都等着去汇报去了,你在这里睡觉耽误了事儿怎么办?说着她穿过时有行人的小路。一路上那女孩像牲口一样,被婆子拖拉硬拽的弄到了庭前的院子里。
厅堂的院子乌压压的站了一地的人。
“公主的贴身丫头青绫昨夜跑了,她嫂子被传进去问话了。”一个婆子说道。
“是嘛?怪不得咱们今天等了这么久。”又一个婆子回道。
“青绫那孩子多巧的嘴,长的又俊,怪可惜了!”第三个婆子也加入了进来。
“自己跑的?”第二个问。
“无缘无故的自己跑什么?听说是跟一个野男人跑了。”
“咱们府里的男人?”
“野男人、野男人,当然是外面的了。”
这时厅堂里走出来一个约么二十出头的紫衣大丫鬟。她粉面桃脸,个子不算太高,白皙丰润。宫廷侯门的丫头,因为都是见过世面的,仪态雍容,一走一动一言一行都拿捏的十分到位。她颐指气使的站在门槛外喊道“今早无事了,大家都回了吧!”
话罢院中的婆婆妈妈、和各院子里的执事人等沸腾了,一个上来说:“我都等三天了姑娘,今天怎么又回呀?”
另一个说:“这天还早,怎么就散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就议论开了。
见这情景,那大丫鬟变了脸色,她大声说道:“别磨叽了!殿下今天有事儿,说什么也没有用,都散了吧。”
眼看着见大长公主已经无望,大家都陆陆续续的撤离了。
看着她们都快散去了,大丫鬟便转身要回屋里去。那个粗圆结实的老婆子松开了小女孩的手,几步赶上前镰利的迈上台阶,卑躬屈膝、笑脸相迎的对那个丫鬟说道:“紫苏姐姐,劳您通报一声王嬷嬷,我三次到她家里去了都没见着人,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这儿来的。……”
“这位妈妈可别这么叫,您这么大年纪,我怎么承受的起!府里今日有宴会,大伙都伺候着呐,真没工夫,您先回了吧!”
“姑娘您操操心、您操操心……”随说着,那婆子随晃着紫苏的手臂。
紫苏厌恶的摔掉冯妈妈的手,睨一眼她说道:“你这婆子这般无理,随意的就拉扯上了。我说的话你不听,若有功夫你就慢慢的等着吧!”说完她便转身回屋去了。
冯妈妈垂手躬着腰扯着嗓子喊道:“有劳姑娘、有劳姑娘、有劳……”余音随着紫苏的背影一同消失在门廊里。
这时天已快到已时,日头耀的刺眼,院子里的两棵垂丝海棠正开的荼靡,开展的花枝攀上屋脊团团簇簇的花朵儿朝下散开着。
巷道上、院子里时有行人穿梭,站在门槛外的冯妈妈焦急的看着丫鬟婆子在自己身边进进进出出。
那个俊美的少女,红衣红裙腰系翠绿色的沙涤,头梳双丝绾,各插了一圈金黄色的绢花。这身装扮俗不可耐,但经她一穿就像观音娘娘身边的小龙女那样超凡脱俗了。
她撩起裙摆蹲在垂丝海棠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时不时的瞥一眼冯妈妈。眼神里侵浸着不安和忧虑。
远处乐坊初试新调;细听笙箫细乐,丝管悠悠,稚嫩的女声唱道:“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再。已见松柏摧为薪,又见桑田变为海。……”
她凝神聆听着,眼睛不由的朝乐坊的方向望去。听的定了神。
“听,柳先生谱的曲子真是极美,没辜负了柳梦卿的盛名。”
寻声望去只见花影深处,走来几个群锦衣玉袍之人,被十几个随从围拥着。
远远的就看见他们各个俊逸,人人倜傥。谈笑风生、气宇轩昂。走近再看不仅冠带华丽、衣袂还随风飘飘,这一个个不是王孙公子,就是官场新贵了吧?
那女孩生在蓬门陋巷,从未见过这等人才,只看得不敢眨眼睛。
这静怡地春天,暖风漾漾,岁月悠悠,蓦然竟有置身世外的感觉!
那几人步子放缓,仆拥巴结的用手掌打着拍子:“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曲子绵延的收尾,让人意犹未尽。
公子们兴奋的目光互相扫视,点头赞许。随从们则大声叫好。
随后他们像商榷好一般加快了脚步浩浩荡荡的进了厅堂。
在这阎浮尘世,牡丹蔷薇各占其香,百花争艳灼灼其芳。唯如草兮芥芥之微!荒芜遍野,生生不息!
女孩低头感叹自己的身世之苦,不觉泪珠涟涟……!
那婆子听到啜泣之声,三步并做两步奔了过来,弯腰揪住女孩儿的耳朵,将她提了起来。
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瞪着牛一样的眼睛小声,并且愤恨的骂道:“哎吆我的姑奶奶,你是嫌我老婆子活的太久了?我四更天就起来打火点灯,急火急燎往这儿赶,连口汤水都没得喝,低三下四的在这侯着!我为了什么啊?还不都是为了你,可你却这般不争气!”
完事又狠狠的扭住女孩儿的耳朵拧了一圈。接着上面的话说道:“你这个不挣气的小妮子,我这般起早贪黑,千辛万苦的不就是为了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辜负你爹娘对我的托付。可是你却在这里哭哭啼啼,要是让屋里的人听到她们会把咱俩撵出去的。如果到那时,你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啦!我就把你卖到堂子里做个窑姐,这就随了你的意了!”
女孩儿显然是被她的话吓着了,使劲的想抹干眼泪,可是泪珠子竟不听使唤的一个劲的往外淌。
这时候婆子更气了,她恨不得在她脸上拧两把,但又害怕毁了容貌,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就在她的腿上狠狠踢了几下……。
“张相公可是来迟了,大长公主让我出来瞧瞧。”
不知道什么时候,殿堂里出来了一个穿着考究的人,看来他不是管家就是主事,他带着总角的两个小童,对迎面而来的主仆两人深深一辑。
婆子竟然不知有人走近,深感自己太大意啦!赶忙的整顿颜容,立时的春风满面了。
只听得他话音刚落,一主一仆已跟他迎面而过。过去的那主人姓张因是江陵人,人称张江陵。进士出身翰林院庶吉士,年已二十八九岁。三年前他的第二任妻子去世,他非常伤心,不止为了她,还为了他结发的第一任。所以他那段时间非常消沉。那时也正好赶上鞑靼人进犯,因为京城高官严阁老的不抵抗,他上书皇上,阐明利害。但是皇上并没有对他的上书所撼动半分,所以他失望至极,一夜之间看透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所以休假回了故乡,一直到如今才又回到了京城。
看他人品,虽已是而立之年,但仍玉树临风不减当年。堂堂的相貌,身躯凛凛。眉宇间一份桀骜,仪态中几分谦逊。胸中似有万卷可以凭吞吐,这山河万里也能任由他铺张。
他儒巾皂靴,剑袖宽袍,腰间束黑色盘纹刺绣腰带,使袍服贴身的打了许多褶皱,更显出身材的端正。暗金色的香囊缀着流苏,伴着飘带随裙摆垂下。干练爽利中带了一抹柔和和清新。
“咱们西苑的万岁爷昨个赏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园子暖棚里的樱桃也熟了些,今天您能来主上和我们爷都可高兴了……”家丁喋喋不休的说着,那张江陵的随从叫云梦,也是一个总角的小童,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替他主人应和着。主人则面含笑意,默不作声只管低头赶路。
他走到门口上台阶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海棠树下的女孩儿,女孩儿正好也在望着他,两人都有深邃的双眸,目光穿过漾漾的风,已时的阳光,投下来的花影,与驻足的空气、空气中的馨恬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