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蔓》介草喵喵喵

2、第一章 清平之世

　　被春雨冲洗过的清晨，干净、清亮、一尘不染的清晨。它是愉快的，欢喜的，轻佻的。五彩斑斓的颜色，飘着花香的气息，鸟雀儿枝间嬉闹吟唱，它们踩着泛着新绿的柳枝，柳絮儿漫天轻舞飞扬，飘飘洒洒，带着几分迷离的诗意。

　　庄仪大长公主府的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崇阁巍峨、朱楼画栋、又雕甍绣槛、园林也别致。

　　它里面的乐坊坐落在锦翠园的一隅。这里佳木茏葱、奇花莹灼，假山叠峦，飞楼插空。潺湲的小溪流水错综环绕，别致的亭台水榭贯穿其中。

　　乐坊里有皇宫待选的侍女，入了乐籍的优伶，这些人里有战俘的家眷、罪臣的家眷还有从官媒、牙婆手里买来的姑娘和男童。最小的七八岁，长大调教好了就陆陆续续的被主人挑走了送人，甚至被送进皇宫。

　　虽说她们地位低下，但是养在王公贵族、商贾名流府里的也有逆风翻盘的时候。

　　赶上时运。就如汉时平阳公主家里的歌姬，最后做了皇后的卫子夫。还有乐人李延年的妹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凭借绝世的容貌成了夫人，后又追封皇后。

　　无奈有了这样低贱的身世，也是有了几个成功范例。大长公主府里的艺人们有些在苦练技艺的同时，也有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

　　言归正传，说这锦翠园里一个洒扫的小宫女，名叫杜若。她不是外地人，家住京城城西，祖父是个私塾先生，靠收学生得些束脩度日，也渐渐置办了几间屋舍。

　　母亲是逃荒进京的难民、被祖父母收养做了他们的童养媳。她目不识丁，还比他父亲大八岁。

　　据说在他们成亲拜堂时，大家怎么也找不到新郎官了。于是纷纷出动，找了半天在一棵榆树上看见了他。他爬到树上摘榆钱，地上围着七八个小孩，孩子们有的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榆钱，有的乱哄哄，推搡着在地上拣。小不点的新郎官则坐在树杈上干的起劲，听凭人们怎么叫他，他都置若罔闻，就是不下来。

　　看热闹的人们哪里见过此种情景，也是笑的不行，便起哄道:“新郎官，再不下来，你媳妇就来揍你了！”

　　新郎官一仰头大声的说道:“我才不怕她哩！”

　　“那你怕谁？”

　　“怕我爹呗！”说着他爹正拿着棍子跑过来了，他一见便灰溜溜的从树上滑了下来，被人捉住带走了。

　　那年杜若父亲七岁，母亲十五岁。

　　杜若的祖母生过好几个孩子，但是只活了她父亲一个。自从她母亲进了门便当女儿般看待，两人相处的很是融洽。

　　但八年之后祖母因病去世了。

　　此后母亲便把祖母对她的那份爱，全情的投入到了她父亲的身上。

　　父亲不爱读书，听到读书声就烦，任凭祖父恐吓、威胁他都入不了门，整天游手好闲的在大街上逛荡。

　　不过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杜若父亲天生好嗓子，二胡一学就会，哪有唱小曲的每闻必到，没几年就把那各地的曲子学了个遍，他唱的婉转悠扬，送情答意。让人悲伤时同哭，欢乐时同笑，到哪里都围着一群孩子。高兴了就来两嗓子，但是祖父听到就会骂他，听到一次骂一次……到后来骂也懒得骂了就躲着他。

　　母亲很能干，她又带孩子又要忙家务，像担水、磨面这样的粗活都是她干，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只要天一亮，她就起来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而父亲却是想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对此母亲不但不生气，还要把饭端到他跟前伺候着。

　　母亲生完大弟弟，就又生的小弟弟，小弟弟几个月就发烧死了。记忆里她总是大着肚子的，生了一个又一个，但是只成活了她和两个弟弟。

　　因为重男轻女的缘故，杜若总感觉母亲待弟弟们，总比自己要亲些！

　　母亲是个正正方方，棱角分明的人。但是父亲总带着一些丕气。他们看起来不像一对夫妻，倒像一对母子。

　　祖父写一手的好字，谁家婚丧嫁娶，买房卖地，都是找他写契约。杜若最喜欢过年，每到这时祖父私塾里的桌子上、凳子上、地上、甚至他卧室的地上、桌子上、连床上都铺满了写好的对联。

　　小小杜若兴奋的穿梭其中，看看这个又想动动那个。矮小的祖父似乎知道她的小心思，他总是用手抚摸着稀疏的胡子不停的嘱咐道:“杜若不要动，千万不要动吆！”这是她最开心的记忆，虽然那时年龄很小，但她记得牢牢的。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杜若八岁时，却再也听不到祖父摇铃背书的声音了……

　　也是这一年，杜家的家境急转直下，为此父亲要把祖父的文房四宝，还有藏书卖掉。

　　母亲拦住了他说道“父亲尸骨未寒，你就卖他心爱的东西，会遭天谴的！”他没有言语，但却也没再提起过此事了。

　　杜若要帮母亲带弟弟，学做各种针线活，有空闲了她就爱流连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的书堆里。祖父生前只让她看一些像《礼记》、《列女传》《女诫》、《女论语》、诸如此类的东西。如今书读的多了她又知道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杜若相貌平平但总感觉自己与众不同。她隐忍着骨子里的清傲。偷生在这繁杂市井，若干年后还要融入这市井。因为她如芥草，微微芥草！

　　辗转间已过经年。

　　杜若十一岁来到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府乐坊的管家姑姑名叫蓝玉，与她毗邻而居，家中姐妹八个，父亲盼儿子盼的望眼欲穿，连名字都懒得给女儿们取，生下一个就叫大妮子，第二个就叫二妮子第三个三妮子第四个……

　　为生男孩誓不罢休，终于第九个时生了个小弟。

　　可是家里穷，孩子多了养不起呀！没办法了就卖掉，幸好八朵金华都长的标致。大妮子和三妮子卖给商人做了妾，姑姑是老二就托人送进了大长公主府，老三老四也被送到了大户人家。

　　蓝玉姑姑十岁进府，从小丫头一路飙升，二十岁就做到了锦翠园兼乐坊的总管，俗话说：“宰相门下七品官”这下她家里可是风光无限了。于是她父母便在几个女儿的帮衬下在杜若住的胡同里买了一座宅院，成了殷实之家。

　　杜若父亲游手好闲惯了，什么都做不了，母亲靠跟别人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每次姑姑回家探亲，杜若的母亲都会去央求，于是姑姑就把她带了进来。

　　刚进府时因她聪明识字便把她分到大长公主院中。只是那时年少气盛，爱恨分明。不够圆滑，不懂世故，一味地寻求书本上的公平正义，因此得罪了管事的王妈妈。差点就被撵出去，幸亏乐坊姑姑把她保了下来。带到景翠园。这一晃就是三年，杜若从一个瘦小的，发育不良的女孩，长成了中等身高、微胖的少女。

　　因今日府中有客，园子里有宴会，管家姑姑一早起来便要去公主那里听差。临行前吩咐小丫头们诸等事宜，大家各自行事。

　　杜若匆匆梳洗罢，枕边的蔷薇撷了两朵斜插在鬓边。鹅蛋形脸一对丹凤眼，若显丰满的暗红色嘴唇，五官端正。如果身上再瘦些，也算标致。

　　她端详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十四五的女孩儿家，姹紫嫣红的年华！……。

　　“杜若姐姐，咱们快走吧！”小丫头蓁蓁喊道。

　　“来了”杜若随手拿了花枝便往外走。游廊曲折，乱红曾差。紧走几步，将花儿給蓁蓁也插在鬓边。

　　她们要去库房领些东西。因为杜若是乐坊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丫头，所以接人代物，送东拿西的，姑姑都让她去做。

　　快走至后院的小西门时，乐坊的舞姬心蕊追了上来。“姐姐慢点”

　　杜若两人同时回头。

　　“你不练功跑来做甚？”她问。

　　“趁着姑姑不在，跑出来透透气”。

　　“什么时候憋着过心蕊姐姐？”小丫头蓁蓁阴阳怪气的说道。

　　心蕊狠狠的瞪了一眼蓁蓁道：“你这个小妮子才来了几天呀！就学得伶牙俐齿的了！”

　　长的瘦小纤弱体态盈盈的心蕊，着荷粉色的滚银边的坎肩，翠绿的百褶裙被微风拂起，隐约露出一只淡蓝色绣花鞋，头上发髻新挽，插满了不值钱的珠翠。虽说长像不算出众，但红袖善舞也别有风韵。

　　杜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心蕊醉翁之意不在酒。

　　记得杜若刚来乐坊的时候，是跟一个粗笨的丫头打扫庭院，乐坊的附近就是公主府后院的小西门，外面有卖杂货，和各色小吃如麻团、散子、麻花、各种时令水果……。府中的妈妈、姑姑、和大丫头们经常光顾。杜若就被指派帮她们买这买那。

　　那时候看门的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兵，随手不离的拿着一个酒壶，泯着酒讲前朝的玉面名将狄青、精忠报国岳飞、忠武韩世忠、固守国门的徐氏兄弟、还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遮几无愧！的文天祥、……。据他说他曾经在东南打过倭寇。很是遗憾错过了如今在东南平蔻的胡宗宪。杜若爱听他讲，他讲的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总让她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冲动。

　　两年前的时候，誉王、景王同时大婚，为了各府的安全，皇上让羽林军接管了城防护卫。小西门驻了军，老兵被派去干别的差事，杜若那时正痴迷画画，临行时送了老兵一幅拿着酒壶的画像……。

　　不觉间她们行至小门，杜若、心蕊、都不由的向门口望去。

　　每当有宫女路过，赶上换班的侍卫时他们总是站在门口往门里看，见有丫鬟路过有大胆的还会搭讪几句。今天他们的长官在场，都很老实。

　　杜若见心蕊像丢了什么一样，姗姗的加快了脚步。她知道是她想见的人不在。

　　那个面目和善，胖的发福的长官，目送她们消失在廊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