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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弹性工作制 几百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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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鬼心存惦念,就会在中元节这天回到人间看看 ;有的则视若无物,按部就班待在地府等投胎,蔡纪念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是被蛇妖搞怕了,万一回去再丢个魂少条腿怎么办?都不如地府安全。
今天的投胎队伍很短,稀稀拉拉几个而已,蔡纪念端着孟婆汤站在最后边,央求白彭给他开个绿灯,给他选个条件好的家庭。
就他这样魂魄不全的,转世不入畜生道都算走运,但白彭的确给他开了绿灯。看蔡纪念喝完孟婆汤,白彭一把掀飞他丢进轮回里,“进去吧你。”
“走,”白彭颇为满意,拍干净手,“带你喝奶茶。”
王昭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正在发放的孟婆汤,咽了咽口水,喝完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今天发汤的是孟令如孟姐,这才是正宗的孟婆汤,先前那阵子是孟姐出去业务学习别人代班而已。
近来总冒出孟婆汤掺水的舆论,说什么有些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没忘干净上辈子的事似的。几千年的老配方从没变过,孟令如还真没见过喝完能不忘干净的。
学习有学习的好,期间时间宽裕她全当度假,比苦哈哈上班强多了。
王昭疑惑,难道地府没有休息日吗?生产队的驴也有不拉磨的时候呢。
孟令如扯扯嘴角:“听说过弹性工作制没有?”
不只是听说的事,王昭很快就亲身体验上了,白彭以蔡纪念为例教她整理卷宗。资料上写着蔡纪念今生的各种信息,大事小事不一而足,记载地很详尽,最后一页是投胎到下一世的情况,只记录投到了哪族哪家。
王昭:“怎么没有上一世?下一世只有这些吗?”
白彭归档完资料,放好,“下一世怎么样要他自己过,没有上一世说明他是死后主动找到地府,不需要我去接引。”
感情登记在册的全是不安定分子,那这属实有点太多。王昭感慨刺头满室满墙,新刺头没浪费她的感慨。
作为新员工,白彭和胡广运每次去引魂都会带着她,老带新能快速积累经验,她很乐意这种教学方法。但说实话,王昭光是旁观都感到无助,这世界上的奇葩多她知道,但没想到奇葩得五花八门。
小孩哥率先出场,祭出刺耳的高分贝以退敌,哭嚎着咕哝人贩子人贩子。他认错了,不是人贩子,是鬼贩子。不到十岁的孩子而已,也能理解,即使他一个溺死鬼还是对水这么亲切,死活要到江里抓鱼,王昭都保持平和。
这种心态别人难有,就好比医院离世的鬼,她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把匕首,看见医生护士就上去捅,一边还嚷叫“无良医生谋财害命”。但凡鬼魂有实体,医护早被捅得四面漏风,血肉直掉了。
病历上写的是过量饮酒导致胃穿孔,送来时已经是快要休克。王昭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站在走廊里,看她被胡广运收进引魂袋。
这两个属于喧嚣类,也有安静点的,一个年轻男孩静悄悄坐在楼顶,问她,“你有没有过一次痛彻心扉的爱情。”
那没有,但是看着男孩年纪轻轻寻短见,是挺让她痛彻心扉的。
男孩要守在这等他的恋人,劝他上路,他威胁说要从楼顶跳下去。
你没跳哪能见到我们啊,王昭心想这可不是跳楼机。
伉俪情深的也没缺席,一对夫妻沉迷寻仙问道,常年服食自制丹药,终于是得见神鬼。夫妻俩略有法力,因为争执本次丹药的配方对错而大打出手,场面那叫一个剑拔弩张,路过的狗都逃不掉挨巴掌。
这种时候王昭能做的就是躲远点,没办法,指望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去平息吗?往前一步可能就工伤了。
还有一次经历让人哭笑不得,老太太坦然接受自己去世,见到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见财神爷,抹着泪希望他俩成全。
也成全成全我吧,王昭想,我也想见财神很久了。
王昭没有一直当旁观者,经过白彭和胡广运的精挑细选,她得到单独上手的机会。这个英年早逝的设计师前半程正常,跟着王昭老老实实到了地府,然后就专业素养发力了,从进大门开始嘴就没停过。挑剔潮气太重、路面太窄、办事大厅内部布局规划更是糟糕,他对灯光意见尤其大,要把最里面那些红光全换掉,因为太昏暗。
王昭不敢苟同:投胎的地方昏暗点有氛围感,又不是要变身奥特曼,要那么亮干什么。
她现在能理解孟令如说的“弹性工作制”是怎么“弹”了,就是去引魂就是在工作,回到地府相当于休息,没有固定的工作日与休息日,全看人间那些亲爱的魂魄老不老实。
名义上的休息也只是稍微有点空闲,但王昭照样有事可忙,胡广运和白彭会见缝插针地教她基本功法。
地府幅圆辽阔,站在河滩往外望,广袤的土地顺服地依偎在黄泉臂膀,微波簇起,明暗交织,无边无际地涌动着。
区区两个小鬼置身其中犹如沧海一粟,划出一块空间,闭关修炼也合适。
今天是首次练功,胡广运从最基本的教起。二鬼盘腿打坐,胡广运闭目静心,引导她,“气沉丹田。”
王昭生前是唯物主义者,要不是眼一闭咽气了,恐怕是一辈子都把怪事当成有人装神弄鬼,所以完全是个修行小白,“气”和“丹田”对她来说难免超纲,“我们不是没气了吗?”
能喘气的怎么会死呢。
四周一片死寂。如果这里有其它鬼,王昭相信他们肯定和胡广运同款表情。
胡广运脸上卡壳好几秒,半晌从地上起身,竟然自顾自转身走了,“几百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他走了,留下王昭在原地满脑袋问号,茫然一会儿也跟着走了。
地府太大,她能准确找到地方的只有小部分,有时就会到各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这天,王昭注意到气氛有些不一样。平日里两眼空洞、表情麻木的同事们如同吃了九转还魂丹,个个面带微笑满脸亲和,耐心地给鬼魂们办业务。
见惯了死气沉沉的脸,乍一对上笑脸,怪悚然的。
有个鬼活动活动僵硬的面部肌肉,告诉她是因为有天庭的领导来视察。
原来如此。
奈何桥头,阎王处长叫来白彭胡广运和几个同事列道欢迎,王昭误打误撞走到那,理所当然成为了其中一员。
天上来的那一定是神仙。王昭多次听同事口中提起过天庭但自己还没去过,神仙会是什么样?
跟仙风道骨两模两样。领导中等身高,圆乎乎的瞧不出半点瘦气,倒是体态很板正,正走下奈何桥跟处长他们寒暄,听他们说起话来很熟络。
他经过王昭时面带微笑,说两句客套话,“你就是新来的小同志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啊。”
王昭以为自己纯背景板,脑子里天马行空,神仙鬼魂这些好像只有在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角色在现实生活中竟然真的存在,她陷入对古代的想象里,乍一听见领导夸奖,脑子一抽回答,“谢谢巡使大人!”
身边的同事低下头努力憋笑,肩膀一颤一颤的。
王昭炸开红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领导见惯了大场面,呆滞一秒后依旧微笑,走动两步靠近白彭,头颈微侧悄悄问,“清朝鬼?”
白彭摇头:“是封建的现代人。”
原因是王昭衣着风格保守,人家小姑娘都爱穿点漂亮小裙子小吊带啥的,带她去鬼市买衣服,T恤长裤休闲鞋,一套两套没区别。
王昭长相虽说不上惊艳,但身高腿长皮肤白,绝对跟丑不沾边,老穿这些多没意思。
孟令如嘬着冰棍给她挑了条显身材的短裙,王昭婉拒。抹胸上衣,再拒。
难道是鬼市的服饰不够精致?
不是,人间的精致包包首饰她一样兴致缺缺。
看白彭和孟令如陪自己逛了一整天王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在鬼市买的两套就够穿了,真的。”
两个鬼看向她的目光很一致,白彭说,“难以理解。”
孟令如说:“也得理解。”
白彭空有一身的时尚理念无法对她施展:“审美怎么比我们古代人还差,到底谁是封建社会出来的。”
暂时接受了王昭空手而归这件事,反观他俩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王昭逛得目光涣散他俩还是那么活力满满,手里也多了好几个购物袋。
他们拐进一家鞋店,王昭进门就坐,店里有两个女人在聊天,好像在说什么做法之类的。
做法?
她现在对这些神鬼之事特别敏感。
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景化做道场的短视频,夹杂着几声围观者的低声惊叹。
既然是景化,那就跟妖邪无关了,王昭对他的实力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既然活得好好的,中元节那晚见到景化果然因为是眼花。
本来还有点忧虑,这回彻底放心了。
领导视察完地府,临走时好巧不巧王昭又碰见他了,迈出去的右脚紧急收回来,缩在柱子后面等他先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阎王处长跟他边走边谈,走到柱子旁停了下来,王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站着直想面柱思过。
谈话这时降低了音量,字句里有种讳莫如深的味道,“地狱,哎,两百年了。”
处长跟着叹了口气:“天意如何,谁说得准呢。”
领导:“也罢,这岂是你我二人能够左右的。”
王昭很好奇,什么事能让神仙和处长一起长吁短叹。
“王昭,我正找你呢。”胡广运叫她,“你站那干嘛呢。”
尴尬,领导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更尴尬,“小王也在啊。”
王昭绕出柱子,僵硬点头:“正好路过。”
领导笑呵呵辞别:“那行,我不多叨扰,先走了,下回有机会好好聚聚。”
胡广运来找王昭去引魂,回来后王昭问他地狱是不是真的存在。
胡广运动作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我听处长跟天庭的领导说什么地狱什么不确定的,有点感兴趣。”
正好路边有休息处,胡广运干脆坐在了石凳上,昏暗里他的眼神看到的却并非眼前的风景,“你知道六道是哪六道吗?”
王昭不知道,她搜索二十几年的认知里能沾边的答案,“神仙、妖、人、动物、植物……”
坐在对面的胡广运笑了一下:“没有微生物?”
王昭面不改色:“...应该没有吧。”
她摸出自己的工作证,背面有六道的图片,好像是有点像人鬼仙和妖,剩下几个她认不出来。
她指着其中一个问:“这是哪一道?”
王昭发觉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阿修罗道。六道与天地共生,轮回至今何止千万年,然唯阿修罗道仅有一人。”
“只有一个人?那他现在在哪。”
谈及地狱时领导和处长不约而同地叹气,轮到胡广运回答,叹息自然流传到他的口中,“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