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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烟火 。 ...

  •     回至凤央宫,燕辞缓缓展开方才不知是谁塞入自己手中的纸条,那张纸条已经被她攥的褶皱得不成样子,上面写的字,也只能依稀看个大概。
      小字潇洒奔放,燕辞映着烛火的微光,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看看认出那纸条上写的内容:今夜亥时前醉香楼凌曦阁。
      这是……
      燕辞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很紧急,此趟非去不可。此时已经戌正三刻,亥时将至,她来不及多想,急急交代了春分几句便从小道飞奔出宫。还好宴会方散,宫中侍卫还未到岗,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醉香楼。
      宫中清冷,而这里仍是灯火万千,一进楼,一股子香脂味扑面而来,甜腻的香,引得多少公子为其一掷千金,数夜不归家,只为一夜怀中香软。
      “阿宁,随我来。”
      她看到璃笙一身深青镶鎏金边嵌珠宝的纱裙,似乎是刚演完一场,额上还微微拢着薄汗。
      璃笙带着燕辞在楼里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一处偏僻至极之地,而方才那些嬉戏欢笑声也逐渐远去,她抬头,见牌匾上用泥金写着几个隽秀的字:凌曦阁,璃笙缓缓推门,燕辞踱着步,走了进去。
      “殿下,人来了。”
      说罢,璃笙悄默声的又退了出去。
      房内并无很浓的胭脂味,而是海棠香,令人心安。
      燕辞站在原地,前面是垂下的三道珠串纱帘,华贵复古,帘后似乎是一张榻,但燕辞不敢再走了,她不清楚当今的局势,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帘后传来男人慵懒的嗓音。
      “恩?来了?过来。”
      燕辞踌躇了片刻,然后壮着胆子,掀开纱帘,走了进去,所见到的,是男人微敞着衣裳,斜倚在榻上,似乎刚刚睡醒。
      片刻,男人勾唇浅笑。
      “许久不见了,燕小皇后。”
      燕辞心中一惊,怎是他?但她还是按耐下心里的那点惊讶和疑惑,耐着性子道。
      “久违了,端王殿下。”
      男人见燕辞由于紧张而紧绷着身子,微微发颤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那么紧张做什么?榻上随意坐。”
      燕辞放松了些警惕,走至榻的一旁,坐了下来。
      “端王殿下今日来找我做什么?”
      “自然是与你商量些事情。”
      端王斟了两杯茶,分别放至两人面前的小几上。
      “什么?”
      “杀人放火。”
      “咳咳咳……”
      燕辞一听这话,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到。
      “你说什么?杀人放火?”
      “对,杀人放火。”
      “本王想要与你结盟,我要你助我,覆了这皇权,灭了明秦。”
      男人嘴角带笑,却令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和笑意,这抹笑,是淬了毒的,谁靠近,谁便被其引诱其中,无法挣脱,然后被他一点点的拆吃入腹。
      燕辞倒是冷静了下来,一手托着腮,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
      “殿下如何以为,本宫会助你,明秦是我的国家,殿下今日说这话,不怕我明日便去告诉圣上么?”
      男人笑得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本王认为,娘娘与殿下,早就该撕破脸了,不过是只为留条命罢了,不是么?从前,慕临鹤待你的种种,你都忘了么?”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毫不留情的挑开她的伤疤。
      燕辞呆愣住,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以为自己与慕临鹤装的像一对贤夫良妻,可他是怎么一眼看出的?
      男人见燕辞没有反应,便继续刺激她。
      “你忘了吗?燕府上下无人生还,就连颜府也为其陪葬。你忘了吗?楚聿疆临亖前的最后一句话。你忘了吗?在西凉时被当做牲畜靶子的耻辱。你都忘了吗?”
      “咔嚓——”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啧,脾气真大。”
      燕辞垂着头,攥紧了拳。
      十七岁那年,为了家给慕临鹤,燕府在一夜之间沦为废墟,断头台上,她颜家为燕家陪葬(九族,理解一下,作者历史不好),上上下下共三千多人,一霎间,血雾弥漫。爹娘含泪跪倒在断头台上,她站于皇台上,无能为力。十九岁那年,楚聿疆因不忍看燕辞在慕临鹤手中遭此折磨,起兵叛国,一条血路,杀进皇宫。他看见燕辞被慕临鹤持刀威迫,若楚聿疆再进一步,他便杀了燕辞。他本是可以救下燕辞的,怎料慕临鹤排了人埋伏,寒光从他的心口冒出,鲜血从口中溢出。她的心止不住的抽痛,她的楚小世子啊。她捧着他的脸,他的手沾满鲜血,想去抚摸她的脸颊,犹豫了片刻,又将手放下了。她却抓起他的手,叫他再挺挺,他将手抽出,浅笑。“别碰,脏。”二十五岁那年,她被慕临鹤发落去西凉当人质,面对只有赢,才能活下来的游戏,她只能忍受耻辱,像牲畜一样,供人当做活靶子,当做闲暇时的乐子。
      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浮现,燕辞突然站起身来。
      “你要我做什么?”
      男人先是一愣,很快欣欣然道。
      “很简单,明日上元节,宫中有宴会,本王要你,放火烧了乾清殿。至于你……”
      燕辞又垂着摇头,苦笑一声,嗓音里竟已有了酸涩。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留本宫一条命便好。”
      “就一条命?怎么这么容易知足?不会的,本王重情义,不会只留你这条命的。”
      燕辞猛地抬头,却看见男人靠了过来,几乎将她压在墙上,气氛暧昧至极。
      “那你……”
      男人含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连眸子都带着笑意的。
      “本王要你,做本王的王妃。”
      好在燕辞并未被这暧昧的气氛冲昏头脑,而是推开端王,起身欲走。
      “本宫是有夫之妇,还请殿下好自为之。”
      看着燕辞出门的背影,他暗声笑了一句。
      “现在是,但明天就不是了。”
      上元佳节
      街道熙熙攘攘,处处灯火通明。
      乾清殿中热闹非常,唯有凤央宫中清冷至极。
      燕辞倚窗远眺,一轮灿烂的烟火在空中炸开。
      她起身,找到正在院中赏烟火的春分几人。
      “本宫想吃些糕点,不要御厨做的,要甘饴坊的,多了的钱,自己留着便好。”
      春分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燕辞就把自己所有的碎银子和一些值钱的钗饰塞入了她的荷包中。
      “娘娘,这是……”
      春分想把东西塞回去,怎奈燕辞紧按着她的手,使她动弹不得。
      “记着,若是回宫后未找到我,便去醉香楼,找璃笙姑娘,告诉她,你们是我的人。”
      “娘娘……”
      秋蓉瞧着燕辞这幅紧张兮兮的模样,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很危急的事情,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扯了扯春分的袖子,示意她快走。另几人见秋容这幅模样,即使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是跟着秋蓉走了,毕竟,秋蓉是她们几人中最年长和最权威的代表(只是长相稳重成熟,年龄没大多少)。
      走了一会儿,秋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燕辞。
      “娘娘,保重。”
      随后,便带着几人飞奔出宫门。
      “戌正——”
      燕辞坐在木桌前,平静到连自己都不敢置信,她默默的,脂粉扑颊,黛螺描眉,胭脂点唇,丹蔻染甲,凤钗簪髻,也不慌张,也不着急,就那么心平气和的自己为自己梳妆。
      另一边,乾清殿中。
      烛火通明摇曳,尽数融进那人玄青色衣袍的纹饰和衣角中。
      “殿下可知今日是何日?”
      男人含着危险的笑。
      慕临鹤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不假思索道。
      “今日是上元节。”
      男人笑意愈深。
      “不错,殿下有心。但不过,殿下猜错了,今日,是你的祭日。”
      “什么?”
      慕临鹤惊恐的看着男人抽出长剑,寒光四溢。
      “来人!”
      几个侍卫围上来,想要控制住端王,可怎料他剑光飞舞一瞬,雪花四溅。
      与此同时,凤央宫中。
      燕辞身着牡丹红凤飞纹广袖长裙,红衣如火,她望着镜中之人,总觉得似要出嫁。
      “戌正一刻——”
      宫里打更的人来回吆喝着。
      燕辞起身,踏进宫外纷飞的白雪中。
      夜色绵绵,她独自走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
      寂静的夜,空灵的腔调,她一步一唱。
      唱的正是十多年前常在端王院中哼的那曲春日宴。
      /
      乾清宫,端王一人战十人,却丝毫不占下风,不多时,那剑刃上的寒光便闪至了慕临鹤的脖颈前。
      “小城?”
      慕临鹤看着眼前人俊美的五官,不由得忆起往事,不自主的便唤了一声。
      “阿鹤。”
      男人嗓音平静,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反倒是慕临鹤,眼眶微湿。
      “颜晚珹,你特么的狗东西,几十年前,你说走就走,连封信都不曾留,回你的燕唐当你的三皇子去了,你倒是逍遥自在,我呐?我呐?我费劲心力,希望阿辞受到了苦楚,你就能回来,结果你是回来了,可你第一个便要砂了我,颜晚珹,你的心呢?啊?”
      慕临鹤揪着男人的领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这句话的。
      “我让你照顾好阿辞,你怎么做的?你三心二意,早就伤透了她的心,你去看她的住处,看她过的是什么生活?说好的三宫六院只她一人,你呢?”
      慕临鹤愣了下,叹气,苦笑着。
      两人正对峙着,却听门外传来唱戏声和打更声。
      “戌正二刻——”
      “咣”
      大门开了,寒风袭入,燕辞顶着一身的雪,踏进大殿中。
      样貌俏媚动人,腔调圆润婉转,恍若碎玉落瓷盘,深宫清冷与苦涩都倾诉其中,婉转动听,是说不尽的哀怨。
      她一步一唱,唱的是《春日宴》
      慕临鹤愣了。
      成亲那日,她曾唱过的……
      端王愣了。
      在燕唐,她曾唱过的……
      但端王很快反应过来,放下慕临鹤,转身便出了宫门。
      与此同时,曲声戛然而止。
      “各位,一人上路未免孤单了些,不若,各位同我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瞬时,借着北风的呼啸,烈火焚烧着。
      她如地狱里走出的恶魔,一颦一笑皆动人,一颦一笑皆淬毒。
      她静静站在原地,没跑出去找端王,只是在原地,慢慢的等死。
      还有最后一抹意识的时候,她看到男人驰马奔来,飞快停鞍落马,将她搂入怀,视线渐渐模糊,与记忆中楚小世子的身影重叠,却又略有不同,长的,好像。
      意识模糊间,她竟将那燕唐的端王认作为自己献身的初小世子,又觉得有些可笑。
      她的唇角依旧含笑,嘴里含糊不清的哼着一曲春日宴。
      /
      次日。
      端王府,轿子上的美人身着喜袍,一动不动,唇角勾笑,似睡着了一般,面色惨白,毫无生意。
      一路上,雪白的纸钱与火红的喜钱一同撒下,一时间壮观无比。
      轿子忽的停了。
      身着喜袍的端王将女子打横抱起,踏入府邸中。
      喜榻上,他倚在她肩上,眼角不知何时滑落一滴泪,嘴中轻声哼唱着那曲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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