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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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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晴明死后,我一直在流浪。
我对睡眠没有要求,对吃喝也没有要求。
但幕天席地还是做人以来第一回,难免感到新鲜,就算是梅雨季节坐在屋檐下,盯着细线似的连绵雨丝,和地面溅开的小小水花,也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身后是晴明曾经的住所。
大门被符咒和绳结封锁着,不过可以从一处破开的结界偷偷钻进去,但里面已经没有人在,所以进去除了躲雨之外毫无作用。
我不讨厌雨。
所以我没有再进去过。
这间院子据说是按照大唐传来的风格修建的,以前晴明讲解时我总是心不在焉,趴在他的膝盖上打瞌睡,这时候便会有一只手来摸我的脑袋,然后发出笑声,重复那句说了一百遍的话。
“即便还看不见,但是可以触碰呀,然后发挥你的想象,让它的影子出现在脑海中。”
晴明握着我的手,引导我去贴近冰冷坚硬的墙壁和瓦片,粗粝的墙面磨擦过指腹有些发疼,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瞬间甩开了他的手。
应该是在生气吧。
毕竟第一百次了,我依旧理解不了什么叫做“想象”。
后来晴明不再说那句话,但他依旧会将东西放进我的手心里,然后牵着我的手一起去抚摸。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晴明这个人。
其他阴阳师同僚对他的评价是孤高自傲、眼高于顶,传说因为身为白狐之子有着妖类污浊的血脉,所以其心必异不可不防,然而平时遇见难题,又会低声下气的来求晴明出手。
当初有个据晴明说很喜欢他的家伙来看我。
对方的嗓音很高,笑得很傻,自我介绍的名字忘了,反正说了晴明捡我回家,还要多亏他的功劳之类的话。
随后他也开始说起晴明的坏话,但我没有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还是晴明来拆开打起来的我们俩,对我说。
“■■的确是珍贵的挚友哦,他不但没有像那些人一样讨厌我畏惧我,反而很喜欢我呢。”
好吧,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那么于我而言……
晴明……
嗯,这个问题我也思考许多年了,但我无法区别人类将情绪、感情分别定义成的名字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能够完美表达的只有生气。
就像不会开口的婴儿会通过哭泣吸引母亲的注意,用哭泣表达我饿肚子啦,我拉裤子啦,我想被抱抱啦……
以前我都是茫然接受晴明给予的一切。
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将食物抵在我唇边让我咬一口,然后在我尝在甜味之后又抽走了它,眯着那双狐狸眼笑着观察我的反应,但我只是愣在原地,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而大脑一片弱智的空白。
我没有欲求。
得到还是失去都没有区别。
第一次生气是在刚能听见的不久。
耳边突然不再安静的感觉很奇妙。
我每天都坐在屋外濡缘上,去听细弱的微风拂过树叶,鸟雀扇动翅膀,太阳初升,屋瓦上的雪融化砸落在地上,轻轻的步伐由远及近,和式樟子门被人拉开。
我回过头。
但一瞬间所有声音都从耳边彻底消失。
我又失去听觉了吗?
我呆坐在那里好久,或者一瞬。
无边的死寂再次淹没了我,身体却突然被温凉的双手搂住,将我抱坐到腿上安抚地轻拍我的背,恶作剧的晴明在我耳边用带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我在学习语言之后,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是问我:“生气了吗?”
那一瞬间心底里漫上的捉不着、却又沉甸甸、拽着我不停下坠的东西,便是生气吗?
好吧,我又懂了一点。
而我第一次能看见时,晴明的眼睛便在那一刻永远阖上。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临终前发现我终于能看见了,当时我只顾着带他逃离那些人的追杀,在漆黑恐怖的雨夜中狂奔,直到过去很多天,我新奇地盯着他变化的脸看了好久,他都一直没有再和我说话,我才意识到他应该是死掉了。
就像一只真正的蝴蝶被嫩叶切开一般。
不会再复生。
这个事实令我勃然大怒,我跑出去试图询求答案,然后在街边遇见了一名执刀路过的黑发少年,听他的话去学习人类面对尸体应该有的做法。
我向那座城池的大名借了一大笔钱。
对方嗓音颤抖地向我们承诺,他会为晴明公修建一座最大最漂亮的墓。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这位名叫夜卜的黑发少年开始接任务还钱,每次只有五円,但我慢慢囤了一大堆。
那为什么会回到平安京呢?
应该是某天想要听晴明对我说说话吧。
然而直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我才反应过来,晴明就在那座城池的坟墓里,为什么我还要回到这里来呢?
我站在那里思考了一晚上也没有想出原因,干脆便不再去想。
我的脑子很笨。
人类的东西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即便是被赫赫有名的晴明公抚养长大,但实际按照我正式出生之后,逐年拥有嗅觉、触觉、味觉、听觉、声音、视觉,直到外表和正常人类别无二致,这十年间,我真正能学习的时间并不算多。
我和夜卜失去了联系。
我留在了平安京。
偶尔会接找上门来的任务。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他们喊我的外号不好听,我就不提了,反正我从来没有回答过,因为晴明说名字是最短的咒,即便是假名,只要回应便会产生束缚。
知道我真名的人类只有晴明和他的挚友,我的名字就是他们俩一起取的。
“笛音。”
因为那位挚友听见仿佛笛子吹奏的声音,以为有佳人在雾林深处哀哀低鸣,但又害怕是妖鬼作怪,所以拽上了晴明一起去探险。
没有佳人,只有还没破壳的我。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新奇的。
我几乎没讨厌过什么,即便被人频频找上门也产生不了新的情绪,我唯一感到不满的就是人类擅自更改了我的名字。
“喂,■■!”
那天,又一道熟悉的话语响起。
我坐在石阶上抬眼看去。
面前是个撑着纸伞,身着白色浴衣,上面绣有蜻蜓花纹的男孩。
雪白柔软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颊侧,那双纯澈绚丽的天蓝色眼眸在晦暗的雨天显得更为耀眼,透过薄薄的皮肤能清晰看见颈脖血管的颜色。
小小的、雪白的、脆弱得轻轻用力便会死掉的样子。
“听说你在安倍晴明身边服侍了很久,那你一定知道他的术式强到什么程度了吧,要和我打一架评判一下高低吗?”
在我面前提及晴明的人很多,我已经无法轻易被那个名字触动。
但或许是因为,他是除晴明以外第二个让我眼前一亮,清晰感知到:“啊,原来这就是漂亮的意思”的人。
又或许是因为,他用那双莹蓝色的眼眸望向我的时候,我恰好又一次幻听到背后的院子里传来晴明笑着呼唤我的声音。
总之。
那时我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纠正道。
“我的名字叫作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