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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A Bird And A Song(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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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比歌谣,小小鸟。总有一天,你会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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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的生活似乎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童话故事——书本里的故事。那时候,你常常生病,父母又太过忙碌,所以你呆在帐篷里的时间远胜过同龄的任何孩子。自然而然,书本和故事就占据了你生活的大部分。虽然你确实偶尔也会自己找点乐子啦:看看天空、在床上蹦蹦跳跳、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鸟什么的……但大部分时候,你的生活——你年幼时的许多记忆,都被童话故事填满。
      那些言语、措辞、故事,是最简单的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的方法。你还在摇篮里的时候,玛丽会一边摇晃着你的摇篮,一边哼唱着吉普赛人的歌谣。再长大一点,她就开始抱着你,摊开那个丹麦人的故事书,教你认字。有时候她太忙碌,迪克就接过书本。你不太想要约翰,是因为他经常读着读着就呼呼大睡,十分不敬业。你爱的这些人,甚至还有哈利和其他大人们——他们讲述故事的声音,陪伴着你,与你一同长大。
      因此,在任何时候想起这些故事情节,对你而言都是十分正常的。不是吗?
      你的父母是飞翔的格雷森家族,他们是马戏团里最酷的大人们,像是天空中展翅飞翔的蓝色鸟儿。你梦到过自己成为小鸟,在哥谭的天空中飞翔,和同伴们在一起。被韦恩收养、第一次来到石头的房子里的时候,你确实也这样想过:他的大房子像是糖果屋,而阿尔弗雷德就像是那种会把你们养胖了再吃掉的坏巫师。你还在哥谭的夜晚和迪克一起逃跑,然后被巨大的蝙蝠抓回他的巢穴里——你是说,这难道不像吗?这一切、这一切,都总是让你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么多故事,多么神奇啊。
      而莱斯利又让你觉得像什么呢?
      莱斯利·汤普金斯,可靠的医生,曾经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救过玛丽和你的性命。多年来,玛丽都在给莱斯利医生写信,但你从未见过她。当你真正见到莱斯利医生的时候,你立马就觉得……你觉得莱斯利就像是一位仙女教母。
      那是在韦恩庄园里举办的一次慈善晚宴,谢天谢地,总算不是布鲁斯的单身派对,而是正常的宴会了。不过说到底,慈善只是个噱头,谁都知道布鲁斯是为了在那场宴会上宣布你和迪克已经被他收养,将正式成为韦恩家族的成员。大人们的弯弯绕绕,那时还干扰不到你和迪克,对于你们而言,只有宴会本身最重要。从早晨就开始准备,直到夜幕降临、庄园灯火通明之时才正式开始。那场明亮的——有如金色白昼的宴会。
      你记得,阿尔弗雷德那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都神出鬼没,他有那么多事要做:调整菜单、调度各项事宜、指挥派对公司的人员们,还得腾出时间给你们挑衣服。这么多事,但他一件都没有弄错。夜幕降临,楼下乐声飘扬,宾客们陆陆续续抵达,而你却在衣帽间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坐到最后,你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紧张起来。
      阿尔弗雷德负责给你梳头,而迪克在你身边蹦蹦跳跳,偶尔好奇地伸出手摸摸你的辫子。明明被塞进了一身西服里,你不知道他怎么还能那么灵活。而且,发胶把他的头发全向后固定、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眼,和在马戏团的样子不太一样,不知怎么有点好笑。如果不是太紧张,你说不定真的会笑出来的。
      很快,迪克因为蹦来蹦去干扰管家工作,就被阿尔弗雷德无情地赶出了衣帽间,尽管他一再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也没用。但哪怕没有迪克,阿福仍然不能完成他的工作,用他的话来说——哦,小姐,您太紧张了。我恐怕您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这给我的工作带来很大挑战……你怀疑他在说冷笑话,因为你抬起头去摸的时候,自己的头发还是软的,并没有竖起来。于是,阿福又叹了一口气。
      “小姐。”阿福摇了摇头,他说,“请放松……”
      但你能怎么办呢?
      你就是很紧张呀。
      “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你简直都想咬指甲了。你很想攥住自己的裙摆。你想跳下凳子蜷缩起来。但你不能弄皱了衣服和头发,所以最后,你也只能在凳子上不安地动了动,你说,“阿福,怎么办?我……我一封信都没有给莱斯利医生写过。如果她觉得我很没礼貌,怎么办?如果她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多么孩子气的的话语。
      但你就是控制不住。
      阿福叹息了一声,打断了你的胡思乱想。他编好最后一点头发,用丝带在你的发尾打上蝴蝶结,“小姐,容我质疑……您有失偏颇。”
      “我想,”阿福说,“会讨厌您的人该是多么狠心?而我认识的汤普金斯医生,是一位明智而灵巧的女士,绝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真的吗?
      你有点怀疑是阿尔弗雷德自己太过喜欢你,才觉得全世界的其他人都会像他一样。那他的判断,能不能相信呢……?
      点缀着钻石的发带垂了下来,你漫长的梳洗打扮环节总算结束了,在镜子里,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天你到底穿了什么样的裙子,阿福又到底给你编了怎样的发型,你都不太记得了。你只记得自己的衣领上,似乎别着一枚很漂亮的胸针。由很多细碎昂贵的蓝宝石拼成,是一只燕子的形状。是早晨的时候,布鲁斯垂下睫毛,亲手别在你的衣领上的。原本似乎是布鲁斯的妈妈——也就是玛莎韦恩的珠宝。在灯光下,它在你胸口闪闪发光,很漂亮,摸上去很凉。你情不自禁又摸了一下燕子的尾巴,希望它能赐予你勇气。
      ——能顺利见到莱斯利,就算她不喜欢你也无所谓的勇气。
      你第一次见到莱斯利,是在韦恩庄园二楼的会客厅里。但神奇的是,从第一眼开始,她就让你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哪怕来到了韦恩庄园,莱斯利也并未穿礼服,她穿着宽大的针织外套,外套里是衬衫和长裤,衬衫口袋里还塞着一支笔。脸上带着一副眼镜,似乎刚刚从工作中挣脱、匆匆赶来。在你们敲门前,桌上的热茶还在缓慢地飘着热气,但莱斯利女士并没有喝,她只是攥着手腕,在窗边徘徊了一会。当她转过头来,看着你们的时候,你看到她的容貌。
      莱斯利·汤普金斯。她已经上了年纪,但岁月并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她的魅力依然藏在白发和皱纹中,藏在温和镇定的瞳孔里。当你们出现的时候,莱斯利就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几乎目不转睛盯着你和迪克看了一会。布鲁斯揽住你和迪克,下意识保护的姿态。他似乎不太清楚要怎么开口,有点笨拙,“莱斯利,这是……”
      而你看着莱斯利。
      心脏在胸膛里激烈地跳动着,但莱斯利注视着你们的神情,莫名其妙的,就让你紧缩的心脏慢慢放松了。你等待着,等待着莱斯利开口说第一句话,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你们,慢慢蹲下来,望着你和迪克。她笑了。不需要布鲁斯介绍,也不需要任何言语,她望着你们,似乎已然知道你们是谁了。
      “你们一定是Y/N和理查德。你们是玛丽和约翰的孩子。”莱斯利的声音非常温柔,她笑了,“啊,怎么可能?你们和照片上——你们和玛丽描述的——和我想象的,真是一模一样……”
      你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哦,哦。
      她绝对不讨厌你们——她、她喜欢你和迪克。
      莱斯利,莱斯利医生——她真像玛丽故事里那些仙女教母,挥舞着魔杖,就能把南瓜变成马车。把恐惧变成……变成什么呢?你原本还那么急促跳动着的心,突然就错了一拍。你和迪克站在那里,望着她。而莱斯利也望着你们,慢慢的,她的眼瞳里就有无穷无尽的怜爱和怜悯涌了出来,就像是温暖的潮水,缓慢地吞噬了你们。她张开双臂,“孩子们。没关系的,到这来,孩子……”
      你和迪克扑了上去,紧紧拥抱了她。
      你能嗅到,莱斯利身上的气味。衣物柔顺剂的香味,和衣袖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这一切,都是那么像……和玛丽截然不同,却莫名其妙让想起她。你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地方,迪克的心脏一样不平静地跳动着,你们两个像是两只小鸟,压在莱斯利的针织外套上,颤抖着攥紧她的衣袖。幸好你没有真的哭出来,不然,你们拥抱了那么久,你的眼泪一定会把她的衣领都打湿的……
      当漫长的拥抱结束的时候,莱斯利慢慢松开你们。迪克的眼眶似乎都红了。而莱斯利温柔地看着你们,轻轻抚摸了你们的脸颊,她的掌心温暖粗糙,“小家伙们,你们很坚强……”
      “别害怕。”她轻声说,“任何人都不能吓倒你们。”
      是的,你想是这样的。迪克在这里,布鲁斯也在这里,没什么可怕的。所以到最后,你居然真的没有哭泣。你们在会客厅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你靠在莱斯利身边,不自觉就有点依恋。你悄悄摸了摸她的外套。布鲁斯和莱斯利说了一会话,大概就是布鲁斯在向莱斯利解释你们父母的案子……以及他收养你们的情况。你能感觉到,对于布鲁斯收养你们的这个事实,莱斯利似乎并不赞同,但也没有反对。她只是沉默一会,点了点头,“养孩子……不是件易事,布鲁斯。”
      布鲁斯说,“我尽全力去做。”
      你依偎在莱斯利身边,感受着她的体温,慢慢才从那些情绪中回过神来。有那么一瞬间,当莱斯利凝视着布鲁斯的时候,你感觉到她似乎很悲伤——只是一闪而逝,很快消失的悲伤。最终,莱斯利也只是沉默着点点头,她和布鲁斯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于是,这个短暂的话题到此为止。这时候,阿尔弗雷德再次敲响了门,他提醒你们,楼下的记者们已经等待已久。真的该是韦恩……韦恩们出场的时候了。
      于是,尽管你恋恋不舍,还是必须和莱斯利挥手暂别。阿尔弗雷德再次帮你们整理好裙摆和衣领,确认一切完美无缺,然后目送你们下楼。迪克悄悄勾了勾你的手指。那时,你已经不害怕了,一点也不害怕了。你以为,你不害怕了。
      但事实是?
      事实是,你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你低估了哥谭报社对于韦恩家族的好奇心,低估了记者们对于头版头条的志在必得。阿尔弗雷德用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形容他们,也曾委婉抱怨过哥谭地摊小报们滥用闪光灯的恶习,但你从未真正见识过,直到那一天。当你们从楼梯拐角处现身,踏上红丝绒地毯的阶梯,布鲁斯稍微往前了一点,不动声色把你们的身影拦在身后。但那一瞬间,突然爆发出来的声浪、欢呼和口哨声,以及那激烈翻涌起来咔擦作响的闪光灯的海浪,还是把尚且沉浸在情绪中你和迪克吓得一颤。闪光灯接连闪烁,亮如白夜。记者们真的如同鲨鱼一般冲上前来,大声问出问题,七嘴八舌之间你只听清了韦恩这个单词。本能让你浑身紧绷,攥紧了迪克的手指。但不等更多的喧闹和声音爆发出来,布鲁斯韦恩已经上前一步,所有的闪光灯都在闪烁,所有的问题都直冲他而去,所有的七嘴八舌和尖叫中他岿然不动,你们被他护在身后,闪光灯只是偶尔闪到眼睛。在闪光灯接连不断的咔擦声中,布鲁斯的眼瞳也闪烁有如钢铁,他微笑起来。
      “一个一个问。”布鲁斯说,是一种漫不经心、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一点的声音,笑容让他的蓝眼睛越发甜蜜,“慈善晚会马上就会开始,诸位……”
      “我保证,”他说,“你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多么嘈杂,多么闪亮。你和迪克在布鲁斯背后对视一眼,只是下意识靠得更近,手紧紧拉在一起。哪怕是在你们落座之后,那些长枪短炮仍然对准台上——对准马上要致辞的布鲁斯。闪光灯一刻不停,但布鲁斯并不为闪光灯眨眼,他的眼瞳被白炽灯照得泛起冰凉的光。但笑容,只有笑容——还是属于布鲁西宝贝的散漫和无辜。你和迪克坐在前排,手牵着手,闪光灯闪烁时,你就控制不住攥紧迪克的手,下意识往他的方向靠。当你转过头去看哥哥,和他的蓝眼睛悄悄对视时,你会意识到,迪克感觉到的东西和你是一样的:他不喜欢这场合。
      无论过去多少年,哪怕长大成人,你们都还是一样无法适应这样的名利场。闪光灯、聚焦点、过于热烈的视线,因你们是韦恩而凑近你们、想从你们身上得到更多信息的人们。这并不是格雷森们适应的环境,永远也不会是。
      但那个夜晚,你们勉强坐在了凳子上,拉着彼此的手——你们没有转身跑掉。
      金色的宴会上,布鲁斯发表着演讲,他的声音那么近,却又在嗡嗡作响。身后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宾客们隐秘地打量着你和迪克。但你们都三心二意。你很想扭头,去看莱斯利和阿福是不是还在楼上看着你们,但没过多久你就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在楼上了。你总是鬼鬼祟祟抬头,似乎让迪克也觉得很好玩,他悄悄勾住你的手指,在你手心里写字,问你等会要不要跑掉?哪怕布鲁斯还在台上——但是夜晚,年少时的夜晚,总是快乐多过眼泪,眼泪也总是那么容易被遗忘。就该去欢笑,去玩闹呀。
      那天布鲁斯演讲的稿子说的是什么?你根本没在听,而且,布鲁斯可能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说废话,只是露出笑容,扮演一个无聊懈怠的阔佬,随便签下一张支票扔到捐赠箱里。记者们对着他说的这些话,还能穷追不舍、快门按个不停,真让人困惑。大人们的场合,多么无聊啊,充斥着虚假的笑容和琐碎的谎言。所以,在吵闹的宴会里,你只是攥紧迪克的手,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了起来,你笑了。
      好呀。你悄悄说。
      好呀,哥哥。我们逃走吧!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很难畏惧任何事情。你们都很难畏惧。哪怕是在那样的场合。演讲一结束,所有记者们便一拥而上,把布鲁斯堵在台上,他们真的像是鲨鱼,立刻开始对着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穷追猛打、狂轰滥炸。你和迪克却牵着手,毫不犹豫跳下凳子,转身就跑。只有一点点愧疚——但布鲁斯一定能控制场面的,对吧?一旦跑动,心脏就在喉咙里乱跳。你只是笑了起来,你说,“哥哥!”
      哥哥。快跑啊,来吧。
      我们来比赛,谁能最先跑到楼梯上吧?
      明亮的灯光在头顶晃荡,飘扬的音乐忽高忽低、暧昧不清,但你们的笑声和尖叫却响亮鲜明。到处都是人,金色的宴会里到处都是鲜花、酒液和温暖的香气。女宾们端着酒杯,像是一大群天鹅,当你和迪克扑腾着从她们翅膀边挤过时,就惊起一阵阵惊呼和尖叫。你仿佛都能想象阿尔弗雷德不赞同的眼神,但你甚至都来不及道歉。迪克像只轻灵的罗宾鸟,总能在裙摆和皮鞋间找到落地点,他回过头来,对你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可恶,中途,你真的不小心撞到一位女士身上,撞得自己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地。幸好她立刻按住了你的肩膀。你气喘吁吁,还没来及得及道歉,就听到头顶落下一点冰凉的笑声。金色的宴会——金色的灯光,温暖的的颜色中,金色的音乐从你们裙边流淌而去。你仰起头来,看到海藻一般散落下来的黑色卷发。穿着黑裙的女士弯起唇,她笑起来的时候,几乎像是一只伸懒腰的黑猫。
      “小心点,小猫。”女人的手漫不经心从你衣领拂过,松开,让你站好,“……可别再撞到别人了。”
      她的指尖有一点冰凉的、很轻的香气,慢慢缠绕上你的脖颈。你气喘吁吁着,呆了一会,在你的视线中,人影重重间,迪克似乎已经翻过沙发,落在了楼梯栏杆上。或许是因为奔跑,或许是因为别的,你的脸颊好像也特别红,你只能胡乱低头向黑头发的女士道歉,“谢谢您女士……不过,我不是小猫呀……”
      但你无暇和她分辨更多,因为你满眼满脑子都是迪克。她一松开你,你就再次朝她低头道歉,然后立刻拎起裙摆,气喘吁吁追在迪克的路线后,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在楼梯的拐角处,迪克已经在那里了。你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迪克只是头发乱了点,从他脸颊上,根本看不出他刚刚疯跑过。迪克甚至期待地看着你,一副很得意、等着你夸奖的样子。你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气才攥紧拳头,冲上前去要打他。
      “你作弊!”你说,“我们……说好了……不准跳起来的!”
      “拜托,妹妹。你得愿赌服输嘛……”迪克试图讲道理,但很快举手投降,“……哎呀!”
      事实上,等你跑到楼梯上的时候,你也根本没什么力气了,怎么还能打痛他?迪克的痛呼听起来很真实,其实只是在装可怜。面对迪克格雷森眼泪汪汪的眼睛,你也只能气恼地瘪瘪嘴,很快就变成了一块有气无力的年糕,只能靠在栏杆上喘气。低头望下去,整个金色的宴会尽收眼底,在远处,布鲁斯摆脱了记者们,却不知怎么的又被一大群女宾包围了,就像是一只陷在天鹅群里的蝙蝠一样,汗流浃背、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你都不知道该不该同情他。你努力找了一下,想在角落里找找莱斯利和阿福在哪里,但最开始却一无所获,没找到他们,反而是看到了一些别的人——无数的人。
      你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找到一些名字。那段时间,迪克已经开始进行训练,你也参与其中。那些涉及到体力的、高强度运动的、蹦蹦跳跳的训练,你没法参与,但是犯罪心理学、医学常识以及哥谭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课,你还是得和迪克一起上的。所以,在宴会上,你盯着那些人看,然后伸出手去,指了指两个你能辨别出来的人给迪克看,“那是维姬维尔、那是卢修斯……哦,莱斯利在那!”
      莱斯利确实在那,和卢修斯站在一起,她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所以你最开始没有看到她。你很想和她招招手,但似乎莱斯利和卢修斯相谈正欢,你不应该打扰她,只能继续挂在栏杆上。但是,看到莱斯利还是让你很高兴。迪克很快来了兴趣,似乎将此视作了新游戏,他挤过来,把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和你头挨着头、一起辨别着底下的人。你说一个名字,他说一个,谁最先卡住就算输。
      但是,总有些名字还没被你们背下来,你们能记住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毕竟,有些人的名字那么长,那么奇怪。你很喜欢戈登警长,就是因为他的名字很短。在人群找到戈登也很容易,他端着酒杯,正在和人闲谈,不过显然他不是很适应这种场合。你把脸贴在手臂上,看了一会,就被他身侧的一抹红色吸引了注意——那似乎是个和迪克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清那火焰一般燃烧的红头发。你睁大眼睛,情不自禁盯着看了一会,于是迪克靠在你肩膀上,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准确地说,“——这是芭芭拉·戈登。”
      而你再也找不到你能说出来的名字了。
      两场游戏,迪克都赢了。你转过头去,瞪着迪克,“你……你怎么把我知道的名字都说了!迪克格雷森!”
      趴在栏杆边休息了那么久,你终于恢复了体力,终于有力气可以和迪克打打闹闹了。你们就是一刻也闲不下来,不是吗?嘻嘻哈哈地打闹了一会,你们又跑上二楼去捉迷藏去了。在宴会开始前,你就和迪克达成了一致——这里多么适合捉迷藏呀,那么多房间,那么多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和细节,难道不是很好玩吗?
      是很好玩,但你追在迪克身后,很快就追丢了他的身影。就没有哪一次你能追上迪克的速度的。你噔噔噔跑来跑去,很快体力不支,再度有点喘不过气来。但这还是很好玩。你推开每一个房间的门找人,你说,“迪克——迪克!”
      在楼上,越是奔跑,越是深入黑暗,楼下的音乐和灯光越来越远了。可是没关系,地毯和砖石在保护着你们。韦恩庄园有那么多房间,有时候,你觉得阿尔弗雷德可能真的有魔法,不然他怎么能把每一个房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呢?有些房间,尽管很久没用,但也只有浅浅的灰尘,韦恩庄园曾经唯一的主人很少踏足这些空房间,外界发生任何事都很难惊扰这些灰尘。但你和迪克——好吧,你们创造了新的动静,你们是突如其来的风暴,惊动了这些灰尘们,让它们惊诧地飞了起来,轻飘飘的,一切都被惊醒了。
      为了不让灰尘弄脏裙摆,也为了方便跑步,你干脆把裙子抱了起来。你在每个房间穿梭,打开门又关上,你在每个地方转来转去找你的哥哥。过去,你很少这样奔跑,你总是生病——玛丽和约翰太忙了,只能让你一个人呆在帐篷里。只有童话书和你作伴。但在韦恩庄园里,那个夜晚,你能到处乱跑。古老的砖石听到了你的笑声,沉寂的画像看到了你们的身影,窗帘轻轻地晃动着,树叶摇晃。你们的心跳,你们的声音——在砖石和丝绒中来来回回,轻轻乱撞。
      “迪克!”你说,“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这!我马上就找到你了!”
      当然,这话是胡说八道,因为你根本想不到迪克会躲在哪。或许,他躲在哪都有可能?你打开了很多房间又关上,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是不是在打转。最后,在另一间会客厅里,你意识到那里面还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个人,在门口看过去,似乎是个身形和你差不多的孩子,抱着本书,书本遮住了脸。除了迪克,还能是谁呢?就算遮住脸,难道你就会认错了吗?
      你说,“迪克!”
      你太高兴了,你觉得……你觉得很好玩。以至于你甚至忘了确认一下。为了防止迪克在你面前又跳到高处去,然后跑掉,你几乎是扑了上去,得意洋洋。你宣布,“我找到你啦!”
      那时,你的心脏还在胸膛里乱跳呢。
      所以,就是这样。
      那个夜晚,你就是这样把提摩西·德雷克吓了一大跳的。
      这个孩子,这个坐在会客厅里读一本书的孩子,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会被突然闯进来的你一把抱住。年幼的提摩西,黑头发、蓝眼睛,乖巧而安静,习惯于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制造任何麻烦。他不太喜欢楼下喧闹的音乐,所以他自己跑到楼上的会客厅里看书。你闯进来,一把把他扑倒在沙发上之前,他已经独自在这里面呆了很久。他抱着的书很厚、很重,书的封面是很深很深的蓝色,用金漆在封面上写着书名:福尔摩斯探案集。内页几乎没有图案,全是文字。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下去的呢?
      而在深蓝色的、厚厚的书本后,你先是看到了一双浅蓝色的、惊恐不安的眼睛。然后才看到了这张陌生的脸。黑头发、蓝眼睛,脸颊通红。他缩在沙发里,不安地抓着自己的书,第一反应是试图往后靠、躲开你的手臂。但你还压在他身上,体温和呼吸都靠得太近,他根本难以动弹,于是提摩西越来越惊恐、越来越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他脸红得都像是要滴血了。
      “嘿,你认错人了。”黑头发的陌生小男孩对你说,声音也在颤抖,“我不是迪克!”
      ……哦。
      你看着他,慢慢眨眨眼睛。他也看着你,一脸惊恐。然后,你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天呐——你是说,天呐!
      你试图慢慢松开手,幸好刚刚,你把他的书按下去一点,看清他的脸的时候没用太大力气,没弄坏他的书。那本书又厚又重,像本大砖头,几乎能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你因此才认错了人。你慢慢地、轻手轻脚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在一边,提摩西立刻艰难地坐了起来。他气喘吁吁,脸颊通红,把那本厚厚的书抱在胸前,完全是一个防御的姿态,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安——好吧,好吧!你不能指责他,毕竟是你先冲进来,然后就把他压倒在了沙发上的……对吧?
      “我是提摩西德雷克。”小男孩说,脸通红、声音都在抖,“我妈妈把我放在这,她就在楼下,她让我不要乱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你不能就这么冲进来然后就、就……”
      提摩西哽住了。天呐,天呐。他都快语无伦次了。
      而你的脸也真的快要烧起来了。
      “对不起。”你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你、你继续看书吧!我保证我不打扰你了!”
      在提摩西那种不安的注视里,你觉得,你还是快点跑掉好一点。你赶紧跑了出去,关上了门。心脏还在你的胸膛里扑通乱跳,羞愧和尴尬交织着,你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好像都快烧起来了,摸上去都烫烫的。你只能赶紧噔噔噔从门边跑开,免得留在那里,越想越羞愧。韦恩庄园有那么多房间,你为什么专门跑进一个会客厅呢?还偏偏认错了人呢?
      这简直太尴尬了,阿福会怎么说?
      但更尴尬的事还在后面呢,你噔噔噔乱跑,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快烧了,辨别能力好像也在降低。很快,你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迷路了。似乎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墙壁和挂画也如出一辙。为了避开提摩西在的会客厅,你气喘吁吁拎着裙摆又绕了一圈,气势汹汹推开一扇有点陌生的门,“……迪克!”
      ——然后你就立刻和沙发上浑身一颤的提摩西对上了视线。
      你眨了眨眼睛。
      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而你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又跑回来了,脸再度烧了起来,你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扇厚重的门,“……对不起!”
      你很抱歉,你真的不是故意的。韦恩庄园就是这么容易迷路,而你偏偏选中了最糟糕的时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楼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它们跟随着你,在你的裙摆边晃荡。你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好像还是在一样的地方打转,韦恩庄园静静观察着你,看着你通红的脸颊,听着你唉声叹气,却并未给你更多暗示……它们静默不语,只是凝视。
      真坏。真坏。它们为什么就不能给你一点提示呢?
      在房门第二次被打开,又被慌乱地关上后,会客厅里再度只剩下提摩西一个人。小男孩抱着书,安静地坐了一会,直到你噔噔噔的脚步声彻底在门外消失。韦恩庄园的隔音很好,哪怕楼下就在举行舞会、热闹不已,二楼的会客厅里也很安静。提摩西已经非常习惯这种寂静,这才慢慢打开自己的书,盯着那些单词看了一会。但是,他还在发呆,就听到了门边传来的,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
      提摩西德雷克缩了一下。
      但是,这次不算是惊吓。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脑袋,从门口那里探出来。因为奔跑,你的头发已经有点乱了,柔软的碎发让你的脑袋看上去毛茸茸的。你小心地探出头来,看着他,提摩西缩了缩,从书本上方看着你。在他的视线中,你伸出手来,对他小心翼翼地挥了挥。
      “嗨。”你很不好意思地说,“嗨,提摩西。呀……我、我好像迷路了。我想,你是不是知道下楼的楼梯在哪里呢?”
      提摩西:……?
      他似乎缓慢地露出了一点困惑的神情。但提摩西毕竟是这样的孩子:很少质疑,总是聆听。哪怕你说你在你自己家的庄园里迷了路,提摩西也只是抱紧了自己的书。他想——好吧。
      好吧。
      于是,在疯跑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却还一无所获后,你总算得到了一个帮手。提摩西不太像是你认识的其他小孩——不像马戏团里的孩子们,总是吵吵闹闹叽叽喳喳,每天早晨在你们的帐篷外喊迪克的名字,要和他一起去训练。也不太像你那个夜晚在宴会上看到的孩子们,穿着漂亮昂贵的衣服、扬起下巴,颐指气使的,一个个都是小个子的大人们。提摩西就只是很……安静,很乖巧。他对你伸出了援手。一只手抱着自己的书,另一只手拉着你,很轻易就带着你绕出了熟悉的走廊迷宫。楼下喧闹的声音、金色的光影和熟悉的音乐声,全部清晰地朝你们涌来。
      灯光照亮了你的眼睛,你很快就在楼下的热闹中找到了迪克的身影。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被抓到楼下来了,正站在布鲁斯身边,仰起头和一位女士说话呢。
      “看!”你忍不住扯了扯提摩西的手,你笑了,“那是我哥哥,还有布鲁斯。”
      而提摩西抱着书本,也往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迟钝地眨眨眼睛,你才发现他睫毛很长,他学着你的样子,指了指站在布鲁斯对面的女人,“而那是我妈妈。”
      你和提摩西面面相觑。最后,你笑了起来。
      “好巧啊。”你说,“那我们过去吓他们一跳吧!”
      真是巧,会让人微笑起来的巧合。不过,那时你们都只是孩子,并不明白这些巧合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觉得很好啊,你们噔噔噔跑下楼梯的时候,布鲁斯和提摩西的妈妈一同转过头来,看着你们。到最后已经不是提摩西拉着你,而是你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在往前走。快到的时候你迫不及待,松开了他的手,跑上前去攥住了迪克的手,“迪克……布鲁斯!”
      你很高兴,也忘了计较迪克玩着玩着突然失踪的事情了。而迪克不慎被抓到楼下,被迫呆在布鲁斯身边,进行了一大堆无聊的社交,早就只想跑了。突然看到你来一起受苦了也很高兴,立刻勾住了你的手指。布鲁斯挑了挑眉,则是因为……当你跑过来的时候,你的头发乱了,裙子也皱皱的,好像在花园里打了几个滚似的。但不等他开口,大人们的寒暄很快就蔓延到了你身上。
      珍妮特揽住走到自己身边的提摩西,笑着看了一会你,“这是你的女儿,对吧,布鲁斯?小天使,你们刚刚去哪玩了?”
      你抬起头去看她。
      珍妮特·德雷克有一双湛蓝的眼瞳,眼瞳里浮动着温柔的笑意。你想你知道提摩西是从哪里遗传的眼睛颜色了。但一旦看着珍妮特,就会想起刚刚你最开始扑倒提摩西的时候,他那双颤抖睁大的蓝眼睛。你更加不好意思,只能小声说,“您好,夫人。我们只是在……在捉迷藏……”
      幸好,提摩西安静地呆在母亲身边,并没有拆穿你。一回到母亲身边,他反而更安静了。珍妮特很快笑了起来,抬起头去看布鲁斯。布鲁斯露出一点头痛的神情,伸手摸了摸你乱糟糟的辫子。很快,话题又转到大人们自己的事情上。你牵着迪克的手,悄悄问他刚刚怎么不见了,迪克耸耸肩,悄悄瞥了一眼餐桌,暗示他是被可靠的管家先生抓了个正着。背景音中,珍妮特满怀歉意的声音说,她和丈夫的飞机几个小时后就要起飞,这又是一次长途旅行,于是他们不得不提离场。在珍妮特和布鲁斯交谈的时候,提摩西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十分习惯这种无聊的场合。当珍妮特揽住他,让他和自己新认识的朋友告别的时候,他才眨眨眼睛,迟钝地抬起头来。
      新认识的朋友——其实,并不能这么说。因为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他交换姓名呢。但这不妨碍你觉得提摩西很安静、很可爱,而且他还帮了忙呢。于是,你悄悄抬起手来,对他小心地挥了挥。你笑了。
      而提摩西似乎呆了一下。
      他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要回应你。但手上抱着书,干扰了他的动作,珍妮特也没给他更多时间,就揽着他匆匆离去。你隐约还能听到珍妮特的声音,她似乎在接电话,和自己的丈夫说着什么。但从头到尾,很奇怪的是——你能感觉到她爱提摩西,她的肢体动作和玛丽很像。可是,珍妮特却始没有和提摩西有太多沟通,从始至终,提摩西都很安静。是因为他天生就是这么安静乖巧的小男孩吗?
      你歪了歪头。
      喧闹的音乐声中,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似乎隐隐含着谴责的意思,“……很难相信,德雷克夫妇居然就这样养育一个孩子。”
      ——你被吓了一跳。
      显然,迪克也是。只有布鲁斯泰然自若,耸了耸肩。你转过身去,“阿福——拜托——你好吓人呀!”
      音乐声中,忙碌了一整个晚上的管家先生站在你们面前,他看上去还是衣衫整洁,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从你毛绒绒的头上扫过,扫过被你自己弄皱的裙摆,再到你跑得红扑扑的脸颊上。显然,迪克被他抓到的时候,同样的事也发生过一遍,因为迪克立刻低下头去,一副忏悔的样子。你终于意识到你应该心虚一点,于是缩了缩脖子——但你衣服乱糟糟的程度,似乎比迪克更严重,因为阿尔弗雷德掏出手帕,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看上去有一种平静的绝望。一种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的破罐子破摔。
      “我质疑您的话,小姐。”阿福悲伤地说,“哦,您的样子……难道,我不是受到最大惊吓的人?”
      你更加心虚了。
      好在,阿尔弗雷德总是有办法的。虽然你头发乱了、裙子皱了,像在花园里打了个滚回来,但无所谓,阿尔弗雷德总能解决。已经来不及上楼,于是,阿尔弗雷德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把梳子,把你按在一张凳子上,开始拯救你毛茸茸的脑袋。他甚至还有心情挤兑你呢——阿福说,“亲爱的小姐,哦……你头发里的这些灰尘和蜘蛛网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您不是穿得像只蝙蝠一样,出门去打击犯罪了……”
      端着酒杯,什么也没干,却无端被挤兑的布鲁斯缓缓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你笑了,迪克笑了。阿福泰然自若。没人同情他。布鲁斯不得不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可能会越来越低。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过来帮你整理裙摆。不过,你总觉得布鲁斯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是有点笨拙。布鲁斯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蓝色的——很眼熟的燕子形状的胸针,重新别在你整理好的衣领上,你睁大了眼睛,“……?”
      那枚胸针,熟悉的胸针。就是今天早晨布鲁斯帮你别在衣服上的,可是为什么又到了布鲁斯那去了?你看着他,而布鲁斯向你解释,“你跑得太快了,不小心弄掉了它。赛琳娜女士捡到了,她把这枚胸针……还给了我。”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很柔和。布鲁斯只是注视着你,“答应我这次保管好,好吗?”
      哦……哦。你立刻想起了谁是赛琳娜女士。一定是那位黑色长卷发,眼瞳是深绿色的女士,她笑起来像是只真正的猫。你摸了摸失而复得的珍贵胸针,松了一口气。布鲁斯的蓝眼睛看着你,你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摸了摸燕子的尾巴。
      “好的。我会好好保管,不会再弄掉了。”你笑了,“赛琳娜小姐真好!”
      她真好,捡到了你的胸针,还特地还给了你。你很喜欢这只蓝色的燕子胸针呢,特别是,布鲁斯告诉你,他小时候也很喜欢这枚胸针——毕竟是王尔德故事里的燕子呀。你就更喜欢了。只是,不知为何,你说赛琳娜很好的时候,迪克点了点头,阿尔弗雷德却发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声音,“嗯……自然了,小姐。自然了。”
      布鲁斯似乎挑了挑眉。不过,你不是很理解大人们在你头顶上说话的时候,他们声音里的暗示。你只是珍惜地捧着失而复得的燕子胸针,又摸了摸。很快,你们要去拍照了——也就是说,坐在沙发上,任由记者们对你们狂轰滥炸地按闪光灯。
      幸好,这一点点时间,已经足够阿尔弗雷德整理好你的头发和裙子。坐在镜头前时,你有一点点紧张,毕竟被闪光灯和相机们那样对准,实在是有点可怕。闪光灯一响,镜头后面的人的脸就模糊不清。你不知道是谁在拍照,是谁在说话,只能看到无数闪光,你只能努力不去眨眼睛,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些灯光。你只能感受到布鲁斯就在身边,许多的恐惧,都因为这个事实消融。你不太清楚该看哪个镜头,因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七嘴八舌地喊看这边,所有人都希望得到最清晰的照片。某一刻,你听到有人在喊,“嘿,小公主——看这边!”
      于是你本能地转头望去。
      你听到,咔擦一声。
      宴会,那场金色的宴会,最终留下许多照片,以供记者们附在报道里。但其中有一张,很多年后还是在哥谭各类地摊小报上反复出现——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张照片实在是拍得漂亮。在照片上,你转过头来,望向镜头。布鲁斯揽着你的肩膀,迪克在他身侧。在你的衣领上,燕子形状的胸针在闪闪发光。昂贵而寂静的蓝色闪烁着……永远闪烁。
      而另一部分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实在也没有更多的照片了。年岁渐长,布鲁斯仍然是花边新闻的常客,却很反感媒体们再追逐在你身后,拍你的照片。于是唯一留存下来的那一张就被反复引用,反复出现……就是那一张,那么一张照片。在照片上,你还是个孩子,你就只是看着……看着镜头。
      那些年岁里,那么漫长的时间。哥谭报纸一直喜欢给韦恩一家起别称,他们给布鲁斯和蝙蝠侠起了那么多外号,对你的称呼却很固定。很多年后,他们仍喜欢叫你小公主。真是奇怪的称呼,是不是?大概,就是从你第一次亮相时遗留下来的习惯。小公主,小公主,韦恩永远心爱的、珍贵的小公主。
      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从前是格雷森,是约翰和玛丽的宝贝,是迪克格雷森的妹妹,是马戏团的孩子。
      但从那天起,你是韦恩了。

      2_
      在那场慈善宴会后没多久,你和迪克开始上学了。不过,就像是寓言故事告诉你们的那样:任何人的生活都不会一帆风顺,哪怕是对你们这些小孩子而言,也是如此。
      你们入学的哥谭中学,实际上是一所私立学院。你和迪克被分在不同的年级,主要活动的教室都隔着两栋楼那么远。在最开始上学的那段时间里,你……你其实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在每天要呆那么久的地方,却没有亲密的朋友,多少让人觉得难受。但是,从开学的第一天起,你就感觉到了学校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可能是第一天开学时,你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不是很习惯于自己的姓氏变成了韦恩,结巴了一下。但当你说出姓氏时,底下的同学们彼此对视,这些年龄和你差不多的孩子们露出的那种神情——从那时开始,你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但你又实在形容不出古怪在哪里。
      在教室里,你同学们的课本上,你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姓氏。哥谭中学是私立中学,来这里上学的很多孩子都来自哥谭的上层,所以大部分都是那种孩子:下巴看人、趾高气昂,小大人一样。最开始的几个月里,你既没有和别人太过亲密、也没有讨厌上谁,大部分人对你很友好。但当你偶尔走过交谈的同学们的时候,她们立刻停下窃窃私语,看你一眼、让你过去。偶尔,你能感觉到其他人在打量你,没什么恶意,就只是莫名其妙投到你身上的视线。走在校园里,大部分时候很正常,但也能看到高大的同学们笑嘻嘻地踢别人的储物柜,这行为很奇怪,你不能理解是在干什么。你的同学们看起来都还好,但没有谁对你太热情,他们似乎都在彼此观察……而就是这所有的琐碎的、奇怪的细节,让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自己很难交到真心朋友。
      这预感实在让你有点不安。
      但你毕竟才一年级,对吧?还有那么多时间呢,所以,你努力让自己忘记了这种预感。
      至少,唯一的好事是,没人欺负你。你身边还没发生过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霸凌的事件。你的同学会和你搭话,但大部分时候,你只是静静地坐着,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和你不太一样的是,迪克倒是很容易就融入了集体。不过也不奇怪嘛,毕竟,在你的印象中,迪克想要得到任何人的喜爱,都能做到。这是他的天赋。
      那时候,你没有别的朋友。也就是说,在刚开学的几个月里,你的朋友只有迪克。你们每天早晨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候再坐进同一辆车里,阿尔弗雷德接你们回庄园。在回去的车上,迪克会兴致勃勃跟你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但说不了多久,他就开始困了。他总是睡眠不足,原因是夜晚的训练。很快,迪克就把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你想跟他说话——虽然你没什么有意思的事能分享给他的。但你还是想和他说话。
      在学校里,你并不是真的没有朋友,你想聊天的话,总能找到人和你一起。但是你总觉得——不是说你的女同学们不好,你觉得她们很好,但就是——你就是觉得她们不会很在意你到底在说什么。而且,万一你说了傻话怎么办?这毕竟是你第一个学年,你觉得你对一切事务都不太熟练呢。
      所以,你想和迪克说话,有些话你只想告诉他一个人。但你的哥哥,这笨蛋……他太累了。听你说话,也会把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每次都是你说着说着,转头一看迪克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你也变得气鼓鼓的,但迪克无知无觉,脸颊贴在你肩膀上,柔软的头发贴着你的脖颈。你气得想扯他的头发,但又不能太用力。你觉得、你觉得……
      你觉得不听你说话的迪克格雷森,好讨厌!
      你气得都想踢点什么东西了。但在车内,系着安全带,阿尔弗雷德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你一眼。你再生气,也只能在座位上扭了一下。你说,“等迪克长大了,他一定会变成秃子!”
      阿尔弗雷德总是赞同你,他说,“是的,小姐,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他是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哥哥,居然不听我说话。”你伤心地说,“太讨厌了……”
      “哦,哦,小姐……”阿福说,但你总怀疑管家笑了一下,“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烦人的讨厌鬼靠在你肩膀上,昏昏沉沉,对你的烦恼一无所知。不管你怎么说,还是没真的动手,把他从你肩膀上推下去。因此迪克靠在你肩膀上沉沉睡了一路。等到了庄园,他才揉着眼睛醒过来。吃过晚饭,等到夜色渐深的时候,迪克就满血复活了。夜晚,你们的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在蝙蝠洞里度过的。通过蝙蝠洞里的录像和书籍,学习那些犯罪和心理学的东西——但你有点容易走神,而且,等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就该到你困了。你总是裹着毯子,听着听着,就感觉睡意涌了上来,头一点一点。你不得不揉着眼睛,努力保持清醒,免得一个不小心就真的困晕了,脸都砸在桌子上。
      夜晚,蝙蝠洞里灯火通明,在这种时候,迪克总是一点都不困。他穿着训练的衣服,在蝙蝠洞里蹦蹦跳跳,偶尔跳到你身边来,戳戳你的脸颊,把你从困倦中吓醒。但你还是困,困得阿尔弗雷德都于心不忍。于是过不了多久,阿尔弗雷德就只能牵着你的手,带你上楼睡觉了。每到这种时候,迪克总是有点失落——他想跟你说更多的事情,和你呆在一起呢。但你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听不清他在叽叽喳喳什么。
      于是,迪克也只能撇了撇嘴,他失落地说,“好吧……晚安。”
      你揉着眼睛,被阿尔弗雷德牵着手,踏上台阶。有时候,你还能听到蝙蝠洞里由远及近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那一定就是布鲁斯回来了。紧随在车辆的轰鸣声之后的,就是迪克一下子又高兴起来的声音,“嘿,布鲁斯!”
      那么兴高采烈,那么活泼的声音,好像没有你,迪克也能很高兴。
      你:。
      本来很困的,本来,你真的快昏昏欲睡了。但听到他那么高兴的声音,你一下子又突然清醒了。完全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气恼。你甚至都能噔噔噔跑上楼梯,气得攥紧拳头了。你想:迪克格雷森!迪克,这个笨蛋!
      你还是觉得他好烦!
      但是,等你被阿尔弗雷德送回房间,气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之后,你的怒气又慢慢平息下来了。是的,你又能怎么办呢?说到底,你本来也不能一直和迪克呆在一起玩的呀。从前就是这样,在马戏团里的时候,迪克有那么多朋友,你又总是生病,只能一个人呆在帐篷里。你能听到其他小孩们在外面打打闹闹,他们的脚步声从帐篷外路过,但归根结底,也跟你没有关系。从前就是这样的。
      你总是得一个人呆着。所以,才会趴在窗边看天空,所以,才会记得清那么多童话故事。所以,你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睡觉、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都只是没有办法的娱乐,没人陪你玩呀。
      深夜时分,韦恩庄园里寂静无声,在你的床上,还摆着那几个昂贵的毛绒玩偶。阿尔弗雷德后来把它们重新洗干净烘干了,放在你枕边。兔子和猫猫小狗看着你,你也看着它们,可是,这些玩偶又不是真的人,还是不能陪你玩……听你说话……
      当你蜷缩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睡意反而越来越远了。你越来越睡不着。最后,你只能悄悄坐起来。你抱着枕头、赤脚踩在地地毯上。你走过去拉开窗帘,只要把脸贴在玻璃上,就能看到天边,那盏蝙蝠灯在城市上空闪耀。你抱着枕头,看着天边的蝙蝠,你想象着迪克和布鲁斯在夜空中一起飞翔的样子。迪克的那身制服,颜色特别鲜艳,最开始确认服装的时候,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完全就是爸爸妈妈表演服的变式。布鲁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迪克就是坚持要那身衣服,所以布鲁斯只能捂着额头接受了。对你而言,你没看出那身衣服有什么问题,就只是让你觉得……让你觉得,这和过去没什么不一样。
      迪克,不过是又穿上表演服,在哥谭的夜晚里去表演空中飞人了。只不过如今,你们的监护人不再是爸爸妈妈,而是布鲁斯了。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呀。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如此伤心?
      你不明白,你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你只能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远处的蝙蝠灯。在学校里,生活很平淡,什么都没发生。在庄园里,好像也是这样。布鲁斯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你们。你和迪克总在一起,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交流好像也不多。为这样的事情伤心,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想,你难道在变得越来害怕孤独吗?
      你应该坚强起来,才对啊。
      但是,一个人的时候,你抱着枕头,只能伸出手去,把手贴在玻璃上。树叶在窗外对你招手,蝙蝠的影子在天空中看着你,虽然有这一切,但你还是觉得……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呆着一点也不好玩。你说,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你也想和迪克、布鲁斯在一起,你总是这样想。在学校里,你没有交到朋友。除了在庄园里,还有什么别的人能听你说话呢?可是,迪克和布鲁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呀,你不能总是喋喋不休的……你应该坚强一点,可靠一点,不要弄出任何乱子。这样才是好事,对不对?
      所以,还是只能这样。
      最终,那个夜晚,你努力抱紧了枕头,蜷缩起来。在窗边,你昏昏沉沉的,不管胡思乱想了多久,最终,你还是慢慢地、一点点陷入了混沌的睡眠中。
      然后,你又做了一个梦。

      3_
      梦,甜蜜的梦——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在祖科的审判结束后,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再没有做梦了。但一旦开始上学,那些梦突然又回来了。还是相似的故事:在梦里,你变成一只小鸟,张开翅膀飞过哥谭的夜空。最开始,梦里的一切尚且模糊不清,你只是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很轻,在飞翔。后来,梦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受到风吹拂着你的羽毛,低头看下去,整个哥谭闪闪发光……尽收眼底。
      夜晚,你在梦里飞过哥谭。高处看上去,哥谭像是打翻的珠宝匣,流光溢彩。但一旦落地,靠近,才能嗅到毒品、死亡和酒精的气味,才能意识到这块闪闪发光的花岗岩上到底有多少血污。只有落下来,才能看到最真实的哥谭。
      哥谭的夜晚足够大,足够黑,可以容纳你这只小小鸟,这是你的幸运。整夜,你都可以自由地飞来飞去。飞过韦恩大厦的时候,你曾经借着玻璃的反光,仔细打量过自己自己:一只小麻雀,灰扑扑的,很不起眼。你落在跨海大桥上,低头看下去,就能看到底下的车水马龙,还有更远处的海洋。漆黑的海包围着哥谭,如果你能飞得更高,就能意识到哥谭由许多碎片和海水构成。当你展翅飞过东区的贫民窟时,垃圾堆边上总是有很多流浪汉,你有时候落到他们的肩膀上,有点害怕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是已经死了。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还有呼吸。黑暗的角落里偶尔传来枪声,不知道是打劫、谋杀还是寻仇,但每次听到异动,你都会吓得立刻飞起来,飞得再高一点,远离灾难。大部分时候,你的梦里都很安静,除了喧闹的背景音外,没有死亡的声音。所以你也很少梦到布鲁斯和迪克——啊,不对,是蝙蝠侠和罗宾。你总是很难记住要这么喊他们,这就是双重身份的缺点,对吧?
      无数个夜晚,做梦的时候,你就自由地飞来飞去,你觉得这很好玩!至少,比白天在学校里的时候好玩,你可以尽情乱转。多么神奇。虽然大部分时候,你只是远远地看着一切,只是看着,仅此而已。
      那个夜晚,却有一点不同。一点点——很小的不同。
      那个夜晚,你依旧梦到自己变成小鸟,哥谭的夜风吹过你的羽毛,带着遥远的海的气味。那个夜晚,你居然梦到了绿色。哥谭是由砖石和钢筋水泥混合成的,在这里,绿色很稀少,梦中,你却见到绿色从钢铁的表面冒了出来。这太奇怪,太神奇了。所以,你落了下来。
      受好奇心的驱使,你在那歪着头打量了半天,最终才意识到,这绿色是一大段强壮的藤蔓,是从底下蔓延出来的。它们甚至蛮横地打破了天窗,在建筑表面舒展着叶片。你不知道其他人看到这些绿色会怎么想。在梦里,你是只小鸟,所以,你觉得这绿色很亲切,很可爱。你甚至还跳到藤蔓上,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啄了两下叶片。藤蔓寂静无声,宽容地接受了你的捉弄。
      你好奇地顺着藤蔓,蹦蹦跳跳地看下去。你能意识到,这藤蔓的根部在底下的黑暗中,这似乎是一个工厂,但里面漆黑一片。当你扑腾着翅膀飞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延伸出去的藤蔓是多么弱小,越是往下飞,藤蔓越是强壮,扭曲着拧成巨大的树木状,在钢筋水泥的工厂里横冲直撞、四处蔓延。你甚至得时不时扑腾一下、分辨一下往哪飞,等你落到地上的时候,你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很多人呢——是的,人类。穿着保安服一类的衣服,有些人手心里还攥着枪,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很惊恐。藤蔓温顺地缠绕着这些人,他们也不挣扎,像是睡着了。你落下来,啄了啄这些人的头发,过了一会,你才突然意识到你感觉不到心跳或是呼吸。地上的这些人,他们寂静无声……像是藤蔓一样安静。
      空气中,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像是硫磺和铁锈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缓慢地从藤蔓中渗出,滴落在地上。
      你胸膛里那颗小鸟的心脏突然激烈跳动起来。
      在自然界中生活,弱小的动物对危险都有本能的直觉反应。顷刻之间,恐惧让你立刻腾空飞起,扑打着翅膀,想要逃离这一处死亡之地。但是,但是……
      ——但你还是太慢了。
      在这间巨大的工厂里,到处都是藤蔓,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是她的武器。在你扑扇翅膀飞起的瞬间,几根藤蔓瞬间腾空而起,蛇一般咬住了你的翅膀,只在瞬息之间,就把你整个缠绕住,困在了藤蔓的手心中。你甚至已经来不及惊慌,只是头晕目眩,下一秒就意识到藤蔓已经把你牢牢捆住,而且还在继续紧缩,像是要把你的骨头全部碾碎——而鸟儿的骨头,又都是那么轻、那么脆弱。
      你发出了一声尖叫。
      当然,是一声鸟儿的哀鸣。在梦中,照理来说不会感受到疼痛,也不该如此惊慌,但你几乎吓得整个鸟都炸了毛,翅膀很痛、胸膛里的心脏也在激烈跳动,如果你还是人类,估计会立刻哭起来。
      而奇怪的事情也就这样发生了。
      你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小鸟的哀鸣。而藤蔓们——它们并没有长耳朵,对吧?但顷刻间,它们那些要把你捏碎的动作却立刻停止了。你控制不住地颤抖,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你才意识到是什么让这些藤蔓停下了动作,甚至还轻轻松开了一点——在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拂开藤蔓,向你的方向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赤脚踏在草丛中,当她走过来的时候,缠绕着尸体的藤蔓们在地面上悉悉索索挪开,如同仆从在女王面前让开道路。你惊惶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然后突然间,身上的藤蔓又松开了一点点,然后是一只手——一只柔软的,女性的手,取代了藤蔓,轻轻把你抓在了手心里。
      她的掌心,居然是温暖的。和人类别无二致。
      那就是你第一次见到艾薇的场景。
      在黑暗中,在尸体和渗着血的藤蔓中,突然间,毒藤女站在你面前了。火焰般的红发,与藤蔓一色的皮肤,深绿色的眼瞳。她伸出手,把你从死亡中拯救出来,放在手心里。那些尖锐的杀意已经从她的眼瞳中褪去。你头晕目眩,恐惧至极,只能听到艾薇有点惊讶的声音,“啊。你好啊……小小鸟。”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柔声说,“把这里认错成巢了吗?”
      你在她掌心中瑟瑟发抖,炸成一团。
      这真神奇,不是吗。
      在所有的坏蛋中,那个夜晚,你原本可能遇到任何人。哥谭的黑暗如此广阔,你原本有可能遇上任何一种死亡。但偏偏,你遇到她们中最慈悲的一位——至少,是对于小鸟而言,最慈悲的。你遇到的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艾薇。这个红头发的、漂亮而有毒的致命女人,很多人称呼她为毒藤女,亲近的人才会叫她艾薇。她把植物视作自己的孩子们,她平等地厌恶所有的人类,下手时从不手软,但她却又是那么容易爱上那些脆弱的、不能保护自己的生命们。这就是那天晚上,命运为你选择的那个人。
      这到底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那个夜晚,艾薇没有伤害你,她只是把你抓在手心里。最开始,你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的,你在她手心里努力扑腾,试图逃脱死亡的结局,但艾薇只是轻声说,“嘘、嘘。好了,好了……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吓坏了,是不是?”
      她的指尖有一点香气,你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气味,但就是莫名其妙让你……让小鸟头晕。你本来就没力气,这么一来,羽毛也茫然地平静下来、倒伏下去,在鸟类的视野里,艾薇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她掀起你的翅膀,检查了一下你的尾羽,似乎在检查你有没有受伤,顺便辨别了一下你的品种和年龄。等她做完这点检查,你已经晕乎乎的了,就算艾薇把你捧到她脸颊边,你也只是迷迷糊糊看着她,没力气挣扎了。
      “小小鸟,小小鸟。你没有受伤。”她柔声说,“你只是离巢太远了,需要我的帮助,是不是?”
      你晕晕的,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她到底想对你做什么呢?
      你不明白,你也没时间搞明白。因为很快,头顶突然传来巨大的玻璃爆裂声。艾薇的表情立刻变了,那种温柔瞬息之间就从她眼瞳里褪去,但似乎,她并不是很惊讶——当她猛地转过身的时候,正好能看到哥谭的黑暗骑士撞开工厂高处的玻璃,带着暴烈的动静登上舞台。那巨大的声响让她的眼瞳猛地亮了起来。
      “哈!”杀戮的光重新回到她眼里,艾薇说,“等你很久了……什么耽搁了你,蝙蝠?”
      迷迷糊糊,你被抓在她手心里,某一刻却感觉她的力气突然一松。几乎是本能的,你瞬息之间扑腾而起,毫不犹豫往上飞。而艾薇却只是笑了起来,这笑容尖锐而饱含杀意,却并不是针对你。她张开手,藤蔓们瞬息之间活了过来,就如同是她身体外沿的一部分,以她的意志行动。而艾薇轻轻看了你一眼,“是的,飞吧,飞远点……宝贝。”
      她攥紧拳头,“妈妈现在有正事了!”
      玻璃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蝙蝠在黑暗中落地,沉闷而如同惊雷般的声音。无论何时到来,他都像是地狱里的岩浆一般,燃烧着漆黑的愤怒,黑暗中艾薇听到他的声音,他在低吼,“艾薇!”
      “在这呢。”艾薇瞥了一眼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降落在玻璃碎片之中的罗宾。穿得花花绿绿的小鸟,让她立刻冷笑起来。对于人类的幼崽,她远不如对你那般温柔,只要抬起手,藤蔓便立刻扭成一团,直冲他们的脖颈而去,“找个孩子当助手?看不出你沦落至此!”
      巨大的噪声掀起风浪,在地面炸开来。
      “嘿!”尖锐的声浪中,你听到迪克的声音。他说,“我还在这呢!”
      ——怎么当着他的面就说坏话!
      黑暗中,你整个脑袋都快晕了,只知道凭借身体的本能猛地向上飞,底下的混乱顷刻间形成暴烈的风暴,差点就割破了你的羽毛。但你勉力向上,落到一扇碎玻璃窗边,狂暴的风猛地吹了过来,差点把你吹倒,才突然让你醒了过来。在底下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藤蔓与钢铁设备猛地碰撞的声音,钢铁在扭曲,那声音让人牙酸。你瑟瑟发抖,努力低头看下去,但艾薇对你散发的那点香气非常有用,你只觉得底下全是、全都是混乱的色块——
      真是让小鸟头痛啊。无论你多么努力,也只能勉强看清,绿色的藤蔓扑满整个空间,如同蛇一般扭来扭去。花花绿绿荡来荡去的那一小块应该是迪克,漆黑的一大块则是布鲁斯。他们的颜色所到之处,绿色就被清晰地切开,艾薇发出恼怒与痛苦并存的声音,剩下的藤蔓继续扭曲,有好几次,你迷迷糊糊都觉得,迪克的颜色马上就要被吞没,吓得你心脏激烈紧缩,只能用羽毛遮住眼睛。但他每次都化险为夷,每次都——你才没有成为第一只因为心碎死掉的小鸟。
      最后,蝙蝠侠漆黑的身影越过杀戮的海水,一把把艾薇整个按住,藤蔓划过他的脸颊,鲜艳的红色立刻涌了出来。但布鲁斯的声音在低吼,在整个工厂里来回乱撞,“够了,艾薇!停下这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艾薇勃然大怒,你听到藤蔓如同蛇一般激烈扭曲的声音,但主人已经被控制,藤蔓也只是在挣扎,艾薇的声音十足尖锐。她说,“你这傲慢的……人类沙文主义,永远不会结束!在你们停下这些该死的恶行前,都绝不会——!”
      这饱含杀意的对话,似乎还持续了一段时间,每一个字都让人心惊肉跳,就如同战斗本身。
      你停留在玻璃边上,哪怕战斗已经结束,你却还是颤抖着。艾薇并不算是普通的罪犯,不能只是绑好她,就把她扔在原地等着哥谭警局来处理。蝙蝠侠得把她送回到阿卡姆疯人院去,这是他的责任。在你的视线中,你勉强能看清,罗宾站在车边,扶着膝盖,似乎在喘息着,他还没有从刚刚的战斗中恢复过来。哪怕在那身花花绿绿的演出服之下,你还是能感觉到,他似乎已经很困、很累了。他的头发垂下来,被风吹得乱乱的——你歪着头看着,突然很想飞下去,帮他啄一下。
      蝙蝠侠似乎轻轻拍了拍罗宾的肩膀,而罗宾没来得及抬起头,回应他。那个夜晚,你站在高处,专注地看着他们的面容——哪怕在面具的遮挡下,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看着,你凝视着,慢慢的,你开始觉得有点伤心了。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就是……有时候,你连自己的感情也弄不懂。这真是个奇怪的梦,对不对?为什么要让你梦到迪克和布鲁斯呢?你又为什么要伤心呢?伤心对于一只小鸟而言,也是很奇怪的情绪吧,对不对?
      但你就是没法控制呀。
      你站在那个被打架破坏得破破烂烂的工厂的高处,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失去了艾薇的控制,那些藤蔓在慢慢萎缩,变回原本脆弱的样子。在藤蔓中,死去的人横七竖八躺着,寂静无声。蝙蝠车很快远去了,警车很快就赶到,灯光闪烁,声音混作一团。你张开翅膀,茫然地飞了起来,可你不太清楚自己该去哪里。在哥谭的夜空之下,你茫然地飞离工厂,乱飞了几圈,可是……你仍然觉得不开心。你又不开心了。
      当你睡去的时候,你是还有一点伤心。可是,在梦中,为什么又更加难过了呢?
      而你又到底在……为谁伤心?

      4_
      你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你也还是有点恍惚。梦境太过真实,让你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真的睡着,一整个早上都萎靡不振。在餐桌上,你和迪克两个人都恹恹的,迪克困倦也就算了,倒是你让阿福挑了挑眉,看了好几眼。
      不过,那个时候,你也没空去回应阿福的困惑了。
      你只是坐在那里,控制不住地看向迪克。这个人刚醒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显然还没有适应断断续续的睡眠,迪克的头一点一点,好几次都差点砸到自己的三明治上。这一次,你没有嘲笑他了,你甚至还挪了挪凳子,坐过去,用你的手帕帮他擦了擦脸。不过,虽然很困倦,但是被你这么温柔地对待的时候,迪克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睁大了眼睛看着你。
      ……你才不想理他。看到他那副表情,反而又有点伤心了。你低下头去,不看他了。
      整个早晨,迪克都处在一个很困但又很困惑的叠加状态。出门上学之前,布鲁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而你跑上楼梯,悄悄推开了他房间的门。整个房间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哪怕早晨艳阳高照,布鲁斯的房间也黑得像是吸血鬼的洞穴。当你轻轻地走进去的时候,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药水的气味。
      你悄悄走过去,坐在床边,观察了一会。在被褥里,布鲁斯平静而困倦地睡着,睫毛长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在他的脸颊上,贴着纱布,如果你没有记错,正好是昨天夜里被艾薇的藤蔓割破、流出鲜血的地方。除了脸颊上,他的脖颈和手臂也缠绕着绷带,阿尔弗雷德已经把医药箱收拾好了,可是,空气中那些药水和轻微的铁锈味却不会说谎——只是这么一会,你又想哭泣了。
      你难以控制,最后居然真的伸出手去,抱住了这个还在困倦中昏睡的人。你的力气很轻,但布鲁斯本能地浑身一颤,在你的拥抱中惊醒了。你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紧绷,但在本能唤醒他、让他进入蝙蝠侠状态之前,你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喊了一声,“布鲁斯。”
      布鲁斯立刻顿住了。
      混沌的大脑还没有彻底清醒,但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已经意识到了拥抱着自己的是谁。哥谭中学的秋季校服是衬衫加上羊毛衫马甲,当你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脖颈上的时候,布鲁斯甚至也能嗅到你的衣袖上,那一点衣物柔顺剂的气味。他迟钝地发出了一点困惑的声音,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一早醒来,自己的养女会这么伤心地拥抱着自己。
      但你也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你能做的,也只是下意识把他抱紧、紧紧抱住。
      “布鲁斯……对不起。”你吸了吸鼻子,布鲁斯甚至能感受到你的碎发拂过脖颈,很痒。你很小声地说,“你好辛苦哦……”
      布鲁斯缓慢地露出更为困惑的神情:……?
      那个早晨,哪怕你后来松开了他,匆匆跑下楼去了,布鲁斯也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过,反应不过来的也不只是他一个,当你坐上车,和迪克一起坐在后排的时候,他才在关门声中突然一颤,像是惊醒了一般,困惑地转过头来看着你。
      “不对啊。”迪克怀疑地说,他凑过来,盯着你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偷偷跟阿福告我的状了吗?”
      你抱着书包,原本还有一点伤心,但听到迪克的话语时,还真是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瞪他。你努力忍了一会,但迪克一个劲往你身边凑,蓝色的眼瞳盯着你看,最后你实在没忍住。你说,“迪克格雷森……你是个傻瓜!”
      你气鼓鼓抱着书包,不想理他了。但被你骂了的迪克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妹妹。于是他心安理得,再次把脑袋靠在你肩膀上,柔软的头发蹭着你的脖颈,痒痒的。你努力往边上挪,都快缩到要贴着车窗了,但迪克就是要靠过来,贴着你才觉得安心。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但当你气恼地转过头去,想把他推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迪克已经闭紧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样子了。他压在你肩膀上,睫毛轻轻一颤一颤,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只是一眼,你又有点……心软了。
      你只有一点点生气,还是有一点生气。你想伸出手去扯一扯迪克的头发。但在他柔软的黑发之间,你却摸到了一点冰凉的东西。拿出来,才发现那是一点碎片——翠绿的树叶的碎片,应该是来自昨夜战斗的残留。冰凉的树叶,让你想起了艾薇,红色头发、出手毫不留情的毒藤女。奇怪而致命的女人。迪克每天晚上,就得和这些人战斗……就得和这样的黑暗交战。
      这并不是正常的孩子应该长大的环境,对吧?
      你呆了一会。
      在那段时间,最开始上学的时候,你想……那时,你还是不太了解迪克和布鲁斯到底在做什么。在你的理解里,似乎这和过去并没有差别:迪克只是穿上表演的服装,去参加黑暗中的演出了。你们的监护人、保护者不再是父母,而是布鲁斯。但在你看来,这似乎还是没什么不同……你真的以为,会是如此。
      但是不是的。并不是那样的。
      迪克靠在你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昏睡着,过去在马戏团里,他从来没有如此疲惫过。你把冰凉的叶片攥在手心里,有那么一会,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为什么难过。你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缩了起来,带来一点痛苦。你想,你只是明白了一点真相。你想:这其实并不是表演,对吧?
      这是战斗,是残酷的战斗。并不好玩,也没有鲜花和掌声。哪怕你只是看到了一点点,其实,你也已经感觉到恐惧了……但你不想表现出来。迪克没有说过恐惧,布鲁斯也没有说过,那么,你又怎么能说呢?
      你吸了吸鼻子。车还在平稳地开着,阿福并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后视镜,但莫名其妙的,你觉得阿福就是什么都知道。因此,你只是伸出手去,攥住迪克的手。你轻轻地抓紧了。
      你说,“……是一直都这么辛苦吗?”
      车里只有你的声音。你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而阿尔弗雷德回以叹息,轻柔的叹息。
      你有许多没有告诉其他人的事,你的梦、你的感情、你莫名其妙的伤心,你都没有和阿福说过,但你觉得,阿福一定能理解。他什么都能明白。车辆开着,迪克柔软的脸颊贴着你的肩膀,睫毛轻轻颤抖着。而阿福回答你,“是的,小姐。我想是这样的。总是如此。”
      无论是这些伤口,还是这些悲伤,阿尔弗雷德都并不陌生。总是如此——总是会如此的。总是有人受伤,总有另一些人要为此伤心,为此痛苦。在这座城市里,只要罪恶还在繁衍,黑暗骑士的愤怒就永不止息。他不会停止行动,也不会停止受伤。而旁观的人到底还能做什么呢?阿尔弗雷德十分清楚这一点……他清楚,非常清楚。
      于是,痛苦只能继续下去,今夜如此,夜夜如此——总是如此。
      你为那一刻阿福话里的暗示颤抖了一下。
      控制不住,你把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他昏沉地睡着,并不知道你在为他伤心。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你只是努力抓紧他的手,非常用力。
      哥哥,布鲁斯。布鲁斯,哥哥。傻瓜,大家都是傻瓜。
      可是,可是。
      那一刻,真想哭泣。你想:……可是我也想保护你们呀。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A Bird And A Song(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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