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说亲 ...
-
我用手撑起身体,扭头面对燕十三,靠着他的肩膀,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如果想起过去,是否意味着会忘记现在?”
燕十三道:“你应该想起。”
我苦笑:“到时候,我忘记我们之间的事,背负我所应有的使命。”
燕十三道:“那样最好。”
他再次说道:“神剑山庄不能受辱,直到死,你都必须维护它的名声。”
神剑山庄!我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那你呢?”
“我会再次消失。”
我咬牙,突然觉得燕十三这家伙太冷血无情。
我抑制怒火道:“所谓的名声名誉,难道就比自己的感情还重要?”
燕十三:“……”
我捏紧拳头道:“我实在不懂你们的想法和做法,但是,如果是我喜欢一个人,哪怕会粉身碎骨,堕落十八层地狱,我也会永远不改变对那个人的心意。”
燕十三对我望了很久。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故事?”这燕十三怎么突然想跟我说故事了。
燕十三点头,不等我开口,便道:“在我六岁那年,我父亲带我拜访神剑山庄……”
燕十三的父亲当年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客,与谢晓峰的父亲谢王孙断金之交。
燕十三的父亲那年带他拜访神剑山庄,他第一次见到如同瓷娃娃一样白净可爱的谢晓峰。
“我的剑术传承于我父,我亲眼看着你父亲败在我父亲手下,而我却输给了你!”
燕十三自认勤学练武,他自三岁摸剑,六岁打败江湖成名二十年的昆仑派白石道长,当时六岁神童的光环早已罩在他的头上。
但是从他踏入神剑山庄以后,他的神童称号已让他羞耻。
“我们小时候境遇相同,都是年幼成名,父亲也说过,除非谢家剑法再生变化,否则它绝不是夺命十三剑的对手。”
燕十三绝对是练武奇才,他不骄不躁,对待自己的剑如同对待自己的性命,这样的人,迟早也会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可偏偏在他幼年,他遇到了人生中唯一的变数,同样是天才的谢晓峰。
“后来,我舍弃了自己的名字,一心钻研武艺,脑中想的,全部都是你,和你的谢家剑法。人生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打败你!”
我皱眉:“你性格可真扭曲,只因为小时候的一件事,你就等于毁了自己的人生。”
人生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做,娶妻生子,工作,游历大江南北,而燕十三这么多年只做一件事,就是练武,这要是我,天天练武,早疯了。
燕十三道:“你不必感慨,我要说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你。”
“我?”
燕十三点头,“你隐姓埋名,作为吴恒的故事。”
“说说看。”
燕十三娓娓道来。
人人都以为慕容秋荻是谢晓峰的初恋,可是没有谁清楚,慕容秋荻的掌控欲是多么的强。
谢晓峰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喜欢她的,直到遇到慕容秋荻的师兄,茅一云。
我叹息道:“这么说,我这人还是个断袖?”
直到长大,断袖的恋情让谢晓峰痛苦,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是江湖公认的剑神。
慕容秋荻喜欢谢晓峰,谢晓峰却和慕容秋荻的师兄茅一云挣扎在断袖的痛苦里。
“唉!”听他说的那些我的故事,只让我感觉陌生,“我怎么觉得像是听别人的故事。”
燕十三沉默了片刻,道:“这些事是慕容秋荻当年告诉我的。”
“告诉你干嘛?”
“让我同情她,让我杀你!”
我冷汗直下,这慕容大小姐越了解她,越觉得她可怕。
“那我以前一定是觉得,即使断袖,也比娶慕容秋荻好。”
燕十三继续说,慕容秋荻等了谢晓峰十年,一直等不到谢晓峰来娶她,而那时候她父亲急着把她下嫁给茅一云,茅一云毕竟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
等慕容秋荻出嫁那天,谢晓峰出现了,带走了慕容秋荻,一个月以后,又甩了慕容秋荻,让慕容家受天下人耻笑。
我渐渐心里生了异样:“能做出这样的事,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如今倒希望自己不是这个谢晓峰。”
燕十三又道:“你隐姓埋名后,一开始的名字,似乎叫阿吉。你那时每天活在绝望里,自甘堕落,每天想着结束自己的性命。”
我一笑道:“这么说来,我这失忆,也不算差事。”
“你这样的性格,怕是改名成吴恒之后,形成的。”
“也许这就是本来的我。”
燕十三点头,“倒是比过去看的开,也不像过去那般阴郁。”
“那么你呢?你喜欢哪种我?”
面对我的突然问话,燕十三将头扭了过去,避开我的视线。
这人的话真的很少,十句里有四句搭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么,明天呢?明天我该去哪?是不是应该回家?”毕竟都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燕十三道:“你不能回去。现在江湖已将你排为异己,想杀你的人多如满虱,你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道:“那么,是让我跟在你后面吗?”
燕十三道:“不,我会找个人来照顾你。”
“你去哪?”
“追求更高的境界。”
我横眉倒竖:“还想着那十年之约?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燕十三的话很轻,轻的几乎像呢喃:“你是我活着的唯一原因。”
我笑道:“如此,你更应该和我在一起,牢牢看着我。”
燕十三摇头:“我顾虑太多。”
“难道还想着杀我?你可知,从你喜欢我的那一天,你注定无法杀死我。”我笑道。
可笑的夙敌,不过是燕十三的自以为是。“对敌认真,就不存在感情深不深的问题。名誉事业,对我来说更是如过往云烟。”
燕十三沉默了。
我叹气道:“我不逼你,你有你的顾虑。你打算让谁来照顾我?”
“我徒弟,他一直在找你。”
我诧异,像燕十三这么冷漠的人,本该孤僻一世,居然还有徒弟。
外面的天色渐渐翻白,已是快到晨曦,我靠着燕十三慢慢沉睡过去,睡梦中仿佛做了一个美梦,很温暖。
到了白天,他已经走了。
————————隔一下———————
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黑。黄昏夕阳昼尽,似绝别乌云。
风在呼啸,倾诉着世间的悲凉。
黑暗中,有人道了一句:“都到齐了?”
这个声音甜美,纯净的如同天山雪莲,与这昏暗的场景格格不入。
另一个声音回道:“二十一人,不多不少。”
“好。我打算做的事我想你们都很清楚。”
“当然,宫主是为我们大局着想,我们甘为宫主俯首。”
“好,很好。我将带领我族人走近全新的世界,你们都不会反对。”
很多声音道齐声道:“不会,绝不会。”
忽然一丝刀光从黑暗里闪过,‘哧’的一声,一滴两滴的水声,水声很小,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悲壮庄重,这是对他们一生的交代,没有人会后悔。
鲜血洒在蹲酒里,每个人都尝了一口,万分小心谨慎,就像是对待这世上最美妙的美酒。
“天尊已被杀灭,正派即将统一。这对我们来说并非坏事,我们有足够的实力,让正派俯首称臣。”
“但是宫主,那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还要留着谢晓峰,我爹不是最近在修炼一种魔刀。我教有难,就算他与谢晓峰有交情,千百年的教统他还不会罔顾。再则,能对付我爹的,也只有谢晓峰了。”
“宫主,您还在恨他!”
“恨!我当然恨!我要谢晓峰生不如死!”
“但是现在谢晓峰失踪,下落不明。”
“他一定会出来。”
那个声音道:“正邪相交,谢晓峰和我爹之间一定会有一场做过,只因他们都是江湖人,只因他们都不能罔顾江湖道义。”
“他就算不出来,我也有办法让他出来。”
“宫主明鉴。”
黑暗里的声音笑了,邪恶的笑了起来。
————————————————————————————————————
碧天,大风,空气微凉。
木叶萧萧,夕阳满天。
我单手撑着这个地方唯一的枫树,遥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地平线。风刮在我的背上,凄清寂寞。
心里把燕十三骂了个通遍,说在这里等人,等谁啊,连个名字也不告诉我。站了约有半个多钟头,起先站的笔直笔直,和一棵伟岸的松树差不多,渐渐腿站麻了,倚着枫树成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还不来,急死我了。”
我蹲在地上,二指弹,捏死一只蚂蚁,心里特别郁闷,这人是谁,好大的架子,真是让我好等。
不经意的一瞥,红扑扑的夕阳底下有了一个人影,一人一马的影子,就彷佛已与这大地秋色溶为一体。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脑子里突然想起这么一首诗。
来的是个青年,白布袜,黑布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实在看着很老实。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心里实在高兴。
他的状态不是很好。
他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他好像好多天都没睡过了,眼睛里满布红丝,衣裳残破,手里一把青剑,显得说不出疲倦和悲伤。
“我以为你死了。我一直在找你,你们跳下的地方,方圆五百里,我一直在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已满面痛泪。
“铁……”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铁开诚。”他说。
风正浓,花开得正旺。
忽然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我迎风而立,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见我不说话,他叹息一声,看着我,目中已露出笑意,慢慢又接着道:“我会好好照顾你。”
所谓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我们这类小老百姓了。
再说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让一个比我小的青年养着,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掉大牙。
铁开诚的家在街口柳树边,长巷的角落,一个破旧的四合院。这里平和安祥,前后左邻右舍都是些善良淳普的老百姓,让人只感觉心灵的宁静。
铁开诚开了一家小镖局,作为镖局的镖头,大小事情都要亲自过问,每天都很忙。
我跟铁开诚说我帮他照看镖局,他却死活不同意,要我练剑,藏着掖着不让我出门,生怕我一出去马上就会被别人干掉。
偶尔闷了在街上走走,回来也一定要被他那双五百瓦光亮的眼睛瞪着,活像捉奸现场。
我想这孩子一定是吓到了,所以好不容易找到我才会变得这样,我理解。
唯一不理解的是,我们既非兄弟也非亲子,只是好朋友,他为什么对我好,俨然就像是一家人。
这样过了一个月,杨柳依依,门外清荫遍地。
没良心的燕十三也不来找我,我在屋里待闷了,提起剑,在院子里挥舞起来。心随剑式,身体由着惯性,一遍遍的回想一遍遍的体会。剑到一处,锋回路转,抛起挥动,如猛虎出山。
剑式忽然起了变化,一种我自己也没想到的变化,它灵秀气势,带着它本身的毁灭。我轻抚剑锋,突然开窍,感觉已渐渐喜欢这种练剑的感觉。
我在幻想,幻想我的过去,我的剑究竟是个怎样的剑,这种强烈的感觉像一颗巨大的石头哽咽着我的喉头。
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忽然看见墙外一个青灰诡祟的人影。
一剑飞过,那个人影掉了下去一声惨叫。
我跳了起来,跃过墙面,一把捉住墙外之人。
躲在墙外的是个身穿蓝布长裳,看上去像个落第秀才的男人。他吃惊的按着自己的胸口,见到我,吃惊的瞪着我。
“谢大侠,你、你好。”
“你是谁?”
这人又是一阵吃惊道:“谢大侠,你不记得我,我是叶青竹。”
我说:“我不记得了。”
他慢慢恍悟,眼神也变得犀利敏锐,让人非常不舒服。
叶青竹说:“谢大侠,你还记得小弟么?我是小弟的朋友,我是来接您的。”
“嗯。”小弟我知道,貌似是我儿子。
“我是认识他,不过我不认识你。”
叶青竹急道:“我不能证明自己,但是你随我去见他的话,你就会相信我的话。”
“你说的是真话?”
“千真万确。”
我又疑惑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叶青竹得意一笑道:“这自是有我的方法,谢大侠只管一家团聚即可。”
傍晚,窗外黯灰的云朵是完全凝止的,看来就仿佛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铁开诚又在门口被隔壁大妈拦住了,向他介绍这村里的好女孩。
前两天这隔壁的大妈也找过我,给我介绍的都是嫁过人的俏寡妇,说着说着差点把她自己都说给我了。
小铁不善言辞,被大妈说的还不了口,面红耳热的杵着,于是随便搪塞了一句,挤进了门槛里。
大妈的脑袋也噌了进来叫了一声:“小伙子,考虑考虑啊。”
铁开诚对我苦笑道:“最近来说亲的倒是不少。”
我笑道:“是的。给我介绍老的给你介绍小的。”
铁开诚道:“她们真是不会看人。”
“这也是件有趣的事。”
“有趣?”
我点头道:“小铁,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铁开诚道:“你也要给我说亲?”
我耸肩说:“反正也没事做,顺便给你办件大事,喜庆喜庆。”
铁开诚过来拉我的手,一脸歉意道:“等过些天,过些天我一定让你出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尴尬的抽回手道:“小铁,你认识小弟吗?”
铁开城轻轻点头道:“嗯,他是你和慕容秋荻的儿子。”
“今天有个叫叶青竹的男人来过,说要带我和小弟团聚。”
铁开城躁动起来,捏着我的肩膀道:“这个人的话不能信!他原本是天尊手下,所干之事,没一样是好事。”
我摸摸下巴道:“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轻信别人,我只是在想他说的话,可信度是多少。”
“你就那么想见小弟?”
我被铁开城这么一句冷不设防的话给吓了,遂想了想,开口道:“其实,也没那么想见,不过毕竟是我儿子。”
“就算叶青竹是真的会带你去见小弟,你最好也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你会失忆,会变成这样,有一半原因,是他造成的。”
傍晚的夕阳是美好的,一切就好像握在手心的温暖。今天知道了不少我过去的事,让我小小的激动了一把。
铁开诚说我儿子的时候面色愤怒,就像在说他的杀父仇人。
“你一直对他有愧疚,在你没变成这样前,我也一直支持你。不想你对他的好,换来的不过是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状元楼将我陷入困境,泰山拿刀刺我,之后把我送到他母亲那里,让我失忆,之后又拉着我去救慕容秋荻,名誉地位一落千丈,更是被江湖人扣上“大魔头”的名字,人人喊打。
脑中构想出一个卖父求荣的花花公子模样,我就是那淳朴老实人,如何如何家庭伦理悲剧。
靠,我儿子真不是个东西,我以前也是蛮蠢的了。
“但是你还要去找他,不管他怎么伤害你。”
我摆手道:“不去找了,这样的儿子他有良心就是他来找我,而不是我去找他。”
铁开诚笑了,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像个孩子似的,跟平时的他一点也不像。
唉,也是缺双亲的人。
吃过晚饭我又扯上了说亲的事,要说小铁长的堂堂正正,又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年龄也轻,顾家,这样的好小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我拍拍他肩膀道:“小铁你也不小了,去娶一房亲罢。”
铁开诚一口答道:“不娶。”
“不娶是想当和尚?”
“不娶就一定要是当和尚?”
我笑道:“还有道士。”
铁开诚久久的望着我不说话。
我单手撑着下巴道:“为什么不娶亲啊?你喜欢哪一类的我给你找。”
铁开诚脸上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终于跳起来冲了出去,嘴里念着“他只是失忆了、他只是失忆了”。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瓶酒,竹叶青,让我想起了今天见得那男人。
月向枝上飘,酒自人中醉。
才发现铁开诚的酒量不行,他喝了几杯软在我怀里又哭又笑。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这样的月色朦笼的叫人心酸。
他说:“谢晓峰,为什么我会觉得你迟早要离开我!”
我笑道:“人总有一天是会离开的,离开他人,离开人世。”
铁开诚道:“但是我不想你离开。”
“你醉了。”
“我只是说出我的心里话。”
我叹息道:“我原来又是什么样的人,我原来心里又是想着什么。”
我又笑着低头望向他道:“可是现在心里也没有想法,因为都忘记了!”
铁开诚道:“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这样不像你。”
他又继续道:“过去的你像泰山如盘石,沉静稳重,有着让人依赖的感觉。现在的你就是流云细水,随性乐观,让人捉摸不透。”
“不管怎样,我还是我。”
铁开诚道:“是的。区别只在于有责任的你和无责任的你,现在的你活的比以前开心些。”
唯有忘记,没有任何负担,这样的人才会活得简单,同时也活得毫无意义,人又怎么可以没有任何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