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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弦 春楼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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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惊弦
已是月入中天,恰逢长至之日 ,宵禁止,夜游盛。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春和楼的琉璃灯便次第亮起来,灯火通明的映照着半个天都亮了不少,往来行人如织,写着春和两个烫金大字的红绸绿帆挂在檐角下随风飘摇,夜里的春和楼要比白日的街市更热闹些,五层的楼阁式建筑,里头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纱幔轻舞,每一层都有人流连忘返,娇嗔喜怒的劝酒声不绝于耳,覆顶用的都是上好的琉璃瓦,人道这瓦掉下来一块顶得上普通百姓半月的开销,来这的贵人花的银钱如流水,买的是极乐,但外头高悬的月亮却照不进半寸,淹没在歌乐舞姿之下,金簪香粉之中的皆是滥情。
忽而三楼的窗开了半扇,歌伎的婉转的歌喉伴随着乐女的缠绵琵琶传了出来,曲意幽怨,凄婉动人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尽期。早知如此系人心,何似当 初莫相识。想人生能几何哉。二段音音音,怎负心,真负心,辜负俺,辜负俺,到而今,记得当初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
一曲罢辽,红绡不知数,台上的女子被红色薄绸淹没,像是绽开在红色水面的花朵,只开一刹。
方行州歪在二楼雅间软榻上,金丝绣牡丹的月白衣襟半敞,眼尾胭脂被酒气熏得糜艳,手指勾着一鎏金酒盏漫不经心地转着,花魁娘子剥着西疆进贡的葡萄,指尖刚触到他襟口,忽听得檐角风铃急颤,破空之声传来,三枚柳叶刀劈开茜纱窗,寒光直取方行州咽喉。
酒盏在空中泼出琥珀色的弧线,衣摆翻卷间,软剑已缠上来人脖颈。
方行州动作行云流水般,那金盏还挂在他的指尖,抬腿落下,刺客便已倒地,靴尖碾上了刺客腕骨,笑意浸着桂花酿的甜腻,一滴艳红的血珠溅落在月白的衣摆上,如梅花落雪。
"这般身手也来当差?"
铮——
后院一直绵延在四周的琴声突然拔高两调,七弦迸出裂帛之音。
方行州瞳孔微缩,这曲《鹤冲天》本该是欢宴之乐,此刻却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气,宫商二音尤为突出,似是在提醒他屋脊之上还有刺客,他毫不手软的俯身反手拧断刺客的手腕脚腕,留那花容失色的花魁娘子惊声尖叫,面上的腮红都花了颜色,方行州拢好衣衫破开窗跃上朱红阑干处理另一个蛰伏在屋脊上的刺客,余光又瞥见月洞门外掠过的一袭竹青身影。
随着最后琴声余音散去,软剑也在血光里取走了那刺客的性命,那没了气的刺客咚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闹这么一出,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方行州可不在乎,只悠哉的等着官府来清理现场,他本就是来查案的,这月来大大小小的刺客他见多了,早已麻木。
方行州前日里查案已经有了眉目,原先只是一件涉及兵部军械造办的贪墨案,一路从京都查到了襄州,到了地方经历了几番刺杀,抽丝剥茧的查下去的竟然牵扯到了蔡国公和安陆王这等皇亲国戚,奈何就是没有关键的证据能够证明是这方大神在背后操纵,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在他赶到的前一刻消失,就连刺杀他的几波刺客都在死亡的那一刻化为飞灰,着实棘手。
方行州只能装作查案线索全失没法继续往下查没法复命回了京都买醉,这春和楼人多眼杂,往来人员众多,是个刺杀的好地方,方行州这次故意露出弱点给这些一路跟着他回来的刺客,找了高人花了大力气破解了这些个刺客一死就化灰的蹊跷,在他这雅间的各处和他的衣袍上都撒了药粉,为的就是抓活口,拿证据。
等官府的人来的间隙,方行州倒是对刚抚琴提醒他有刺客埋伏的琴师产生了兴趣,不过是几个音节就能道清方位,着实不简单,他流连花楼又熟知音律,那听音辨位的能耐会的人可不多,这些旁门左道他倒是知道的不少,少时与一位音律大拿学过一段时日,那位老先生不能言语,创了一门以琴名心的韵律弦音,他自然懂一些,但懂这门学问的琴师他是真没见过,他的探索欲又翻了上来,这人若能为他所用必有裨益。
春和楼水榭里的矮几上摆着的焦尾琴尚在案几震颤,一琴师垂眸调着琴弦,烛火在他眼睫下投出细碎的影。
"先生的琴音里,藏着杀意啊。"
方行州倚着门框,鬓发微乱,指尖还沾着刺客的血,他随意的捻了捻有些厌恶的皱眉又松开。
琴师是认得这位春楼的常客宁安王的,指尖堪堪按住犹在震颤的宫弦忙起身行礼,以为自己招惹到了这位王爷
“宁安王万安,方才并非小人奏琴,我去车上取香,回来时唯余琴弦震颤”
琴师抬眼看了眼方行州,青麟髓和着寒意压下来迫的他又低下头去,方行州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这琴师穿的是一身粉绿并非竹青,略显俗气。
冷冽的香气淡去,迫人的气势随之离开,这琴师堪堪抬起头来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上的冷汗,不禁心里诽腹,是哪个动了他的琴害的他得换件衣裳。
这春和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宁安王办案没有人能从这楼里潜出去,他招招手,站在不远处的亲卫便过来听令
“既青,去寻个人,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也不是来唱曲卖艺的”
“是,王爷”
方行州与他耳语几句,既青便抱拳领命寻人去了。
方行州悠哉悠哉的走到了方才见到那竹绿身影的垂花拱门,寻了个干净雅致的攒尖顶亭子坐着耐心等待,自然有人为他端上热茶点心还奉上了一炉青麟髓。
不过是一口茶一块点心的功夫,那竹绿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拱门前,在尚未绽放春花长出绿枝的小院里格外显眼。
“王爷,人带到了”
方行州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精致的茶盏,杯中热气袅袅上升,与他的声音一同在这静谧的夜里荡漾开来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方行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似是困意翻涌只眼眉半抬看了眼来人,手在香炉上挥了挥,香气掩盖了几分身上的血腥味道才又抬头正眼去瞧
“你是给老三的那个贵妾瞧过花癣的白…郎中”
不知该说是方行州的记性好还是白鹤清的气质独特给这位王爷留下了印象,白鹤清拱手行礼,面上并无丝毫被抓包的慌乱
“王爷好记性,在下思仲斋白鹤清”
白鹤清差那么一点就能走出春和楼的后门,不巧既青的功夫了得,一个跨步一堵墙似的便拦住了他的去路,说有贵人要见他问事,他一个郎中可不会弄刀舞剑只好挂上了温和的笑容跟着来了。
白鹤清不惧方行州,他行走帝都多年,自然是知道方行州在外的名声,之前在承宣王府上被急急请过去给那美妾看脸上的桃花癣的时候见过方行州一面,看起来还算是个好相与的,他从府上走时忘了背自己的药箱还是方行州提醒他的,现在离这人更近些闻得到他那穿透了早春寒气飘出来的价值百两银的青麟髓的气味,也更加真切的看清了这位宁安王的长相。
方行州皮相极好,乌发用玉冠束起,此时微乱的散了些在饱满的额头上,黛色的眉之下是一双肖似他母亲的丹凤眼,淡色的瞳看似多情,望过去却如一汪深潭,难以揣测,还有那挺直的鼻梁和自带粉樱的唇,唇峰到唇角的线条柔和,似笑非笑,仿佛是画师精心雕琢一笔落成,加之一身月白长衫,配饰华丽,衣袂飘飘,矜贵之态尽显,让人觉着再多看几眼这神仙就要被拉入凡尘。
嗯,确实不俗。
他自己在这里畅想,完全没有思考自己要怎么脱身,当然他想要脱身也有的是法子。
“你可是帝都给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女眷看病的医者,怎么如今沦落到这春和楼来了”
“要是让那些美人知道了你在这春和楼给人看病,谅你是华佗再世也不会找你瞧病了”
白鹤清闻言才回了神,也不恼怒刚刚方行州的言语轻佻,目光缓缓的看回回去,声音清朗柔和
“某只不过一介乡野村医,哪里有病人某自然在哪,在某眼里,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是病人而已”
方行州看着这位面容清隽秀逸的年轻郎中,一股子草药香气顺着飘过来,方行州因为刚那一出刺杀而致的些许不快一扫而空。
白鹤清在城南边有个医馆,本来他善小儿科,哪知前几年为治疗小儿风疹而研制的药粉竟然可以治疗各类花癣,帝都的高门贵府多喜欢在后院花园养些名贵的花草,女子春日里多易得此类风疹,损伤颜面又十分不舒适,奈何一直没有良方可治,治好了也会留下红斑,贵妇人偶然用了那香粉搽脸,竟然发现白鹤清的这药粉竟然可以治疗花癣且病愈不留痕,反而皮肤更加细腻光滑,这就一传十十传百的在帝都有了名声,家家请他去看诊,竟成了行走在后宅女眷中的妇儿郎中。
白鹤清今日来春和楼只是为了为这楼里的乐女诊治一二,乐女重技艺也重颜面,这位乐女是楼里的名手,不少客人花千金听她一曲,她的风疹蔓延到了手部痛痒难耐难以弹奏乐器,春和楼的妈妈就重金请了他来诊病,先不说诊金百贯,他一个医者最是医者仁心哪有不来的道理。
白鹤清本来不想管方行州这档子闲事,瞧完了病他就准备收拾离开了,这江湖的纷纷扰扰打打杀杀他早就厌倦了,可看到那被刺杀的可是方行州,在帝都风头正盛的宁安王,加之这几年学医救人之心有些泛滥,或者说算是赎罪?只是一瞬就有了谋划,恰好他出这花楼经过了一空着的琴室,他又懂些乐理,那方行州想必是能听得懂的,毕竟方行州是他选定的人,他手一拨琴音便那么拨出去了。
方行州看着这年轻郎中只着一件竹璜绿单衣,不加纹饰,身姿挺拔的站在他面前,眼神清明却又带着疏离,一错不错的看着他,气质如梅如兰,笑容温和却不谄媚,说话不卑不亢,虽只是个平民百姓,但气节没有被压垮,他反而来了兴致想要逗弄一二,这般人物要是红了眼得多好看。
“白朗中,快来给我把把脉,我这胸口疼,怕不是刚那刺客伤了我的心脉吧”
方行州的声音有些造作,白鹤清愣怔了一下,很快又调整好神态回道
“在下姓白,名鹤清,王爷可唤我全名”
白鹤清说完,卷了卷袖口方便行事,走到了跟前又掏出了个小枕包垫在了方行州手腕下俯身搭上人的手腕三指点上了寸关尺,细细的摸着他的脉搏,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松开。
“王爷可否换另一只手?”
方行州点头送上了自己另一只手腕,白鹤清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划过时而按压时而轻点,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还没什么外人这样摸过他的手腕。
“王爷,您心肺没什么大碍,倒是肾气有些不足,阳虚内寒,近日天寒您又喜好喝冷酒加之熬夜操劳,内里空耗,阳气不固”
方行州闻言坐直了身体,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既青,一看就是低头憋笑呢,不禁有些气结,他这大好年华身体又没有什么不爽利,怎么就阳虚了,忿忿的抽回了手腕
“你不是妇儿郎中,还能把出来出这个?莫不是诓我呢”
“在下不会在病情上说谎,王爷只是虚劳过度,稍加修养加之多用肉桂枸杞便好,没什么大碍”
“像这位大人看着也有虚,不如也让在下把把脉?”
既青这下也不笑了,脸色变得和方行州一般红白不定,忙往后闪了两步生怕白鹤清来摸他的脉。
白鹤清笑意盈盈的看着方行州,他明明是被抓来问话的那个,现在倒让其他人不自在起来。
“罢了罢了,鹤清今日也累了,更深露重,春寒料峭,别再冻坏您这位医家圣手,若真冻坏了京中的美人能将我唾死,改日再请鹤清到我府上为我,为我,调、理、身、体”
方行州把最后几个字念的极重,咬牙切齿般像要一口把白鹤清给吞了。
方行舟把自己的玄狐大氅丢了过来,这小亭里的炭火早就燃尽了,白鹤清为行走方便穿的少这么一会指尖已经冻红了,这玄狐大氅还带着方行州的体温和香气,兜头罩住白鹤清单薄的身子。
“多谢王爷赏赐,这诊金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若是王爷真想谢我回头给我送一株上好的丹参便是了,我还得回去给楼里的娘子抓药,在下告退”
白鹤清说罢就将那大氅褪去送回到方行州手边,施礼背着自己的药箱都忘了拿那小枕包便离开了春和楼。方行州看着白鹤清匆匆离去的背影,最后一捧青麟髓燃尽唯余香灰,将那小枕包收了起来,暗道有趣,等身上的差事了了,他要好好会会这个小郎中。
“王爷,大理寺的人来了,除了那两个刺客还有个内应的春楼女子,刺客死了一个伤了一个,他们身上确实有南竹纹身”
前院来了个小侍卫通传,方行州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
“走,去看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