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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丹鸟泣血(一) “叫我阿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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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仍有一事难解,鸟儿身上的伤口看似可怖,却都是都是外伤,并非药石难医。
昨日灵力流转之间,便早已好了大半。可如今它仍羽睫颤抖,口角流脓,不知何缘故……
不见外伤,未有内伤,难道是神伤?
这时我摸至昨日旧袍,发现手上黏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大眼萌虫在朝我装可爱。
但下一瞬,只感觉指尖刺痛,竟发现右手食指及虎口处飞速黑紫一片。我使出灵力,又逼出一只颌下触手多得惊人的深紫色小虫,这才发现不对劲。
千年前我游历南疆,偶然拜读过一本《南采本纪》,其中有记载一类飞虫,名为苘虫,通体薤白,有假目一对,无毒可入药,多生于池沼湖泊。
眼前的飞虫虽有熟悉的假目,却披着暗紫色外壳,颌下触角也多的惊人。它原先潜伏在大乌的身上,吸食大乌的骨血,如今沿着衣服缓缓蠕动,企图发起下一波攻势。
谁敢害我,直接捏死。我直接一把业火把两只虫烧成渣渣……
我记起千年前南疆西楼城就爆发过一场虫疫,受伤之人一夜枯骨。
罪恶之缘就是这小小飞虫。
开始它隐匿于山林,最爱盘虬大树,只做一个安静的宠儿。后来不知怎的朝猎户发难,趁人不注意潜入来往之人骨血,如附骨之疽狠狠咬着不放……
最后中招之人无一幸免,被毒苘虫吸食骨血,吃干抹净,变成枯骨。
临街茶坊有传言,西楼城南行三百里有一座龙脊峰,峰脊有一眼圣泉。此泉可以洗濯天下污浊,奂出蓬勃生机。
引圣泉之水漫过西楼城,或许可保住尚存之人的性命。
听闻此讯,我几欲要走,却在客栈转角处与一人撞了满怀。
那人微微抬头,朝我浅浅一笑,只一刹那便可以蛊惑人心,只是下一秒又恢复了那般熟悉的乖憨模样。
“青梧君,好久不见”
还没等我反应,他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伸手将一件厚重的纱衣披在我身上,郑重又带了点小心翼翼。
“此物为我派金繟衣,是三百年金蝉外壳所化。用之则片叶不沾,毒虫不近。”
“我归一派弟子恰巧在此处历练,有弟子同样被这毒苘虫所伤,掌门派我力查此事。”
最后他掸平我身上的厚重纱衣,眼睛亮亮地盯着我,声音郑重道:
“龙脊峰,我自是也要去,不如同行?”
那是我与他的第二次相见,心中自是欢喜。上次牛头山一别还没感谢这位侠士相护之恩,只觉自此再难相见。没想到命运使然,你我二人又碰到一起。
“好,三百里路遥,安然君你我二人相伴,也好有个照应。”
没见他有什么神情变动,只是嘴角轻飘飘吐出一句:
“叫我阿昶就好”
西城楼南,龙脊峰上,两道颀长的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安然君……阿……阿昶以为,这原先温顺的苘虫缘何突然发难,是有人在暗处使坏?”
他低低应了一声,似是在沉思,亦或是证实我所言非虚。
“此次瘟疫暴虐,应是有人以毒苘虫布下绝杀阵,埋葬西楼城万千魂魄”
他顿了顿,接着说:
“落水剑气察觉怨气有异动,南行三百余里应是一切之觞……”
龙脊峰山腰处确有一小潭,只见潭内黑泥一片,孑孓横行,貌似不堪大用。
另外有一鹤发老叟立于潭边,正悠闲地垂着一竹竿,他好像是在……钓鱼……
我没动,道安然没动,老叟也没动。
二人站定,一人坐定。
周围实在是安静到诡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仿佛落针可闻……
我们三个就这样从晨光熹微等到日暮低垂……
突然,道安然抽出落水剑,祭出一个杀招。只见剑光闪烁之间,老叟手中的钓竿尽数断裂。
“落水剑感知不会有错,为何于西楼城布下绝杀阵,置千万生民性命于不顾?”
狂风席卷而过,吹动少年衣袍猎猎作响,缭乱发丝随风摆荡。
我手疾眼快按下阿昶的剑,示意他稍安,随后厉声诘问:
“此番布阵,是为畅快,还是为报复?”
“我二人皆为有义之人,意在匡扶正道,不会滥杀无辜;或有隐情,可以相叙。”
道安然看见身边之人毅然挡在前面,猛的将剑抽手,只呆愣愣地盯着身前人簌落的长睫。
老叟倒也没生气,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镶着金边的云锦帕子,轻轻擦拭着折断的鱼竿,随后将其收入包袱。
“我原是玄虎城城主陈相合的幕僚,名为覆川。”
覆川因讷于言行,前半生籍籍无名,不得重用。后来南疆二十四城混战,其中一十八城被西楼城南宫霁收入囊中。覆川被招安,许金银无数,宝石万箱。
他只幻想而后一生忠谏,辅佐新主上。殊不知这招安只是南宫霁的权宜之策罢了,他假模假样地给覆川加官进爵,却只是一些雷声大雨点小的空位子罢了。
“所以你郁邑不得志,所以生出滔天大恨,要让整城人陪葬?”
阿昶斜靠在一旁盘虬的大树旁,冷冷地开口。
老叟笑着摇头,“非也,非也”
“我声声泣血,字字珠玑,写下《谏家主十思书》,递交给彼时仍是南宫家家主身份的南宫霁。”
彼时南宫霁只是笑笑,随后将其扔到一边,问道:
“覆川,你到底以什么身份写下这篇文,是我的臣子,还是我的家仆?”
覆川正跪服在地,听闻此言瞳孔咻地放大,嘴巴张得半天合不上。
随后,覆川被缚住四肢,不留情面扔进了一间雕花楼阁。
此楼阁建于山洼地势,应年岁已久。只见浮木松动,雕花横梁积了厚厚一层灰。
四目相对的是同样被缚住四肢,目光呆滞而空洞,木然地盯着眼前的尘埃的宋常君和已经昏死过去的槐安君。
昔日三人均隶属于玄虎城主,均壮志难酬,后被南宫霁招安……
十一月十五,夜深露重,风骤雨急。
雕花楼阁一夜之间倾覆,被南宫霁以招安之名囚禁的三十七名异城幕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活活坑杀!
南宫霁啊,南宫霁,用人当不疑,疑人当不用,何必磋磨彼此……
三十七亡魂齐呐喊,定要这西楼城南宫家偿命。
他们的生前一心酬志,自是不沾凡世的贪欲,是以气息纯净;死后怨念亦深厚纯正,积气销骨。
是以滋养了这山中常见的苘虫,以毒虫布下绝杀阵,只待这南宫家成为囊中之物。
我沉默了好一会,随即开口,
“南宫霁不仁不义,你们只管报复他。那为何南宫家剩余之人和整个西楼城的生民都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
老叟脸上却流下一行清泪,
“我曾附身砍柴猎户回过西楼城,却发现当初招安之人的父母妻儿都被以谋逆罪论处了。”
“我亲眼……亲眼看着我的小阿念被刽子手一刀斩断了头颅,他才五岁……”
老叟哭得涕泡横流。
“于是,我们决心以身设阵。整个南宫家,不能有活口,不配有活口。”他怒吼着,怒音后面是三十七人层层叠叠的怨恨。
“至于西楼城的百姓为何被殃及,我们也不知道……”
“我等你们很久了,”他似是很焦急。
“等你们带我回西楼城看看,我们……我们不想让百姓无辜遭难!”
老叟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不似作伪。
我望向道安然,道安然也望着我。
随即,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只一个字,
“可。”
我突然有些想发笑,为何这厮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生人勿近,惜字如金的模样?
老叟化作一缕青烟,一溜烟地钻进道安然腰间的白玉瓶。
我们一行承着月色下山。
月光皎洁,月影如水。
却见不远处草地上有两道孱弱的身影。小人儿身体好像因痛苦蜷缩成一团,他尽量捂着嘴不让啜泣声吵醒旁边的另一个小人。
一旁平躺的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段枯木。头上扎着乖巧的双髻,勉强能看出是个姑娘,她双颊凹陷,毫无血色,只是薄薄地盖着一层血迹斑驳的衣袍。
这衣袍镶着金边,绘着祥云,与老叟的锦帕如出一辙。不难猜出,这俩孩子,应是南宫家遗孤。
一见到我们,那男孩便以头抢地,
“幼妹身弱,身患怪病,求神人救我妹妹,求神人救我妹妹,求神人救我妹妹……”
我又看向阿昶,阿昶却盯着腰间的白玉瓶。
“阿昶,他可怜,我们救救他吧”
我这一问,看似是向阿昶,其实是向覆川。
隔了很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白玉瓶艰难地传出了一声脆响,这是同意了!
阿昶才应了一声:“好。”
阿昶抽出落水剑,轻轻挑出了女孩的筋脉,随后随手挽出一个剑花。剑尖沾染着毒虫残破的四肢和骸骨……
浅红色灵力像温柔的溪水,沿着兄妹二人的经脉缓缓流动。直到看见二人深陷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我才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