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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蜉蝣献生(二) ...


  •   公冶长忌奄奄一息,颤抖着身躯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嚎。

      他腰间一玲珑玉笛发出耀眼的白光,这白光如翅膀般护住了公冶长忌,竟开始与我的灵力对抗。

      其实,我认得这白光……

      这是道安然的啻茫,我们在牛头山初遇,遇上一只发狂的猪妖。白衣道人踏月而来,便是这啻茫,将我护在了身后。

      后来,情浓之时,他用这啻茫给我炸出了漫天烟花。我们在流火袭城,哀鸿遍野的北荒拥吻,定下殊途同归,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的誓约。

      最后的最后,他将重伤的我打入恶鬼满盈的牵机塔,决绝地未曾留下一丝哀悯的目光……

      而此刻,我身后九尺开外,一白衣仙君负手而立,还是那祸国殃民的脸,长发高束,只是不复千年之前英气勃发。

      他身上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木质香调,大概就是那种遗世独立的清贵干净,让从前的我一头扎了进去。

      目光相接的瞬间,我只觉得气血上涌,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这位曾经的爱人。

      有一刻,我看见白衣仙君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解;只是下一刻,他就朝我腹部打了一记重拳。

      我闪躲及时,并未受伤,内心腹诽:“道安然这个王八蛋,千年了还是喜欢偷袭和暗害……”

      现在,我借浮生的躯壳,又隐匿了气息,他应当觉察不出来是我。

      只见道安然一边给小道士输送灵力,一边从腰间的白玉瓶里取出浅褐色丹药,给公冶长忌喂下。

      公冶长忌费力地拱了拱手,喉咙模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多……多谢……,师……师父……”

      我只觉这幅师慈徒孝的画面恶心至极,一群伪善之人,有小礼而无大义。

      待我抬手一挥,想将这一群人都解决掉时,却发现我的灵力早已流失了大半。

      浮生的这副躯壳太脆弱了,就像他脆弱的命格一样。太多的灵力承载会让我所依赖这具身体爆体而亡。

      到时,我又会变成一方游魂。游魂与那些法力孱弱的妖鬼并无区别,没有法力,只能撕咬,最后在风中消散。

      尽管我现在想一掌拍死眼前人,但是我还是说服了自己冷静下来。

      千年前我与道安然打成平手,千年间他的功法也不知精进了多少。也许他现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现在不跑是傻蛋,我可不想我的报复无疾而终!

      在再寻一副命格强大的躯壳之前,我得谨慎使用灵力。

      在众人注意力还在道安然身上时,我捏诀使了个障眼法,佯装朝他发难,实则虚晃一枪,土遁而去。

      当我发现我能毫发无伤地通过万法天地的法阵下山时,脑袋里充满了问号。浮生之所以会困死在须弥山,是因为道安然在万法天地设了结界,除此之外,内门弟子也无法进出,怎的到这……

      “千年了,道安然怎的退化了,变成无用的绣花枕头了。”

      “一个无用的绣花枕头养了一堆无用的绣花枕头”

      想到公冶长忌那肿成猪头的脸,我就忍不住发笑。

      “一群废物,小爷迟早有一天将你们都碾成肉饼。”

      出了万法天地,沿马踏和车辙的痕迹,我很快找到了一座小城。那墙头头青瓦脱落,牌匾也破旧不堪,只斜斜地书着几个大字“義和城”。

      这城倒是有些古怪,虽门楼破败不堪,但城内称得上是雅致。

      临街酒楼多榫卯结构,城内以青砖铺地。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屋檐的积水顺着墙沿流下,在墙角汇成一个个清清浅浅的水洼。

      檐角挥着形态各异的瑞兽,只是兽身有些斑驳,许是由于时间的缘故而脱落掉漆了。

      我走进一家临街的酒水铺,店小二热情地将迎上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我们店有上好的桂花酿和甜米酒,还有鲜切的牛脸肉,晶莹剔透的碧玉肘子……”

      “店家,来三盘牛肉,六坛桂花酿”

      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我抬眼望去那是一众仙门弟子,皆身着绛紫色常服,腰间佩剑,笑意盈盈。

      为首的弟子黑发高束,英气勃发,他的脸半陷在阴影里,黑长的睫毛弯垂,挺鼻薄唇,好看的不像话。

      他甫一坐定,身边人就凑过来愤愤地怒骂:

      “流云兄,这公冶小儿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放火烧山。这须弥山有万万生灵,岂能说没就没了?真真是跟他那师父道昶一般道貌岸然,心狠手辣”

      说话之人虽然身高近九尺,面容却如灼灼桃花,青白玉织成的发带更显得他肤若凝脂。

      “就算这般心狠手辣,也没能赢得了我们流云兄,嘿嘿,真是废物一个……”

      他不置可否,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白瓷碗有一搭没一搭。想必这位就是云水宗大弟子南宫流云了。

      “好了,归一派宗主德高望重,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小心口舌之祸……”噤声已久的男子终于开口了。与此同时,店内的叽叽喳喳也停止了。

      我没言语,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被羁押了许久许久,又沉睡了数千年,滴酒未沾。

      这桂花酒虽不如道安然酿的落水春那般甘香醇厚,却胜在清冽,又带着一丝丝果香。

      该死,我怎么又想到那个狗东西了,真是罪过罪过。

      我一边品酒,一边佯装悔恨扇了自己一巴掌长长记性。一坛酒下肚,身心轻快了不少。

      也许是店内过于安静的缘故,我那清脆的一声罪过罪过引起了旁人注意。

      当我注意到有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时,我扭头正好与那目光对上。

      南宫流云的眼睛深邃漆黑,像是浸了墨。只是双眸靠下氤氲着一团雾气,像茫茫黑夜落下的一朵朵霜花。目光相接时,他神情淡漠的眸子里掠过一缕一闪而逝的微妙幽光,令人难以察觉。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中水波荡漾,他的内心却泛起涟漪。

      龙脊峰上一步一叩首,年幼的他噙着血泪,背着将死的妹妹,跪求传说中隐匿于此的高人能出手救妹妹一命。

      妹妹早已骨瘦如柴,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就静静躺在那里,盖着块血迹斑斑的布片,犹如盖在硬邦邦的枯木身上。

      阿爹阿娘的音容笑貌犹在耳畔,只是下一秒又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枯骨。当时他在血泊中醒来,却发现除了妹妹尚有微弱呼吸,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后人扼腕叹息,南疆南宫家,百年望族,一夕之间覆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还。

      他渐渐脱力,倒在旁边杂草丛生的泥土地上,身体因痛苦蜷缩成一团,却紧紧捂着嘴,不让妹妹被痛苦的呻吟声吵醒。在将要被痛苦湮没时,他听到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好似是二人交谈:

      “阿昶,他可怜,我们帮帮他吧”

      “好,”那人应声回答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厚重面纱下的一对充满哀悯的眸子。

      千年来,他游历北荒,也曾孤身赤胆闯过南疆。他搜寻的目光扫过街头无数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从一张张神态各异的陌生脸庞上掠过,试图找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哀悯目光,却一无所获。

      终于,在今天,他又看见了。

      邻桌的我对这波头脑风暴一无所知,在享用完最后一口碧玉肘子,摸了摸瘪瘪的口袋,我暗叫一声大事不妙

      完蛋,既没帕子,也没银子……

      浮生这厮真是命苦,不仅被人当做妖兽,最后竟被剥削得兜里连一根毛线都没有。

      打杂伙计眯着眼,揣着手,靠在墙边打哈哈。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抱歉了伙计,这次是小爷我对不住你。明日我还来,必将银子十倍奉还。

      就在这时,巨大的嘶吼声自身后传来,惊得我一个没抓稳,险些倒伏跌地。

      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怒吼。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叫声像沁着鲜血,凄厉而悠长。叫声的主人似是经历了剥皮抽筋的痛楚,声音还在不断地颤抖着,抽搐着,诉说着……

      这叫声,我以前该是听过的。我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身体的本能告诉我,跑得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深秋夜寒,露重霜浓。我轻巧地越过墙头,来到酒楼的后院。

      这儿并未掌灯,院墙角堆积着大量废旧的箱桶和木犁……我轻轻一勾,指尖引出业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通身黑红色的大乌。

      我在北荒游历时曾听说过有一大乌,名为羽嘉,通体黑红鸿毛,一振翅跃千里,且无所凭也。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凰,凤凰生鸾鸟,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羽嘉,当为鸟类之始。

      只是眼前这鸟的与羽嘉的毛色相仿,却个头虽不大,却绝无可能一飞千里。

      见有生人,那大乌嘶吼得更悲壮了,企图通过叫声威慑敌人。

      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挪步……

      大鸟左翅颈处有一个巨大的裂口,涌出源源不断的鲜血。翅膀尾端的羽毛被尽数扯断,醒目的红色血液正沿着稀疏的羽端流淌到地上。

      眼前渐起了一层水雾,脑子里早已是一片混沌。待我反应过来时,一行清泪透过微弱的月光,没来由的顺着脸颊流下。

      红色的微光沿着蜿蜒的脉络流动,又在前方的心口处交合。鸟儿因流血过度而面色惨败的额角又再度充盈起来。我拢了拢仅剩的一条袖子,小心地阻止一点凉风吹到袖中酣眠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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