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苍鬼

1、人间

　　这世间草木，除非大机缘，鲜少有能化灵的。
　　青莲也不知道自己是得了怎样的机缘，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如同此世起于混沌，青莲的意识源头，也是混沌的。待意识到的时候，已无从寻忆。
　　山中无日月。青莲就看着草木枯荣，湖水起起落落，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一个大雪的冬日。
　　青莲一如既往地发呆，等回过神来，面前正蹲了一个人。
　　青莲长成的湖紧挨着一汪潭水，有飞瀑落入潭中，终年不冻，潭水缓缓淌进湖中，再从湖中淌出，湖水亦终年无冰。
　　“啊，在这里。”
　　那人背负着双手站在白雾茫茫的湖面上，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青莲望着他，不言语。
　　那人笑盈盈问道：“山中寂寥，让你化形于世间自由行走可好？”
　　青莲仍然望着他，不言语。
　　“那就是答应了。”
　　修长的手指一弹，光华流转，星星点点的光霎时晕成一片，待青莲回神，已是化作了人身。水雾迷茫中，碧荷亭亭如盖，少女侧坐其上，如珠如玉，如云似雪。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含笑点头，转身而去。待走出雾气萦绕的水面，回头，却见青莲仍然坐于荷叶之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走呀。”
　　青莲坐着，缓缓仰起头来。晴天之上，冬日惨惨。
　　“啧，竟是傻了不成？”
　　青莲面无表情地睇了他一眼，缓缓站起，从缭绕的水雾中走来，裸足踏下，水上生莲。雾气绕在身上，待踏上岸，已化作了一身白衣。
　　那人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外走。走过两步，青莲回首，那水雾缭绕的湖，已然远得看不见了。
　　茫茫群山与旷野，凡人走来，便是不迷路，也要不知多少日月，而青莲被这人牵着手，走出来也不过须臾而已。等进了一座城，青莲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一般，那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不会回去了。”
　　他牵着他的手，穿过长街，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就是人间。没有人告诉青莲，她就是知道。
　　那些从身边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有着不同的味道，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她看着，不曾留意身前和脚下，一头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会转过身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温言道：“在此等我，不要走开。知道了么？”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
　　青莲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收回目光，又仰头望了望天。这里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果不其然，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雪也落了下来。
　　她有点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化形有什么好的呢？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她也不曾觉得无聊觉得孤独，可是现在化形了，站在与她长得一样的人类中间，她却感到了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到底不是人类。
　　那她又算什么呢？
　　街上的人匆匆归家，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却没有驻足，都匆匆地走了。
　　风雪越老越大，白茫茫地遮挡了近在咫尺的事物，一道灰色身影从风雪中挪进青莲的视线。那是一个长相颇为清俊的少年，还未长开的身量单薄而纤细，稚嫩的脸庞带着雌雄莫辩的美感。
　　大约是讶异于这么冷的天居然会有人穿着如此单薄而华丽的衣服站在街上，少年抬起的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讶异。
　　满身伤痕的少年与衣衫单薄的少女隔着风雪相视，一瞬间，仿佛有白衣苍狗般的错觉。
　　“你……流血了……”
　　少年一声不吭，抬手抹去额头上的血，就要绕过站在路边的青莲走开。可是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你不回家吗？”少女身上的衣衫虽然单薄，却华贵异常，无论如何不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青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声，“你呢？要回家了么？”
　　少年回过身来，满眼悲凉地盯着她，说：“我没有家。”
　　我也没有。青莲想。
　　但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那个人回来了。带着温暖柔软的大氅和精致的手炉。
　　“我们回家罢。”那个人说。
　　青莲扭头去看那个少年，对方却已经别过头去，走开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仿佛宿命一般地，青莲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