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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一早上,院子里压根没清净过。

      当铺家的杜二娘先来了。杜老板年事已高,早几年换她做当铺当家了。她身子一直不大好,属于病也病不重,活也活不舒坦,平日里步子迈得跟碎米茬子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经了当年那一桩事,她与沈菡衣走得近了些,案子了结后,前前后后帮衬了不少。沈菡衣对她甚是感激,这人情细水一般,流得远,记得牢,却从不张扬。她曾几次提过让沈秋筠认她作干娘,她则常是摇头,说命里福薄无儿无女的,担不起这份名分。话虽如此,但在这家中,早已同亲人无异。

      杜二娘刚坐稳当,茶才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还没从指尖暖到手心,赵南枝就到了。

      沈秋筠招呼好杜二娘,便起身去找赵南枝。

      她明白是劝不动的。可高低,总要试上一试。

      她们向来都是讲理的人,可这一回,她看得出来,赵南枝不是来讲理的。

      她要论心,不论迹。

      沈秋筠便也没了法子。

      该说的话说过了,该劝的也劝了。吃了果,饮了茶,最后也只能送一句一路平安。

      人刚送出门,院子里还没缓过气来,阁主又一脚跨了进来。

      这人一进来,气氛便不一样了,跟有人拨弦似的,但凡是点沉闷劲儿,立马给她提溜起来了。就连那躲在薄云后面的太阳,也识趣地出来了。

      真是见了鬼了。

      她向来讨人喜欢,兴许也没什么技巧,人往那儿一站定,眉眼一抬,便叫人忍不住觑个两下。觑个两下之后,又忍不住要搭上两句话。

      “这风可不小,”阁主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替杜二娘提起滑落的披肩,“您身子弱,坐在风口可不成。”

      她又同沈母说了几句闲话,说什么近来日头反常,反是正午寒重,莫叫好日头骗了,该添衣裳还是得添衣裳;又说郊外哪片腊梅开得早,得空了叫沈秋筠带她去看看;说完她再提起街市里的小见闻,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偏生她三两句话下来,笑声接连响起。

      沈秋筠没往前凑,只远远听了些零碎。大约是母亲谈起上回那位抱琴姑娘,说她曲子弹得好,也不知还在不在梁都,若是在,真想请来让二娘也听一听。

      阁主在那边接得极快:“抱琴啊?她我熟得很。等龙女山一解禁,我就请她来,给二位姐姐们再弹一回。”

      你听那叫的,还二位姐姐们,啧……

      你听那说的,还抱琴姑娘和她很熟,人抱琴姑娘没把你撕碎了、揉烂了就不错了,啧……

      真想知道她说瞎话时,是个什么样,于是沈秋筠又多看了一眼。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落在院中,光影斜斜,把轮廓勾得松散。几个人围坐着竹桌前,茶气一缕一缕往上浮,说笑声起起落落。这人气、茶气被院墙轻轻兜住,没有往外散个透,还真有几分其乐融融之意。

      沈秋筠站在廊下,没有走过去。有些热闹,适合远远看着。她转身进了书房,把那一院子日光留在了身后。

      傍晚时分,天色刚往暗里收,穆飞缨便来“敲门”了。

      说是敲门,其实就是门板“啪”地一推。她整个人顺势靠在门框上,一条腿随意曲着搭着门槛,像是路过顺便停一停,懒洋洋地开口道:“在这儿待了一整日了,你也不嫌闷得慌?”

      沈秋筠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也没停:“您要嫌我这儿闷,就到别处去。”

      “哟,”穆飞缨挑了挑眉,笑得很欠,“这是赶我走呢?小没良心的。”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沈秋筠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这赵南枝一走,你就这么埋头做事?心里不痛快吧。”

      ——不啊。

      赵南枝走不走,她都这么干活啊!

      而且这活谁带来了的?那位祖宗不该反思一下吗!

      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人已经被穆飞缨挽住了胳膊。

      “别扭啥啊,该哭哭,该骂骂!走,阁主今儿带你快活去!最好的雅间,最好的酒菜,我们喝到天亮。明儿一过,你就把那个瘪犊子忘得一干二净。可惜最近禁声乐,不然我横竖得给你整一场热闹的。今晚先凑合着,你要是没热闹够,等来年开春了,阁主再给你办一场大的。”

      穆飞缨这一下来得力气不小,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沈秋筠只觉胳膊一紧,人已被她拽着往外带,脚下没跟上,踉跄了一下。

      她是有劲儿的,可架不住穆飞缨会武功。那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至于真疼,却叫人怎么也挣不开。沈秋筠被她拖着走,忽生出点迟来的悔意——当初怎么就没跟赵南枝学个一招半式?

      哪怕只学会挣脱这一手,也不至于闹得如此被动。

      她试着抽了抽手,不知被哪儿卡着了,琢磨了半晌,没弄明白……

      罢了,就这样吧。沈秋筠心知拗不过,不挣扎了:“我先去同娘告别,再同你去。”

      “行啊!”穆飞缨见她难得的爽快,二话不说领着沈秋筠到沈菡衣面前,话说得那叫一个顺:“我带秋筠出去处理点公事,晚些回来。夜里风凉,您可别在院里坐久了,这天上的月亮星星啊,放着又不会跑——改日我带您去山上看,山顶上那望斗居您听过吧?老板我熟得很,他好观天象,那地方挑得特清净,看夜色最合适。今晚您早些歇着,不必等我们。”说着招呼老杨道:“杨叔也早点歇,别在门口守着了,后门留一盏灯就成。”

      瞧她那嘚吧的,稳得跟真的似的。

      这阁主啊,一天到晚,嘴边挂的全是这种“公务”。

      可好,真是大手笔!她甚至还请了不少陪酒的,男女皆有,说是因不知沈秋筠喜好,就都拉来瞧一瞧,看一看。男男女女一字排开,生得清秀斯文的站一头,生得英气爽利的站一头,有书卷气的,有江湖气的,有规矩老实的,有圆滑讨喜的,可谓是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穆飞缨叫她大胆挑,别拘束,不一定会比赵南枝有本事,也不一定会比赵南枝好看,但至少,听话会体贴人啊!话说完,穆飞缨不禁啧了一下,说这赵南枝是不错,可她没眼光啊。没眼光都是白搭!

      沈秋筠看了一圈,没说什么,把人一一请走了。

      穆飞缨在一旁瞧着,也不拦着她,只是不住摇头道:“沈大人这眼界是真高啊。”

      沈秋筠坐了回去,自斟了满杯酒:“不就是要找人喝酒吗?你又不是不会喝?”这沈大人能自个儿倒酒,那也不是虚的,她这秉性,说有四五成把握,那就得是七八成。经过上次那一件事,她确实学着与酒多相处了些。家里那一坛酒,被她一点一点试着喝,不求痛快,只求不被人逮着什么都往外吐。

      穆飞缨半扭着头,端盏得意一笑:“这话不假,我可比赵南枝有本事,还比她好看。”

      这话说得毫不脸红,她也配说这话。沈秋筠懒得多看她一下,只顾着点头说:“是是是。”

      穆飞缨看沈秋筠那副明明什么都懂、却硬是不肯往前一步的样子,乍生一阵酸涩。她向来嘴皮子快,心眼欠缺,少有这般耐着性子看人受困的时候,可这一刻,她忽而觉着,连笑都没了着落,只好静静陪一阵。

      她忽想到——这万言阁,怕不是风水有什么问题?怎么养出来的,尽是些失意的痴情种!

      周武那层窗纸既已捅破,她也终于不必再与张子娥演那破戏了。她杵在那里看她们在朝会上有来有回,虽然谈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国事,可她听着就是难受,就是刺耳朵。一二来去,连朝会都不去了。早上糖糖这一番话,着实令人回味,她也不知,自个儿是不是真的狭隘了。但喜欢了一个人那么多年,哪能说没就没呢?年少时那一抬眸的震撼,早已落入心湖深处,谁也替不得。明明已经向前走了很远,换了风景,换了心境,许多事都似被时光抹平,可一回头,那一瞬的光仍在原处。

      所以,她多少有点懂沈秋筠。赵南枝从马匪手中救过她,她难以割舍,也是情有可原。

      她又何尝不是呢?

      那诀洛城中的雨夜来客,那沙场上递刀的女将军,竟是同一人。她没有不沦陷的道理。当初赶到梁都看到周武成婚,她还不懂心底翻涌的是什么,只觉胸中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等明白过来了,才惊觉自己连站到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纵使后来靠近一点了,哪又能如何?她和梁王那可是情投意合!她合着周武这人,什么都好,也就眼光差吧。

      她看不下去了,这梁都也待不下去了,干脆浪迹天涯,快活一阵是一阵,爱一段算一段。她心里清楚,有些人是替代不了的,但她也不是非要一辈子守着那一个影子。大好的青春年华,该快活的时候得快活,她短暂地爱过好些人,只是在短暂爱过之后,发现都不如她。

      后来发现她原是那五公主。

      她当时只觉好笑。

      也只剩好笑。

      这世道,真真一点妄念都不肯给人留。

      她原先讨厌张子娥,是因为张子娥总与周武对着干;如今讨厌她,是因为她站在了自己想站、却永远站不到的位置上。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讨厌错。

      比不得。

      是真比不得。

      那可是与周武患难与共的张子娥啊,她可是听着她们的事迹长大的。

      她能拿什么去比?无非是年轻点,体力好点,经验丰富点。她道德水平低下,示意了,可人家周武没领情。那场面倒不尴尬,她笑,她也笑。周武啊,周武!什么时候能大度点呢?既然都有了更进一步的心,寝殿里就不能再多一个人吗?就不能把她给笑纳了吗?穆飞缨恨她不够开明。

      万言阁怎么回事啊,要不要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摆摆阵、做做法?她这样,沈秋筠这样,连小糖糖也这样。

      她想着,待这酒喝完了,明早要那傻赵南枝没拦住,就撮合沈秋筠和糖糖吧。咱万言阁,总要有一个幸福的吧!

      她正盘算着,侧头瞥了眼沈秋筠,见她神色还算稳,只是眉间少了点锐利,多了点被酒气泡软的温吞。

      上回沈秋筠两杯就倒了,没想到这孩子转头就把酒量练起来了。真学什么像什么,极好的材。

      穆飞缨伸手搭住她的肩,举杯笑得没个正形:“喝了这一杯,忘了她。我们万言阁沈大人何等人物,这相貌,这气度,这清名,哪哪儿都出挑,比她待你好的,海了去了。”

      沈秋筠没接话,只马虎地同她碰了下杯。杯沿相触,发出一声脆响,她皓颈一仰,便把酒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辣得发热,那股热意并不痛快,如同被人用指腹按着,一寸寸往下推,在腹中拐了个弯,再慢慢一寸寸往上翻。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禁问道:酒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怎就有这么些人成日念它的好?

      酒意一上来,眼前便有些晃,灯影拖长,桌角微偏,连穆飞缨那张过分招人的脸,都似隔了层雾水,形还在,却不甚分明。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是在做什么。

      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无意义的事。念书、行事、办差,每一步都有计划,每一分力都落在实处。可眼下这一杯接一杯的酒,可不像是为了哪个明确目的。

      若说是为了忘,她第一个不信。

      酒若真有这般本事,凭什么只忘人、不忘事?它又如何分辨,哪些该抹去,哪些不能动?她心中有好些事儿,是断不能忘的——明日要交代给糖糖的,人手的安排,账目的去向,哪一样不是要清清楚楚记着的。

      她只是觉得累,觉得这一日过得太满,你说酒会暂解忧愁吧,可也没人会在她喝得酩酊大醉后,把那些事儿都给办了。说到底,不过是找个地方,让人什么都不用想地坐会子。

      可酒并不替人省事。

      它只会把那些被她按得好好的念头,一点点顶出来。那些原本以为放好封存的记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细节,却一个劲借着酒意翻江倒海,显得格外清晰。她盯着穆飞缨腰间那块军刀玉佩,莫名起了一丝好奇,阁主喝酒时,也会想这些吗?会不会也在心头不断掂量一个人,把多少年前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一晃眼、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回味,明知无用,却停不下来。

      穆飞缨哪晓得她在想什么,说话间已替她斟满,又把酒杯推回她面前,手一抬:“忘掉一个人,只要一杯酒。”

      沈秋筠垂首观察着那杯新酒,杯中佳酿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阁主在浑说些什么呢。

      她也不听听自己说的话。

      她自己信吗?

      “酒醒了呢?”

      “就忘了呀!”

      “你忘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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