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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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楼临街，窗子半掩着。
寒风顺着窗沿斜灌进来，裹着檐上没巴严实的碎雪粒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倒也是不错的窗景。
这个时节开窗，多少有些不合时宜。风冷，光淡，人也稀疏。往下望去，街道不宽，行人三两成群，各自匆匆，无甚特别的，不过是正好能将沈宅门口看个清楚罢了。
“赵南枝是不是个傻子？”这话是突然砸下来的，声音不低，带着一声嗤笑，“会被那种妖女迷得五迷三道的，生生拉低我整个诀洛城的水平。”
唐杉连头都没抬，顾不上叹气，伸手从碟子里捡了块桂花糕。冬天了，这可是最后一批，她狠狠咬了大一口，皱着眉尖儿慢慢嚼着，好似在给自己压压火气。
“没救了，”半晌，她含糊地说了一句，“沈大人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个玩意？”
“那你去争好了，”穆飞缨抬了抬下巴，侧首向窗外一掠，语气随意得很，“真要用得着，我还能替你出出主意。反正这被猪油迷了心眼的啊，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唐杉这才抬眼，看了她两下，那眼神里三分嫌弃、七分不屑。
“阁主，就你？”她把没吃完的桂花糕往碟上一放，顺手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笑得一点也不客气，“还出主意呢，你谈过吗？”
“我怎么就没谈过了？”对面必然不服，立刻拍桌接话，尾音还微微上挑，“阁主我谈的比你吃的桂花糕还多。”
唐杉唇角一扯，想也没想就回道：“只谈了一个晚上的那种，不算。”
这一下戳得太准，穆飞缨当即坐直了些：“欸，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你看，被说中了吧，开始端架子了吧，”小姑娘啧了一声，往后坐了坐，要和某些朝三暮四之人划清界限，“我跟阁主你这种成日在外头沾花惹草的人可不一样。你也不看看，你那些风流事给沈大人添了多少麻烦。我也就跟了沈大人一年吧，这一年里，见过的什么柳姑娘、江姑娘……”
唐杉掰着手指头一个个跟她数，数得别提有多细致了，数了好久终于给数完了，她手一拍说：“还有不久前的抱琴姑娘！”
“抱琴可不算。”
唐杉眉毛一挑，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寸：“怎地？人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这会儿倒不认账了？”
穆飞缨半点不慌：“别的都可以认，反正抱琴不算。”那女人可是要她帮忙引荐张子娥啊，对这种人，她能有什么好颜色。她啊，糊弄得心安理得，才不稀罕和她缠上关系呢。能看上张子娥的，能有什么好人……
啧，话也不能这么说……
唐杉忍不住冷笑道：“您也就是看着抱琴姑娘还在城里，怕哪天跟您当面对峙吧。”她忽而长睫一低，小嘴儿一抿，眸光飘向窗下，往沈宅看去，慢吞吞补了一句：“总之阁主这种从来没长期、正经喜欢过一个人的，是不会懂的。”
“谁说我没有呢？”
唐杉没接话，只眯着眼儿看她，那眼里分明写着——你接着编。
“哟，”她拖长了声调，“您还能十年如一日地爱谁呢？那这些姑娘，又算什么？”
“短暂地爱过，”穆飞缨答得毫不心虚，“这不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吗？”
“你怎么能在喜欢谁的时候，还跟别人你情我愿呢？”她鄙夷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回，“还有阁主搞不定的人吗？”
“那还是有的吧……”穆飞缨若有所思，心想糖糖性子还挺活络的，怎没听沈秋筠提起过呢？她不爱讲什么辈分大小，职位高低，糖糖这样有事说事儿，挺好的。
想必……逗着，定也是好玩的。
她忽然笑得意味深长，只在唇角轻轻挑起一点，约是早就算准了对方会看过来。穆飞缨身子往前倾了倾，抬手虚虚一挡，将旁侧一概闲杂人等隔在视线之外，声音随之压低：“比如你，糖糖……”她顿了顿，故意留了个空，眸光慢慢游走，从眉眼到唇角，毫不避讳，待把人给看走了神才不徐不疾地补上一句：“我就搞不定。”
唐杉被她看得后背一凉，心里骂了一句——这人可真是要命的好看！她明明知道阁主没安好心在戏弄人，可那一瞬还是没能稳住，闹得心慌慌的。她立马将视线岔开，握紧小拳头，假装看向窗外：可恶！街上人影晃动，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这时候得说话！不说话可就太暧昧了！唐杉一开口，硬气得很，努力帮自己站稳脚跟：“那得是什么人啊？怕不是早就不在了？还是有妇之夫？再不然——”
她顿了顿，小脑瓜子在推演各种可能，认真得过分：“不在人世的有妇之夫？”
这话可说不得，穆飞缨轻轻弹了弹她眉心：“可别咒她了，会遭报应的。”
“那一定是个特别牛的人，”糖糖被她这一弹给弹醒了，索性顺着话往下接，“真刺激，算是给沈大人报仇了。”
“你都这么喜欢了，不表示点什么吗？”
“我和阁主不一样，我对沈大人是真心的，我就希望沈大人好。她愿和谁好，都成。”
“哦？人和心，你都不想要？”
“能要那是最好，要不到也没事啊，只要沈大人过得好就行。这赵大人要是能让沈大人天天笑嘻嘻的，我天天随俸禄。”
“万一那人待她不好呢？你怎么就没信心你是能让她过得最好的那一个？”
“我是有信心，但那也要看沈大人乐不乐意呀。她要是哪天真就喜欢上了个花心大萝卜，真就爱吃那一口，我对她再好，那也不是她想要的。你要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就得是希望她好呀。至于她和谁在一起，重要吗？”唐杉眉一蹙，再一次盯着穆飞缨上下打量，说，“阁主你好狭隘哦。”
穆飞缨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来。
她这才又多看了糖糖一眼，像是要重新认识一回。这姑娘颊边还带着点肉，奶娃娃似的，一手托着圆嘟嘟的腮帮子，颊边那点肉，恨不得要从指缝里溢出来，可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想法比许多人都走得远。
狭隘？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说。
她这一生，走南闯北，自认来去如风，天宽地阔，哪里轮得到她被贴上“狭隘”二字？她自以为活得够洒脱，也够畅快，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走，既不拖泥带水，也不自苦自怜。
可偏偏，经个小姑娘直戳一下，她竟一时反驳不上来。
穆飞缨干脆不辩了，她该认就认，一边拍手，一边感叹道：“糖糖你小小年纪，好高深哦。”
唐杉原以为阁主又要顺口抛几句浑话，没成想这回竟夸起人来了。她被夸得一愣，下意识地啧了两声，正要回嘴，头一偏，正瞧见沈宅门前有了动静。
“欸！”她腰一挺坐直了，“赵大人出来了，沈大人还出来送呢。”
话音刚落，穆飞缨已站起身来。
她右手往腰上一叉，衣摆一甩，眯起眼往下望去，只轻轻一扫，便把两人脸上神色看了个七七八八。她嘴角一撇，脚尖不停地点着地，按捺不住那意思，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耗尽她为数不多的耐心。
“咦——”她不太满意地嘀咕了一声，“看来是真拦不住。”说完，她一回头冲糖糖使了个眼色，轻描淡写道：“我去劝两句吧。”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要去楼下讨杯茶吃。唐杉还没来得及应声，她人已动了——穆飞缨一手撑着窗栏，腰身一翻，衣角一扬，转眼便落到了街上。
唐杉趴在窗边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咕哝着：这阁主帅是真帅，但烂也是真烂啊！
穆飞缨落地站稳，脚步一收，便自然而然地横在沈秋筠与赵南枝之间。
她眉梢一挑，冲赵南枝说道：“还是要走？”
“我明日出发，多谢阁主挂心。”
穆飞缨“嗯”了一声，先侧目瞧了眼身后的沈秋筠，确认一下咱万言阁的确是又出了个苦情种，旋即将目光收回，对赵南枝也不多做挽留。她们本就没什么交情，撑死算个同乡，沈秋筠都劝不住，她更懒得费这点口舌。
她抬手在赵南枝肩上一拍：“行。路上小心。明儿几时走？都是诀洛城出来的，我送你一程。”
“巳时。”
穆飞缨琢磨了会儿，掂量着只要酒里没被人下蒙汗药，那个点估计能爬得起来，就一口答应下来：“行，应该起得来。走之前吃两口悦宾楼的包子吧，说不准以后就吃不到了。”话说完，她在沈秋筠背上一拍，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下：“不打扰你们了。见一面少一面。”
说完，也不等人回个话，转身便往沈宅方向去了。
沈秋筠那叫一个精，一看她去向不对，扭头就问道：“你去我家干什么？”
“今儿住你这儿。”
赵南枝眼看着什么都能端住的沈秋筠此时翻了个白眼，都快在用鼻孔出气了。沈秋筠自己都察觉到了，却懒得收。
也是。
那人走到哪儿不招人？真要安安稳稳在自家院子里住上几日，门槛怕是都要被踏平了。今日一个“路过问安”，明日一个“旧识叙旧”，再过几日，怕是连门口提着酒坛子的都能排到巷口去。与其应付那些，不如拎着包袱东一榻、西一宿。也得亏她是阁主了，不然上哪儿找这么些好人家迁就她……罢了，纵她不是阁主，凭她那一身本事，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也绝不会是什么难事。真要计较起来，怕是有人抢着留她。
想到这里，沈秋筠把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给按了回去。
“你别听她乱说，路上小心，我在梁都等你回来。”
“我知道的，秋筠，”赵南枝点了点头，说不上来是在哪一刻看明白的。她朝沈宅那儿看了一眼，又耸了耸同一个边的肩，回道，“你也保重。”
聪明人会意都是刹那间的事儿，沈秋筠听出她的意思了，肩头一松，勾了勾唇角，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因为……她从赵南枝眼里，读出了那么一点同情。她们俩，一个糊涂，一个可怜，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这就是诀洛城吗？就连住在里面的漠北王一年到头都和王昆见不着几面……不对啊，怎感觉那说书人口中，襄王感情挺顺的呢？
别想有的没的了。送走赵南枝，沈秋筠在原地站了会儿，心里都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不着调的迷思。
冬日近午，天上覆着一层薄云，日头没什么热意，只在街面上铺了一层浅光。风不大，却冷得清醒，她呼出一口白气，姑且把这一早上的喧闹与不顺一并吐出去。唉，何必呢，站在外头吹凉风做啥呢？该面对的迟早得面对。她正准备回家，在仰头望了眼天色时，余光不巧扫到了茶楼二层——
有个小脑袋蹭地一下缩了回去。
唉，这哪藏得住啊。
她没再抬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被老杨招呼着进了门。
桂花糕的甜气还在风里打着转，街市的热闹也正往盛里去。
今儿家里可真是热闹啊！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