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他曾见过她 ...
-
冯姝忙收回脚，垂眸道：“是我唐突了。”
小厮看了看冯姝，他进去通传时，钟节已告诉他，冯姝是李承昭新招募的谋士，想必以后要时常来往祁王府。
是以，他好心提醒道：“下次注意便好了，这间院子是我们王妃练武时所用的，没有王妃的允许，这间院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的，就连殿下都不会私自进入这里。”
今早李承昭回来时，也是站在这里很久，但始终没有进去。
冯姝闻言，神色微顿，随即轻轻颔首：“多谢。”
穿过一段长廊，小厮停下脚步，开口道：“先生，这便是了。”
“有劳了。”冯姝微微点头，抬脚进去，李承昭并未在里面，她见到的是昨日见过的两个谋士，还有一个极为张扬的男子。
三人也看见了她，顾长风朝她颔首微笑，楚然则是冷哼一声，一脸不屑。另一位，眼都未抬，直接无视她。冯姝也不在意，朝顾长风轻轻颔首。
“殿下在更衣，还请稍等片刻。”顾长风开口，他看着眼前人，病弱之态明显，眉间的那点红，就像是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也是这滴血，衬得她还有几分生人气息。
他对此人倒是好奇。
他没有男女之分，从来不觉得男人该做什么，女人该做什么，只要自己想做便可做。只是眼前人如此的病态，竟还有这般的胆魄，实在令人惊叹。
天底下有这般胆魄的女子，在他记忆里只有一个。
“好。”冯姝应声。
“在下顾长风，”顾长风再次开口，一一向冯姝介绍在场的人，“这位是楚然，昨日你也见过的。”
“这位是苏砚柒，也是殿下身边的谋士。”
顾长风。
听到这个名字，冯姝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个名字，她在很久前便听到过，年少时便中了举人，可他却不去做官，而是回到家乡教书，在那一片地区颇有名气。后来，他的家乡遭遇几次灾害，都是他挺身而出，组织乡亲们抗洪救灾。
如今，他竟然成了李承昭的谋士。
可想而知，李承昭定有一方面吸引着他。
“在下柳明意。”冯姝轻轻颔首：“日后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指教？”楚然冷嗤一声，“女子不安于后宅，出来抛头露面，能指教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站在那庙堂之上？简直可笑，不自量力。”
楚然看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就来气。
他都怕今日风大，此人就此死在祁王府。
“允之！”顾长风想要阻止，可架不住楚然的怒气。
“殿下为人宽厚，你识相的便自己去说，不胜任这谋士之职。女子为谋士？哼，来祁王府当个婢女差不多。”
在楚然眼中，女子除了相夫教子和传宗接代，别无他用。他也见过不少的女子，如眼前这般不安分的，那还是头一个。
从进来开始，冯姝便能察觉到楚然对她的轻视与不屑，她本不欲与这样的人多言，就楚然这样的人，你若是能与他说通，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自大狂妄，目中无人。
眼下看他竟是毫不避讳地在这出言嘲讽，冯姝端起茶杯的手缓缓放下，淡淡睨着对面的人，不恼不怒：“谋士贵在审时度势，包容万象，仅凭性别便存偏见，这般狭隘心性，怕是难成大业。也难怪，祁王殿下身边的三位谋士，你最说不上话。”
“你说什么！”楚然被戳中痛处，他虽然跟了李承昭四年，但话语权却不如半年前来的苏砚柒，这已经让他很是不甘，如今还被一个女子当众嘲讽，他恼羞成怒，想要开口，一道轻佻的笑声却刺入耳中。
“苏砚柒，你笑什么？”楚然怒道。
苏砚柒笑得肆意，坐姿吊儿郎当，不是顾长风的低调沉稳亦不是楚然的狂傲自大，一袭紫衣衬得他整个人邪气张扬，有几分纨绔少年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的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废物一个，你说我笑什么？”苏砚柒扫了他一眼，嗤笑道：“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欺人太甚！”
苏砚柒懒得再搭理楚然，他目光落到冯姝身上，挑眉道：“听着是口气不小，有何能耐？可会武？不妨露一手我瞧瞧？”
“……”顾长风面色极为难看，今日冯姝第一次入府，怎么说，她如今也算是李承昭麾下的人，可楚然和苏砚柒一个接一个的找她麻烦。
怕事情闹大了难以收场，顾长风忙开口道：“砚柒，你昨日去何处了？怎么今早才来？”
“进城探路了，殿下吩咐我的。”苏砚柒道。
冯姝闻言，眉梢一挑。
苏砚柒并未因着顾长风的打圆场而将此事翻过去，他目光仍落在冯姝身上，“我们几个跟在殿下身边这样久，可是都有些本领在身的，我这般问你，你总不能生气吧？若无本领，何谈能在祁王府谋事？”
“自然不生气。”冯姝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唇角噙着一点浅淡平和的笑意，抬眼望向苏砚柒时目光沉静坦荡，无半分被刁难的愠怒，反倒透着一身从容底气。
“只是我以为身为谋士，终究要看是否能为殿下解困局，谋权位，而非武，若是以武论谋士的本事，那要殿下身边的侍卫有何用？岂不是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没事可做？”
“看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苏砚柒哼笑一声，嘲讽道：“以后来王府，你与楚然坐一桌。”
言外之意便是，她和楚然一样没用。
这倒是让楚然愈发恼火，他猛地一拍桌，站起身来道：“苏砚柒，你放肆！你竟然拿我跟她相提并论？简直可笑！区区女子如何能与我相比？哪位殿下身边又会跟着一位女子？以女子为谋士，真是耻辱！待我见了殿下定会向他谏言，女子不可为谋士！”
冯姝笑意淡得一点不剩，眼尾微微往下压，目光沉了几分，再没半分温度，袖中拳头紧紧攥着，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面前一个黑影闪过，紧接着一道惨叫声便在王府上空响起。
冯姝一愣，不过一瞬又恢复平静，楚然这样的人，挨点揍是正常的。即便今日李承昭动了手，她明日也会找人揍他一顿，等她武艺恢复，便先拿楚然练练手，找回曾经的感觉。
一日找不回，她便揍一日。
只是……
她目光缓缓落在李承昭身上，带着探究。
苏砚柒瞪大眼。
还好，他提前住了嘴。
“天呐！”顾长风惊得站了起来，反应过来后，他急忙呼唤：“钟节！钟节！”
钟节应声赶来，见到此情此景，惊了一惊，却也没有上前阻止。昨夜殿下那般难过，他的神色半点不见慌乱，还任由殿下一个人待在树林里，若非顾及殿下，钟节昨夜就想揍楚然了！
只要揍不死，钟节便不会出手。
楚然被揍得连一声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昭脚狠狠踩在楚然面上，低眉瞧着奄奄一息的人，身侧拳头沾染着血渍，极为骇人，他狞笑道：“瞧不上女子？那便是瞧不上本王了？本王的妻子振臂一挥便可号令十万大军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
“殿下。”见楚然昏厥过去，钟节方才上前低声劝道，“切莫为此动怒伤了自身。楚先生随您多年，出谋划策虽大多不堪用，但终究有几分苦劳在身，如今人已晕过去，不如暂且饶他一回。”
李承昭望着楚然，眼底是视同死人般的冰冷漠然。
须臾，李承昭终是放开楚然，声线淬着寒意：“带他下去！”
“是。”钟节赶忙让人抬着楚然下去。
李承昭用手帕擦去双手上的血迹，目光落在厅内的冯姝脸上一瞬又淡淡移开，随后径直踏入厅内。
玄色衣袍衬得他周身冷意沉沉，一双眼扫过屋内三人，没半分笑意，空气瞬间凝住。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主位上，将帕子扔在一旁，随后，锐利的目光落在顾长风和苏砚柒身上，声音低沉凛冽：“你们跟本王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本王行事？既是入了本王麾下，便各凭本事，不论男女。这样的事情若再发生一次，你们便自己下去见阎王吧！”
如今大夏风气，男尊女卑，尤其朝堂上的那些人，更是如此。
冯姝闻言，心下一松的同时也对李承昭更放心了些。他动手，是因着在他这里不论男女，有能力者便可得他重用。
苏砚柒赶忙起身认错。
“殿下恕罪。”
“跟本王赔罪？”
苏砚柒闻言，当即瞪大双眼，脸色憋得涨红，似是不服，却又惧李承昭怒火，这才不情不愿转向冯姝，敷衍地同她致歉。
“柳先生见谅，今日是我失礼了。”
“无妨。”冯姝道。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本王还有事要问她。”
顾长风和苏砚柒对此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们刚开始投入李承昭麾下的时候，李承昭也是这样，单独留下他们谈话。
二人纷纷应声退下。
*
纱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厅外的合欢树亦是随风摇曳。
祁王府中共有三棵合欢树。
正厅外的那棵最为繁茂，花瓣纷纷扬扬散落，香味弥漫开来。
而厅内，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无人时，李承昭才慢慢抬眼看向冯姝。
依旧是一身素衣，面色却比昨日还要苍白，身子单薄又羸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眼底深处却有着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敛与韧劲。
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李承昭瞳孔颤颤，喉咙干涩，竟是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姝从前也有一颗朱砂痣，不过是在鼻尖，每次看向她时，李承昭总能注意到，也总是看得出神。
那颗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耀眼无比。
而他，也见过许多时候的冯姝。
见过她挽弓射孤狼的英姿。
亦见过她持枪杀贼匪的果敢。
还见过她一身红色劲装策马奔驰的飒爽。
更见过她一身铠甲，坐于马背，睥睨四方的霸气。
一双眼睛永远明亮如星，笑容灿烂如阳，面对众人的相送，她总是笑着说：“你们快回去吧，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会永远保护你们的！”
从前，提起冯姝，世人便言她：战场之上，一杆红枪横扫千军万马，无人能敌。
大夏有她，乃是大夏之幸。
而眼前人。
一看就是个靠药吊着的病秧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武力。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底翻涌的是算计与筹谋，即便是笑，也依旧透着一丝冷意和疏离。
李承昭的眼睛与心脏已经打了很久的架。
视觉告诉他，眼前这样的人不是冯姝，冯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那个永远笑着、永远无畏、永远厉害、永远打不倒的人。
可他的心却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冯姝，是那个傲骨铮铮，不可一世的冯姝。
她的脸变了，声音变了，性格也变了。
可李承昭还是能够认出来。
眼前人，就是冯姝。
李承昭是不会认错冯姝的。
他确信，她就是。
李承昭沉沉闭眼，舌尖的腥甜被他吞咽下去，攥着茶杯的手用力收紧，茶杯碎裂，碎片嵌入掌心，他皱着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你姓柳。”良久，他终于开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