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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尽夏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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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应宏恪的六十大寿在老宅举办。
应夏少见的给面子,没有惹事。
寿宴这天,老宅装点上惠兰花和小盼草,看起来焕然一新、喜气洋洋。应夏不惹事,就没有了事情能做,她百聊无赖,从窗口往外望后花园,才觉出几分翻修的好处。
它看起来华美漂亮,又舒适宜人,很适合常住,长到一生都在这里也很好。
应夏这才明白,翻新的老宅,是送给应宏恪的寿礼。
若放在平常,这份寿礼还显得合心如意。应夏觉得,应声赫高高在上久了,恭维的水准实在令人堪忧。应宏恪已离不开医院,这里再好,他也住不了几天。
应声赫大费周章,又和抛媚眼给瞎子看又有什么区别。
再说,应宏恪又十分讨厌她,没准一见她,大动干戈,气得驾鹤西去。
到时戴着寿帽来,穿着寿衣走,这份寿礼更显得无用功。
这或许是夸大其词,但也不是没几分道理。过往凡是应夏出现的场合,大人憎恶她,小孩惧怕她,她只要在场,一定遗祸无穷。
于是出于好心,免得红事变白事,应夏找了个安静地方待着,没有露面。她对着随手从书房里抽出的天书犯困,打发时间。
保镖口中所谓的最近一阵子,就是指这个。
所有人都对这次寿宴十分重视,不是出于尊老敬贤,生长在名利场的人,早都利欲熏心,没什么正常的感情。这份重视,只是因为应宏恪时日无多,人人虎视眈眈,想看应声赫能否顺利继承家业。
在这至关重要之时,家族内部不能传出任何丑闻。譬如五年前那样。
正因此,应夏才被以保护之名,监禁起来。
放在以前,应夏一定要为此闹个不死不休。近几年来,应夏愈发懒怠,尤其是有许多事不明说,也早已渐渐明晰。非要争个高低,很没意思,还累得要死。
她很懒怠,懒得给自己找罪受。不太过分的,也就应付着来,图个清闲。
所以这一天,应夏选好了地方,就一直没有动弹过。她专心对那本天书犯困,页数都没怎么变动,只等寿宴正式开始。
正在困着,应夏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简讯。
应夏拿起手机时,还在半梦半醒,不耐的想时间过得真慢,寿宴还不开始。只是她一撇眼,看见简讯内容,清醒了。应夏眉头微皱,本来不想管,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如此往复几回,有些烦躁不安。
应夏骂了一声,还是披上外套。
这些烂事这么会挑日子,都赶到同一天了。
这时候寿宴还没正式开始,正门肯定走不通,应夏要从后院翻墙走。还没来得及翻,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保镖,铜墙铁壁般的一站。
应夏平静的说:“让开。”
保镖不动如山。
应夏这几年是不太爱折腾了,但不代表脾气变好了。她皱眉,最后说一次:“让开。”
保镖说:“应先生说,小小姐翻墙总是摔倒,会受伤。”
这些日子以来,应夏已经受够了这几个保镖。张口闭口就是应先生说,对别人可能有点威慑力,对于应夏来说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听得多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应夏盯着保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让开,笑了下,说:“行。”
然后转身往前厅走去,汇入人流。
应夏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懂装不懂。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没多久,欢声笑语一片的前厅安静了下来。
自从应夏走进来,所有人唇角的笑意都僵硬了。她一进来,就很不客气。走路横冲直撞,一点看路的意思都没有,逼得人不得不放低身段,给她让路。
能来应宏恪寿宴的,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被这样不尊重过,面上不说,心里都恨恨的,可也拿她没办法。
一时之间,气氛冷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气氛还能更冷。
没人能看懂应夏这是什么意思。应夏一个个挨着打开房间门,也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里面没有她想要找的人就走,连门都不关一下。
找肯定是找不到的,老宅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间去,她不过是在逼应声赫出现。
前厅很快被弄得一团糟,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小声让佣人去找人过来。
应夏没有等来应声赫,却等来了应宏恪。
应宏恪在一楼小憩,听见外面闹翻天的声音,想要出去看看。
保姆事先被打过一剂预防针,心下有几分明了,怕到时弄出什么事,于是劝了几句。发现劝不动,只好推着轮椅让应宏恪出来。
应夏作乱时无法无天的样子很有冲击力,应宏恪没有防备,冷不丁的看见,登时一口气冲上脑门,心脏病都要犯了。
想当年,他没生病时,在外在内都总是很威风,如今六十大寿,却被人这样作践。
应宏恪气得手抖,连带拐杖都在乱颤,连声骂:“你这个扫把星,灾星,没脸没皮的东西,明珠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应夏成长到今天,早就没有了廉耻心这种东西。她笑了下,变本加厉:“爸,少生点气吧,本来就活不了多久,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何必为难自己。”
这话算是正戳应宏恪肺管子。他怒火中烧,气也喘不匀,直直的把拐杖往应夏身上砸过去,应夏躲开了。
见状不对,宾客七嘴八舌围上来,虚伪劝架。
应宏恪什么都听不见去了,尤其又想到五年前,她差点杀了他的儿子,只觉得应夏面目可憎,当初不该养她长大。
应宏恪从轮椅上颤巍巍的站起来,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扔她、砸她。
应夏读不懂空气似的,笑颜待人,让人心里发毛。砸过来一把喜糖,她挑了个喜欢的口味,拆开吃了。
不仅拆开吃了,还要说:“谢谢爸,真甜。”
应宏恪费尽力气,却肉包子打狗,反倒让应夏吃上自助餐,气得立刻要魂归黄泉,身体直挺挺往后倒。
所有人吓了一跳,忙围上去顺气。
应宏恪双眼怒睁:“你这个扫把星,五年前,不仅想要你哥的命,现在还要回来气死我!”
应夏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唇角笑意收敛,然后面无表情。
五年前,是她想要他的命吗。
她突然很想看,他们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
应夏心里有股情绪很无常的翻涌了一下,有一瞬间,几乎想把全部都说出来。只是话没出口,前厅里的骚动开始慢慢停下。
所有人抬头看向楼梯上款步下来的男人。
上天一定很偏爱这个男人,宽肩腿长,连普通的下楼,都显得那么好看。
应声赫一身笔挺的西装,双排扣,红底鞋。他高眉深目,冷淡薄情,五官有一种公式定理般的美感。
严谨、权威、不容置疑。很令人着迷。
他站在高点,视线淡薄的扫了一圈,某一秒,不经意掠过应夏,没有停留,应夏也别开眼,仿佛这是两个并不相熟的人。
应声赫视线一扫,骚动就停止,他等气氛安静少许,才开口:“抱歉,待客不周,让大家看笑话了。”
安静的几秒钟里,足够在场的人往他身后看去。只是这分秒,有些事不必明说,就已昭然若揭。他从三楼书房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元老董事。
明面上,这是应宏恪的六十大寿。实际上,这是应声赫的权力交接仪式。
没有人再敢看他的笑话,人群里,一叠声都在说没有、哪里的事。
应声赫掌控人群的天赋似乎与生俱来,节奏恰到好处,张弛有度。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几个元老董事一边找家庭医生,一边把应宏恪往安静的房间里推,让他平复心情。应声赫看了眼保镖,保镖围过来,领走应夏。
应夏一语不发,跟着保镖走,有些想说的话,也没必要说了。说出来,也只是自讨没趣而已。
那些离奇的事,不会有人相信。
应夏离开前,听见背后有人在踩高捧低,向应声赫谄媚:“你这妹妹去国外读了几年书,越来越无法无天,实在是拖累你,要是没有她的话……”
应声赫淡淡道:“家事,不劳费心。”
那人噎了一下。
有人接过话头,另起话题。
后面那些人又聊了些什么,应夏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她只知道,应声赫的声音在身后淡去,耳朵里使人厌烦的耳鸣归于平静。
见到应声赫的那一刻起,应夏在人群里别过头,佯装漠视,内心却不如表象那样淡然。
从有记忆起,应夏就总是这样。她想要靠近他、亲近他、依恋他。
像某种生理性的反应,无法根除。
那几乎像是一种雏鸟的本能,不讲任何道理。
最开始的时候,应夏并不知道这份本能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遵循内心的指引,亲近应声赫。
直到有天,应夏听说一件事,才终于找到症结所在。
她因此曾坚信,他们是天注定的缘分。
只是一切瞬息万变,应夏后知后觉,所谓缘分,不过是无法切割的孽缘。
或许从那天注定的一刻起,从有牵绊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的孽缘就已永世无法斩断。
即便是到了今天,一切覆水难收,在某几个失神的瞬间,应夏依然会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