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祭》奕迩山

1、假面 大殿外

　　大殿外头的雨不停地倾倒，可笑的是，衣冠楚楚的官员，捧着象牙琮板，不去关心今年水患对收成的影响，也不想想怎么应对大灾之后的瘟疫和民乱，却对着骑着毛驴的白胡子老者义愤填膺。
　　陶焘跟在宦官身后亦步亦趋，朝着师父的方向走着，想着师父的嘱咐，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有机会看清自己的脸。同时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大殿之上的人，各方有各方的戏唱，除了着急向皇帝禀报的老宦臣因为着急恨不得扯着自己走的飞起来，压根没人在意自己。
　　“好你个彭仙君，我们举国敬您，将你抬上高位，如今天下纷乱皆因邪煞之教，你不尽快赶往北疆，却仍在这边袖手旁观！你，你德不配位啊！你如何对得起百姓？如何对得起天下？”
　　秦丞相做出一副将要以头抢地的模样，脸色涨红，眼睛却不经意间瞟着高位上坐的皇帝，只有随着他说话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堪称整场表演最无懈可击的环节。
　　秦丞相一党抓住时机，该跪倒在地的跪倒在地，官职稍大的则是迅速上前，扶住堪堪倒地的秦丞相。
　　因着大殿上的人大都跪下，陶焘才看清自己师父，以及师父因为无奈而拧起的眉。叹了口气之后，轻轻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示意它离开这大殿。
　　高位上本来沉默不语的皇帝，看到好不容易请来的人要被气走，才终于不在假装头疼，随手抓住桌上的砚台扔了出去，墨水飞溅到秦丞相的白胡子上，甚是可笑。
　　“这是朕的朝堂，不是你秦家的戏台子！朕说了先治水，请彭老出山是因为他曾对此颇有研究，丞相是聋了不成？”
　　眼看天子是真的动怒了，瞬间站着的官员都跪下了，跪着的则是趴伏地更低，心里大多都在暗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本来陶焘正在殿下方等待通传，盯着银丝缎面靴子的前头，想着这布若是不做鞋浪费，应当是可以换几斗粳米，亦或是换几石糙粮救灾，忽然朝堂官员呼啦啦跪下一大片，一时间不知自己该不该下跪。
　　只见刚刚要晕倒的秦老丞相脸也不红了，气也喘匀了，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揖。“臣以为，降雨乃是天罚，纵使是有万般本领，也难以抵挡。不如使这一身神通固吾皇之正——统——，伐邪教之不义。”
　　说完，秦丞相摘下官帽端端正正地摆在皇帝阶下。正义地仿佛讽刺皇位来路不正的不是他，视灾民生命如草芥的不是他，一家独大到敢和皇帝叫板的也不是他。

　　忽然之间，陶焘终于和自己师父对上了眼神，得到授意之后按照计划下跪，行礼。
　　“陶焘愿代师父前往北疆，还请皇上恩准。”
　　谁料这荡气回肠的请愿反叫寂静在大殿上蔓延得更甚。跪着的陶焘用余光瞥了眼师父，想着这样也是照葫芦画瓢，应当没有礼仪问题。
　　只见师父脸上蹙起的眉舒展开来，眸中有些看热闹的意味。正往外走的丞相停住了脚，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寒意，和忠臣的假面背道而驰。跌坐皇位的皇帝却是有了十足的力气站了起来。
　　“好孩子，站这么远作甚，快走近些，叫朕瞧瞧。”
　　没由来的，陶焘有点惴惴不安。全大殿跪着的人或撇头或侧目，打量的目光如有实质似要将他穿透。
　　“哈哈哈，你也叫陶焘，好好好，当真是像。彭仙君，您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朕还有什么不允的呢。退朝。”
　　半晌，秦丞相才从木讷中缓过劲来，反应过来棋局已破，狠狠剜了一眼陶焘和彭仙君，冲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衣摆喊道“皇上……皇上三思啊……”

　　雨声更大了，金色的瓦檐下困住了朝臣。惊诧、不安都转变为了吵嚷。
　　雨幕中蓑衣老者骑着驴，跟着穿着蓑衣的半大青年不慌不忙地走着。妄图跑过来一探究竟的老臣们被淋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谈何看清。
　　陶焘本以为可以和师父回山上先准备一番，谁料皇帝却派人在宫门口扣了下师徒二人来，只是方法显得不那么和善。侍卫的刀隐隐泛着寒光。
　　“彭老，圣上听闻您携江南民意而归，特请您师徒二人去御书房一叙。”
　　雨水伴着风打在陶焘脸上，虽然眼睛有些睁不开，不过本就压抑的怒气却先一步窜了上来，瞬间出招，只是尽管掌风再凌厉，对方一个剑花便可轻松化解。
　　“当真可笑，朝堂不言政务，满嘴仁义礼智信，讲的全是巫蛊之术、邪教惑众。现下需要扣住我和师父，才用水患打幌子……”
　　似乎是听到诋毁皇家的言语，不等陶焘说完，百里七瞬间剑锋出鞘，斩断水幕，停在距离陶焘几寸远。陶焘刚要对战，彭老的拂尘却先一步出现，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二人之间的交锋。转而又借力将那剑击落于雨中。
　　“何必和孩子一般计较。”
　　彭老周遭陡然显出仙君的气势。逼得百里七连连后退。

　　御书房，皇帝阖目端坐。
　　宫奴们用轻纱蒙着眼睛，沾湿绸帕擦拭皇帝脸上的粉脂。
　　皇帝听到身旁大宦臣禀报，连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只是眼底的一片青黑让人难以忽略。他此刻异常亢奋，几步便跨至陶焘跟前，握住陶焘肩膀。陶焘正对着就是一张半着粉脂半鬼面的脸。似乎是被那朽木般的真容吓住，陶焘僵在原地。
　　“像，像极了，哈哈，你终究是为了他回来了……”
　　转而，疯子般的皇帝又要扑向彭老。
　　“仙君，哈哈…我就知道，您还是会帮我们的，就算是为了太子哥哥，您也不会让秦家夺了我的天下的……母后，您看呐……”
　　还未触及彭老衣摆，响起一道命令
　　“百里七，还不拦住皇帝。”
　　声音尖利如指甲划木板，同时又有着浓浓的死气。僵住的陶焘立马回神，便看到刚刚领师徒二人进来的侍卫竟然敢钳制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