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斯塔禄》君朝山

7、永夜回廊 领主府

　　领主府的总管亲自送来了任命文书。
　　应该是从科尔温的狗窝一路找来的，胖总管脸上满是汗水。
　　“恭喜德雷斯登哈特大人升迁，领主大人打算为您举办宴会，今夜还请您务必赏光。”胖总管捏着手帕不停地擦汗，表情热切而谄媚，语气恭顺，眼神却是平淡又带着点不屑的，他将任命书递给科尔温。
　　科尔温不在乎他的态度，却因他的称呼皱眉：“别叫我大人。”
　　接过任命书后展开确认了印章的真假，他放松了绷住的嘴角，不咸不淡地拒绝：“不用，城里才出了乱子，凡纳团长的死因还没有定论，太热闹了不好。况且——”
　　科尔温“啪”得合上任命书：“只是一个边境城镇的骑士团长罢了，我并未将这个职位放在心上，别人也未必看重，大操大办平白惹人嘲笑。”
　　“可，可是，我们已经布置好了宴会厅，下人们也准备了供宴会时取用的餐食……”总管擦汗的动作更频繁了些，他呵呵笑着，同样拒绝了科尔温，“领主大人和其他贵客很期待与您的会面，您最好还是准时到场比较好，免得有些碎嘴的传出去点什么，您说对吧？”
　　科尔温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眼胖总管身后的两个高壮侍从，离他们最近的值守骑士正靠在被烧秃的歪脖树下发呆，并未注意这边。
　　最后，他把视线转回总管身上。
　　“你在威胁我？”
　　“岂敢，您可是德雷斯登哈特大公府的公子。”胖总管笑眯眯地看着科尔温，身体一动不动地挡在两人面前。“不过领主大人真的很想念您，您来北贝蒙希德己经有半年了，一次都没去看望过领主，他很伤心。”
　　科尔温眉头皱得更紧：“你也知道这里是北贝蒙希德，南部还……”
　　诶，这就有点过了，吵归吵，当人家面戳人肺管子可是会被打的。
　　伐檀抱胸站在一边看了半天戏，他看见科尔温不耐地扯了扯兜帽帽沿，不由得笑出声:“哈——科尔温，悠着点。”
　　像是才发现还有人存在一般，总管目露不赞同，他态度高傲起来：“怎么，你对我的话有意见吗？”
　　哎哟，是很符合故事里刻板印象的那种人呢。
　　“真有趣，我是说你方才的一切表现。”魔法师尝试抿起嘴来止住笑，失败后索性彻底放开，他眯着眼抬手攀住科尔温的肩膀,“你都说了他是德雷斯登哈特大公府的人了，身价不一般吧？”
　　“这是当然，公子可是大公的幼子，整个国家里也找不出几位能高过他的。”
　　……该、该死的阶级。
　　伐檀惊讶地瞥一眼身旁的人，险些没绷住。
　　“……这样啊，那你怎么敢纠缠他的，他明明已经给过你脸了。”
　　语气忽然冷漠下来，伐檀面无表情地开始恐吓：“你自己不是很清楚身份的差距吗？我记得你们这边——”
　　他忽然卡了壳，忘了下面该说些什么。
　　原谅伐檀吧，他这半年来一直在为了成为魔塔首席而发奋图强，根本没空了解身处国家的制度。
　　本就不多的知识储备刚要被拿出来吓人就被忽然摸上侧腰的手吓了回去。
　　所幸，他长得还算唬人，因词穷而拉长的语调被解读成了意味深长的留白，胖总管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科尔温安抚性地揽着他的腰，把他扯回身后，低声说：“你不要掺和这些事。”
　　少年人偏过头面向总管，眉目间满是沉淀下的郁色，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领主和我的父亲有旧，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宴会你们想办就办吧，但我不会到场，这一点请务必传达。至于见面……之后有必要的话，我会去的。”
　　在任务正式开始之前，他们两个还要呆在红漠，没必要和北边的领主起冲突，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软弱。
　　太好欺负可是会被利用的，科尔温对公爵府没感情，却也不希望大公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被迫与他人扯上关系，落人口舌。
　　大公在这次的□□中想要保持中立
　　“总之，辛苦你专门把任命书送来。”他随手把任命书递给身后的伐檀，“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记得代我向领主大人问好。”
　　胖总管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手帕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盯着科尔温揽在魔法师腰间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既然公子坚持，我们自然会尊重……”他躬身行礼时，脖子上的肥肉叠成了三层，浓重的香水味遮盖不了他的体臭，引得两人同时皱眉，“不过在属下告退前，领主大人特意嘱咐，要将这个交给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烫金信封，火漆上印着对月嚎叫的银狼纹章——这是德雷斯登哈特家族的私徽。
　　科尔温的指尖在接触到信封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伐檀敏锐地注意到少年突然绷紧的下颌线，以及周身骤然降低的温度。
　　但他还是朝胖总管点点头，表达了感谢：“有劳了。”
　　“您客气了。”
　　“我们走。”总管带着侍从离开时，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令人不快的咯吱声。直到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城墙拐角，靠在歪脖树下的骑士才如梦初醒般站直身体。
　　伐檀用指节敲了敲信封：“不打开看看？你父亲总不会隔着千里迢迢给你寄家书吧？”
　　“是拍卖会的邀请函。”科尔温直接撕开火漆，扫了一眼就递给伐檀，“下个朔月之夜，在永夜回廊。”
　　永夜回廊是贝蒙西德地区最出名的暗市，在红漠的一艘流动沙舟上，向来行踪不定，只卖那些寻常暗市上不会出现的东西。
　　羊皮纸上优雅的字体正在缓慢消失，取而代之浮现出一幅魔法地图，上面标记了下次拍卖会的登船点，右下角空白处写着登陆口令。
　　伐檀吹了声口哨：“暗市拍卖？你父亲居然会允许你沾染这种……”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我父亲。”科尔温突然打断，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泛着冷光，“大公府的血脉检测魔法每年都要重做三次。”
　　因为他这与家族银发截然相反的发色。
　　他拽着伐檀往营地深处走去，声音压得极低：“这场拍卖会必须去，清单第七项是'来自南部遗迹的发光头骨'。”
　　“那个传说中无所不知、无所不答的脑壳？”伐檀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它不是在皇室的私库里吗，怎么到永夜回廊手里了？”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
　　伐檀立刻在二人身边竖起静音屏障，阻断了旁人探听的机会。
　　“不知道，父亲没在信里详谈。但他要我想办法拍下头骨送回去。”科尔温边侧身挡住魔法师的身影边朝他亮了亮随邀请函一同送来的晶卡，“喏，无限额的，我们可以顺便买个好点的房子。”
　　可怜孩子，升职了也得住二十平狗窝。
　　“而且我们现在刚好也有问题可以问问那个头骨，比如我们的任务目标究竟是谁？”科尔温不抱希望地举例，“虽然有九成以上的概率我们得不到答案。”
　　伐檀欣赏他无论何时都不忘本职的工作态度，是一个合格的好牛马。
　　他撤掉屏障，抬手挑起科尔温下巴：“呵，男人，你认真的样子让我痴迷。”
　　“……脑子有病就去治。”黑发骑士略显无语地拍开他的手，注意到他扭曲的眼神，生硬改口，“不然我会心疼的。”
　　伐檀嘴角一抽，正准备迎难而上时，不远处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呛咳，很快就没了动静。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没管藏在暗处的偷窥者，快步走出营地深处。
　　“看来领主大人的宴会邀请只是幌子。”到了安全的地方后，伐檀指尖窜出一簇幽蓝火焰，将已经没用的羊皮纸烧成灰烬，“不然不会特意留个尾巴跟着你（虽然水平让人难以恭维）。你父亲...我是说大公，他到底站在哪边？”
　　科尔温没有立即回答。暮色中传来渡鸦的啼叫，少年抬头望向被晚霞染红的钟楼，那里刚刚停驻了十几只漆黑的鸟儿。在北方传说中，这是灾祸将至的预兆。
　　“他站在能让他和家人们继续喝下午茶的那边。"他最终这样说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焦黑树叶，"而我未必被算在里面。但那不是重要的事，现在我们得先去找那个会发光的死人头问问，为什么凡纳团长会‘自杀’。"
　　当然，在那之前，他们还得先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