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远看》俱清

54、云程发轫 “金风玉露

　　九月，硬骨凌霄的花瓣开始掉落。
　　陈与霄路过并捡走了第一片花瓣。

　　十月，绿叶逐渐枯黄，与枝干分离。
　　陈与霄开始不再为它停留。

　　十一月，陈与霄会走与它相对的，那条种满香樟的路，团在树下的白猫越来越圆。

　　十二月初，他回了趟外婆家，剪短了留到锁骨的长发。
　　那天阳光很和煦，外婆坐在院子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鬓角。

　　“与霄，有些事可以跟外婆讲一讲，不要总是闷着。”

　　冬日的阳光总是虚张声势，陈与霄被刺的半眯着眼，感受着外婆指腹粗糙却格外温暖的温度，内心一片平静。

　　艺考的日期越走越近，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与霄看着外婆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浮影。
　　他笑：“外婆，我拿些苹果回去吧，画室的朋友很喜欢。”

　　李照拍了拍陈与霄的手心，慈爱又温柔的道：“好啊，多带些。祝你和那些小朋友们艺考顺利、如愿。”

　　……

　　结课前的最后一节是色彩课，柏雪让他们聚在一起，手里抱着很沉一叠色彩作业。
　　男生们跑过去帮忙，将作业放在矮柜上。

　　“喊到名字的同学过来拿这张作业，然后把它和你们下午临摹的作品放在一起，我们评最后一次色彩作业。”

　　第一个被喊到名字的是谢天宇，他接过柏雪递给他的画，十分惊讶：“这是靓靓老师来给我们上第一节课时让我们临摹的莫奈的作品！！这还是我来到云韧后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呢！”

　　班里的学生看着他手里的画开始躁动，讨论声七嘴八舌的在班里响起。

　　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陈与霄盯着那叠作业出神。

　　身旁坐着的于野在和张晓筠聊天，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

　　“我以前的色彩作业都扔垃圾桶了，这张画还是靓靓老师说要收，我又从垃圾桶里扒拉回来的！”
　　“我的用背面画完速写练习也都扔了。”

　　他们不以为然的东西被宋良朝珍重着，在他看来，他保留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简单的临摹。
　　这是他们为理想迈出的第一步。

　　评画时，邱永铎和汤涵也走了过来，看着地上摆放着的“风格迥异”的作品。
　　邱永铎：“这么一对比，前期画的更是一坨。”

　　“铎哥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夸我们都很有艺术天分我可记着呢！”

　　邱永铎：“啊对！确实离艺术很近。”他邪恶一笑，“听说过后半句吗？离——艺考很远呐！”宛如恶魔低语。

　　挨着他站的学生吱哇乱叫。

　　邱永铎的电话响了，他收起玩笑话，对电话那边嗯了几声，便转身离开了。

　　班里安静下来，柏雪接着评最后几张作品。过了会儿画评完了，柏雪让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想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想接着画的就在班里接着画画。

　　然而安静的还没一分钟呢，大家都因为邱永铎的再次出现而狂叫，搞怪的、打趣的叫声彼此起伏。

　　这也不怨学生们大惊小怪，是邱永铎实在太过高调显眼。
　　他抱着超大一捧玫瑰花束站在矮柜前，将他上半身都遮住了。

　　邱永铎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直到他们不再吵闹，他才又开口说话：“首先祝大家结课快乐！谢谢你们每一位同学都坚持到了最后，这几个月各位辛苦了！”

　　“搞什么啊！铎哥你咋这浪漫！”
　　“呜呜呜俺要哭了！”

　　邱永铎看着学生们或笑或闹或流泪的面孔，他们各个眼底青色，有的甚至不修边幅到跟个野人一样。

　　再硬的心也要软的，邱永铎眼中泛着红，他笑着大声说着：“铎哥我，还有你们小涵老师、白雪老师，给各位准备的结课礼物。
　　而这些玫瑰花是你们远在国外的靓靓老师为你们准备的！”

　　“他还让我转告你们，希望大家都能勇敢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各位云程发轫未来可期！”

　　“靓靓老师是天使来的吧！”
　　“铎哥我们好想靓靓老师啊！给他发消息他咋不回我们？！！”

　　邱永铎边给他们递玫瑰边听他们说话，走到陈与霄面前时，他扭脸去回答其中一位学生的话。

　　“你们靓靓老师之前手机丢过一次，他不是故意不回你们消息的。他今天还专门跟我说了，你们如果有谁想加他微信直接告诉我，我把他微信号给你们推过去。”

　　“就说我男神重情重义！”
　　“好惨的靓靓老师啊，刻板印象再加一哈哈哈！”

　　陈与霄注意到邱永铎的视线，抬头与他对视道谢，然后将玫瑰放在桌上，转过身继续画自己的手中的稿图。

　　邱永铎多看了他一眼。

　　玫瑰和礼物发完，邱永铎拿着剩下的最后两只玫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却在走到一半时突然拐进别班教室。

　　早已经放学，班里刚开始还很吵，慢慢的开始有学生离开回去休息。

　　接近十二点时，班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
　　这是这个月放学班里人空的最快的一次。

　　张晓筠和陈润两个拎着两个袋子回到班时，陈与霄他们仨都还在。
　　张晓筠把手里的袋子晃的哗啦乱响：“谁想和我们两位大美女最后共进一次泡面晚餐呐！”

　　于野：“我去！”
　　张晓筠翻白眼：“这位男士请好好说话。”

　　于野看了眼葛蒙楚：“我和葛蒙楚都去！”一脚踢了踢旁边的陈与霄，“我替他回答，他也去！”

　　陈与霄摘下耳机，看了眼于野，又看向张晓筠，他点了点头。

　　“我们就在班里解决吧！”张晓筠提议。

　　他们找了三个凳子，将泡面放在上面，五个人围成圈坐着。
　　等待的功夫，他们闲聊。

　　“我和陈润重新加了靓靓老师的微信，他通过了，还和我们打招呼！”她摇了摇手机，问他们：“你们加了没？”

　　于野：“刚回复完靓靓老师。”
　　葛蒙楚：“我也是。”

　　只有一个人从没吭声，四双眼睛纷纷看向陈与霄。陈与霄揉掉骨节上的颜料，情绪很淡。

　　张晓筠只看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她打了个响指，说：“我和陈润也给你们仨准备了礼物！”她朝陈润递了个眼神。
　　陈润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

　　于野看着她们眼珠转来转去，语气十分扭捏：“这多不好意思啊！”

　　“用不着不好意思，没花多少钱！”张晓筠十分大方的摆手。

　　葛蒙楚：“那也是花钱了——”他看清陈润手里的东西后咽下口中未尽的话。

　　陈润手里拿了三张A4纸，上面彩印着三束花，她挨个递给对面的三位少年。
　　“毕业快乐。”

　　仨人拿着那张“花束”，有种诡异又滑稽的萌感。

　　张晓筠挑眉：“怎么没人说谢我们？”

　　“谢谢。”陈与霄平淡无澜。
　　“筠姐别出心裁！”于野肃然起敬。
　　“谢谢你们。”葛蒙楚真诚道谢。

　　几人对视，都再绷不住，笑成一片。

　　于野插话：“我明天——不，我今晚给你们画个考神！回礼你们！祝你们考神附体！”

　　“我不贪心，素描铎哥附体，速写涵姐附体，色彩雪姐和靓靓老师替换附体就成！”张晓筠举手。

　　他们闹着说玩笑话，突然张晓筠问他们：“你们知道靓靓老师送的玫瑰叫啥名不？”

　　于野问：“啥名？”

　　“苹果杰克！”

　　陈与霄眸光一顿，他默不作声的碾了碾手里的纸

　　张晓筠还在继续说：“名字酷吧！花语我也好喜欢，想成为你的骑士保护你平安喜乐。”

　　他们聊天没有前因后果，话题顺着转了几番，最后聊到给自己预设的分数上，再然后是学校、未来。

　　手里的泡面与以往吃的粉面菜蛋相比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一晚，它因承载着分别和少年们对未来赤诚的期许，而独一无二。

　　开学有入学仪式，结课有毕业典礼。
　　有始有终，是一个无论从哪方面理解都顶浪漫的词。

　　路尧订了包厢，但到最后所有的学生都聚集到了酒店大厅。

　　那里有人刚刚求婚成功。

　　主角的朋友看着大厅里突然出现的年轻面孔们，他笑：“你们是在举办什么活动吗？”

　　“今天是我们的毕业典礼！”云韧的学生在下面大声喊着。
　　“今天也是我朋友被求婚成功的日子！”那人很自来熟的跟他们聊起来。

　　聊到最后，他突然跑上舞台，拿过话筒跟云韧的学生说：“大家能不能把你们手机里的手电筒打开配合我一下，我想唱首歌送给我的朋友们，祝福他们幸福，也祝福你们毕业快乐！”

　　他说完后先是大厅的灯十分配合的关掉了，只留了小小一圈氛围灯。紧接着下面的学生们开始一盏一盏的亮起自己的手机灯。
　　像夜明珠一样，汇聚成浮动的星海，他们配合着跟着音乐摆动、和声。

　　一曲落尽，星海仍旧亮着。
　　那人在台上说：“朋友们，我们玩一个传歌游戏吧！把这份祝福传递下去送给大家！”
　　“好！”百人和声回应。

　　陈与霄单手插兜，身处其间，热闹的景象让他的记忆一下拉回了写生的那段日子。

　　清脆的水滴顺着屋檐下坠，绿意盎然。
　　小小一方回廊里，有人笑着。

　　回神时，话筒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周围的起哄欢呼声清晰起来。

　　陈与霄喉结滚动，握着手里的话筒，他顺着同学们为他让开的小道走到舞台。

　　切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他同学，看着他走上台，笑眯眯的说：“以为你会拒绝呢！”

　　陈与霄心脏跳动的很快，像是要冲出胸膛，这种感觉的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他沉默着走到那人面前，切掉原来的音乐。

　　低柔的前奏在大厅里响起，原本在二楼看热闹的邱永铎突然掏出手机。

　　路尧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干什么？”
　　邱永铎：“这小子要唱的歌良朝也唱过，我录给他看看。”

　　路尧挑了下眉，然后继续往舞台中间的少年身上看。

　　“晚风啊撩拨着情人心上的弦
　　弹一曲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
　　他声线很淡，还有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低哑，二者糅和反而缱绻，如同情人低语厮磨，撩拨着人的耳膜。

　　陈与霄半张脸匿在阴影里，眉宇中带着低靡的沉默，又让人觉得伤感。

　　“金风玉露啊一相逢
　　便是你我红尘相携
　　轻轻挽手慢慢向前
　　晚风唱晚随白露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