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星》岑二七

4、第四章 圣诞

　　自从那天一早的不告而别后，池星再也没来找过陆江川。陆江川原本觉得那晚门外的池星像小乞丐，而今又给这个代号加了一个定语“没良心的”。

　　因此一个月后的圣诞节，陆江川在小区附近的进口超市里偶遇被保姆带着采购的池星时，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外号叫出了口，但“没良心的小乞丐”本人并没有给予什么反应。

　　准确地说，池星压根儿没听见。

　　因为池开来最近休假在家，他今天难得被特批获得挑选巧克力的机会，正趴在柜台的玻璃侧壁上沉浸在收割甜食的喜悦中，高兴得有些忘形，甚至忽略了背后向他靠近的身影。

　　直到陆江川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屁股一脚，池星才受惊般地转过头，惊恐的眼神与陆江川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池星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看着眼熟的大男孩是谁，他怯怯地开口：“哥哥好。”

　　新来的保姆警惕地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哥哥，这一任雇主并不好相与，她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毕竟这家孩子很好带，薪水也可观，而最好的一点就是雇主双双常年不在家，这么轻松的工作如果不是上一任保姆骨折根本轮不到她。

　　于是在陆江川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她挤出一个仓促的笑，表示已经买完东西要带池星回家了。

　　保姆一手推车，一手去捞柜台旁边的池星，没捞动。

　　池星整张脸都贴在巧克力的玻璃柜上，爆发孩子气的哭叫：“爸爸答应给我买的巧克力还没买呢！”

　　小孩子哭起来总是那么兴师动众，何况池星很少会这样暴露情绪，新保姆一时间手足无措，而此时周围频频有人看向他们这里，她更是记得满头大汗。倒是陆江川蹲了下来，拍着池星的背问：“想吃哪个？”

　　池星嘴还咧着，哭声已经止住了，隔着玻璃戳了好几个方向：“这个……还有这个……那个大的也要。”

　　两辆购物车已经堵住了一部分通道，陆江川不好一直蹲在这里，索性跟服务生说：“前面这几款各来一份吧。”

　　巧克力被店员精心包装好，打上漂亮的蝴蝶结，池星收下表情郑重地感谢陆江川：“谢谢哥哥，我回去让爸爸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陆江川捏了捏他的脸，与他告别：“一盒巧克力，花不了多少钱，快跟阿姨回家吧。”

　　事实证明，池星小的时候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

　　当天下午，池星系着一条应景的红色围巾和栓着同色系牵引绳的拿铁，在保姆的陪伴下再一次按响了陆家的门铃。陆江川开门时，池星努力把手中的巧克力举过头顶，笑得很讨喜，声音清脆：“哥哥，圣诞节快乐！我来找你吃巧克力！”

　　保姆把池星送进门交给陆江川就匆匆离开了，说是家里忙得很，太太要办聚会，池星闹着来这，没办法只好给他送来。

　　这次进门后池星就显得轻车熟路，他一边张望一边等陆江川给他拿拖鞋，问：“郑阿姨在家吗？我们可以一起吃。”

　　“她不在，”陆江川翻了半天找到一双小码的女士拖鞋给他换上，故意吓唬他，“你那点巧克力我一个人就都能吃光。”

　　当池星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想给拿铁擦干净爪子时，但陆江川已经抢先一步擦完了两只。他就只能拿着湿巾装模作样地跟着参与一下，潦草地擦了擦拿铁背部的毛。

　　一人一狗跟着陆江川走进客厅，拖鞋对于池星来说还是有点大，才走了几步路就差点头朝下栽倒。他吵着卧室更暖和，自己往二楼陆江川的卧室跑，上楼梯时更是惊险，好像随时都能从楼梯上一脚踩空翻下来，陆江川心惊肉跳地看不下去，弯腰一手抱起他，一手拎着跟他不适配的粉色拖鞋。

　　得了便宜的池星小声卖乖：“你们家的拖鞋穿着不舒服。”

　　“才来几次啊，还挑上了。”陆江川明显不会哄小孩。进了卧室用脚勾上门，陆江川把池星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刚要起身，池星突然攥紧他的衣领，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那我要是经常来的话，能给我换双拖鞋吗？”

　　不会哄小孩的陆江川成功被小孩哄到了，但他那时候还有着青春期好面子的通病，看不出喜怒地说：“我考虑考虑吧。”

　　坐在椅子上池星的腿够不到地，只穿着袜子在半空顽皮地打晃，他把桌子上面陆江川的试卷小心挪到另一边，才将巧克力盒子放在桌面上，盒子打开——

　　“你这怎么每款都吃过了还拿来给我？”陆江川看空了一半的盒子无语。

　　池星狡猾地辩解：“哥哥，我就是尝一尝哪个最好，再给你吃。”

　　陆江川一挑眉，明显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但嘴角噙着笑，池星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情绪还不错，所以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再一次被他的假装生气吓到。

　　虽说打着跟陆江川分享的旗号，但还是池星吃得多。到后面陆江川几乎管不住他，他对巧克力的狂热让育儿经验为零的陆江川感到叹为观止。

　　最后陆江川看出来了什么，直接拆穿池星：“你是因为家里不允许你吃这么多巧克力才过来的吧？”

　　池星眼看暴露，反而大大方方承认：“那下次还可以来吗？”

　　“限量供应。我怕把你吃出糖尿病你妈找我算账。”

　　“她不会的，你放心。”

　　陆江川感到不解：“为什么？”

　　池星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块巧克力，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她不会。”

　　当时的池星太小，尽管遗传了父亲的学习能力，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早慧，一年级还没读就能做三年级的题，但很多成年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和情感隔阂他仍然是理解不了的。他像一只在丛林中独自长大的小兽，以生物的本能去感知磁场与危机，但背后的原因，他并不能探析清楚。

　　从那个圣诞节开始，寂寞的池星有了除书房以外的新去处，他过上了带着拿铁频繁往返陆江川家和自己家的生活。一开始他不熟悉陆江川的时间安排，扑了几次空后才大概摸清了陆江川的休息时间，没有家教上课的那两天，准时牵着小狗站在陆江川回家必经的小路上，等陆江川下课载他回家。

　　其实陆江川高中时就已经很忙，他成绩优异，有非常明确的目标院校，擅长运动，每周还有一到两节专门的网球私教课，有联系紧密的同学、球友。但在池星还没上学的那一年里，他除学习外的其他活动时间都被压缩，每周只去打一场网球。

　　池星跟着去的次数多了，从长椅上的观众变成了他专门的球童，在休息的时候迈着短腿跟着一颗一颗捡球，再费劲地扔进球车里。

　　除此以外，陆江川基本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陪池星吃巧克力、遛小狗或者给他挑启蒙教材这样的琐事上。

　　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转过年陆江川升高三时，池星按照池开来的安排提前进了小学部。

　　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池开来远程在幼儿阶段为他安排好了上门的家教，有的是他的同行，有的是他的学生。他早早发现了池星在数理方面的天赋，一度为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而感到振奋，因此几乎从不肯让池星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集体娱乐上。

　　在那样的独立且封闭的学习环境中，池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他接触到的人里，不论是陆江川还是那些老师，都有着丰富的学识储备和强大的自驱力，跟他们相比，自己的那点知识根本没什么可看的，即便陆江川经常夸他聪明，但他却从来没有实感。

　　直到进入小学后，他的知识基础和学习能力霎时间变得鹤立鸡群般出众起来。

　　二年级时，各科老师轮番建议他跳级，好不容易联系到赵虹，人还没到学校，电话里就拒绝了班主任的提议。或许是以为电话里的沟通力度不够，班主任还为此特意去他们家家访过一次，但结果并没有发生改变。

　　在沙发上居中而坐的太太对于老师一系列的夸奖和期待都置若罔闻，端一副客气却疏离的态度，表现得对她儿子的学业前程毫不在意。

　　而赵虹从始至终只强调了她唯一的要求——让池星按部就班的念书，不要跳级，也不要搞神童那套言论，家里不指望出个科学家。

　　应该是最后一句话让池星的班主任听进去了，她环顾四周昂贵的地段、装修，沉默着给端茶倒水的保姆，稳坐沙发养尊处优的太太……或许这样的家庭确实是没指望出个神童改变家庭命运。于是她离开后，再也没有跟池星提过跳级的事情。

　　但这件事还是不可避免地为这个本就有裂痕的家庭添了一道新的、一触即发的导火索。

　　远在西北的池开来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他怒不可遏地买了最近的航班冲回燕城，仓促到外套上好像还沾着西北戈壁的风沙。

　　一进门他就开始责备赵虹不负责任的决定影响了他对池星的学业规划，赵虹却对他所谓的规划嗤之以鼻。

　　家中硝烟四起，夫妻之间掩盖在距离之下的观念分歧和陈年旧怨也随之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