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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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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池星的脾气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尖锐,至少在陆江川十六岁开门看见他的那个冬天不是。
由于受东亚季风强度、拉尼娜现象及其他因素的影响,那年入冬后气温骤降,北方降温速度、程度远超有史以来的极值记录。
六岁的池星不懂这些,他因为降温感冒已经烧了一整天,拨开窗帘看到外面又下起大雪,他的家教老师今天请了假,所以多出一些额外的空闲时间。
他妈妈赵虹经常不在家,这没什么好稀奇的,稀奇的是,照顾他的保姆下午天还没黑时说了出去买菜,但直到池星自己壮着胆子点亮所有房间的灯后,她也迟迟没有回来。
智能手机还没问世,就算问世了估计赵虹也想不起来给他配一部。他只能抱着小狗,昏昏欲睡地窝在沙发里,时不时地张望对面小几上始终安静的座机电话。
“——砰!”呼啸的寒风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吹得撞在了一楼的落地窗上,震天响让沙发上两团毛茸茸的生物同时一骨碌翻起身坐直。
巨响之后空荡荡的上下三层更显得瘆人的寂静。
池星觉得自己又开始不舒服,而他找不到感冒药,也够不到厨房岛台上的水杯。求生的本能让他在头昏脑涨的状态下从衣帽间给自己扯出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把自己包住,其他的大衣外套挂在上面,他够不到。
高热让他两眼发黑,却还是在玄关处找到了拿铁的牵引绳。
虽然拿铁坐在那很乖地配合,但扣牵引绳这个动作对于一个生病的小孩来说还是太困难了,费了半天的劲,脖子渗出了一圈的汗,才扣上一半。
看起来应该不会被扯开,一个半大小孩就这么拽着半开半扣的牵引绳,带着一直半大的小狗,出门找人求助。
打开大门的一瞬间席卷而来的北风就把拿铁吹了一个跟头,池星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围巾。他简单判断自己应该先从最近的人家问起,因为穿的太薄,没办法走太远。
抛开别墅区低到令人发指的容积率不谈,那个年代大型别墅区的入住率也并不会很高,所以池星当时不知道的是,自己实际上做出了一个很冒险的决定。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左面灯光更亮一些,他记得隔壁住户是一对和蔼的爷爷奶奶。
他们家和自己家不一样,不铺草坪,不种鲜花,全是蔬菜,夏天的时候爷爷给过他一小篮西红柿。
但池星不知道的是,上个月的深秋,隔壁的老夫妇就飞去了南方过冬,此刻这间空荡荡的房屋不会给他按响的门铃给予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他只能牵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小狗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祈祷下一户可以给他开门。
比较幸运的是,在门铃响起后,左面第二户人家的门很快打开了,屋内温馨的灯光和暖气倾泻而出。
令他忐忑的是,开门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他没有见过。
池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绳子,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声机械复述以前池开来叫他的求救话术:“您好,我是A区13栋的池星,请问你可以帮帮我吗?”
门内的男孩一脸犹疑,显然没有要立刻热情邀请他入内的意思。但可能在门口冰凉的大理石上坐了太久,拿铁发出了一声幼犬特有的呜咽,男孩看他们可怜,点点头,侧开身让他们进去。
后来长大的池星还问过陆江川,为什么当时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是不是一眼就觉得他可怜动人。
陆江川一如既往地如实相告:“当年你围着的那条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上满是硕大的H字母,基本证明了你不可能是来骗人的,更不会是要饭的,至于动人么,看起来确实很冻人。”
池星气得连吃两天学校食堂,拒绝跟陆江川一起用餐。
当时六岁的小朋友远远意识不到这些,他换好拖鞋,怯生生地问对方要一些纸巾想给拿铁擦干净,对方可能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头发表示安慰。随后迅速从旁边玄关的纸抽里抽出一沓,弯下腰和他一起给拿铁擦爪子。
在他抽纸时,池星注意到玄关的置物台上放着一束鲜花,还没拆开繁复的外包装。
与外面的寒风凛凛截然不同,这个玄关就像一个屏障,隔绝外面的严寒;又像一条通道,通向温暖的室内,池星小口地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男生牵着他,他牵着小狗穿过玄关走进客厅,这时楼上走下来一个穿着舒适家居服的中年女士,池星听到到旁边的男生开口:“妈。”
“这是谁?”她明显是听到门铃声音下来看看是谁深夜来访。
“你是谁?”旁边这个男生好像完全不记得他的开门语,跟他妈妈一起发问。
池星顶着红彤彤的脸,拖着垂落在地的围巾再次机械背诵:“阿姨您好,我是A区13栋的池星,请问可以帮帮我吗?”
精雕玉琢的小孩子摆出认真样子的时候都会显得非常可爱,果然这个阿姨快走几步蹲下来跟他平视,说:“江川,他说的位置离我们很近啊,是邻居呢。”
“嗯,很近。”
循着声音抬头,池星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那个阿姨又问:“那你怎么自己跑出来啦?”
“我妈妈不在家,保姆阿姨从下午就不见了。”他没有说自己感冒不舒服,虽然小孩子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他却很怕难得的好心人会因为他生病而把他丢出门。
“记不记得号码?可以给你爸爸妈妈打电话。”那个男生安慰着提出解决办法。
池星点头,这个池开来也教他背过。
但给爸爸妈妈分别打了两通电话,却都没人接听。
池星觉得有一些难为情,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的花纹。
“江川,你去他们家看看,还是没人的话在门口留张字条,别让人家家长发现孩子不见了着急。”那个阿姨说完,男生就蹬上球鞋,套上羽绒服出门了。
阿姨转而和颜悦色的替他解开围巾,隔空点点坐在池星脚边的拿铁笑眯眯的:“池星对嘛?你和你的好朋友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想吃什么告诉郑阿姨好不好?”
池星很小的时候就对不麻烦别人这一点无师自通,撒起谎来眼皮不眨:“郑阿姨,我们俩什么都吃,不挑食的。”
郑舒洁把池星抱到了沙发上,给他换了新的毯子,转身进了厨房忙碌。
年轻人干什么都利索,那个男生很快回来了,一边脱外套一边对着沙发上呆滞的小孩和小狗说:“你们家还是没人,我发了短信,你先在这放心待着吧。”
池星抱着小狗很乖地点头,发旋随着头晃动两下。
男生坐在他对面喝水,池星凑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放下水杯,说:“陆江川。”
池星坐在温暖的室内精神缓过来不少,求知欲直线上升:“怎么写?”
“大陆的陆,江水的江,山川的川。”
池星听得含糊,但捕捉到了几个地名的关键词,瘪瘪嘴:“你这个名字怎么天南海北的。”
陆江川被他逗笑:“你小屁孩还知道天南海北。”说着用手弹了一下拿铁的脑袋,问:“你叫池星,它叫什么名儿?”
池星很喜欢别人对他的小狗表现出好感,积极介绍:“它叫拿铁,现在11个月大,是一只美国培育的血统纯正的可卡布犬。”
“嚯,小嘴挺能嘚吧,果然小孩比小狗都吵。”
池星没听出来陆江川的戏弄,天真地相信自己的聒噪让他厌烦,瞪着大眼睛不敢说话。
陆江川看他前一秒还精神抖擞,此刻又像被霜打了,暗自发愁,觉得这小孩一点都不禁逗,决定给他点阳光:“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他面色温和,眼神中传递出安抚的信息,池星像是被这双温柔的眸子下了蛊,生出些幼童天生的娇气,从毯子下面伸出细白的胳膊,像讨好主人的小动物,试探地索要关爱:“哥哥,抱抱。”
陆江川是家里的独生子,高中都读了一半,几乎没有与这么小的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猛然上演的一出撒娇的戏码搞得他看起来有些脸红。
就身材来看,就算是高中生,陆江川看起来也是那种运动很好的男孩,应该会在各类球场获得很多女孩的青睐。
他伸出手穿过池星的腋下,轻轻松松地把池星颠起抱在怀里,几步走到餐桌前,又将池星稳稳的放在餐椅上。
池星家教很好,坐在哪都不会乱动,陆江川觉得他像一个等饭的手办。
等到池星吃完晚饭,陆江川的妈妈已经被一通电话叫走好一会,只剩陆江川一个人等着给他收拾残局,于是他很快识破了池星进门时那句“什么都吃”的谎言。
餐盘里的菠菜和青豆一下都没碰,完好无损地躺在盘子的角落里,心虚的池星不肯与陆江川对视。
陆江川本想再劝说几句,但自己还有两套理综卷子没有做,只能采用最便捷的办法——把剩菜倒进给拿铁准备的盘子里,让池星跟他回房间洗漱睡觉。
一般来说,在陌生人家里留宿肯定不会那么自在,但池星可能是由于精力耗尽反而一觉睡到大天亮,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影响他睡眠的,那只有陆江川深夜学习的灯光偶尔会晃到他的眼,让他一开始总是睡不实。
他不知道陆江川什么时间去上学,起床的时候人就已经不在了。当池星和拿铁正在吃郑阿姨准备的早饭时,池星的妈妈赵虹打电话找来了。
跟陆江川的妈妈郑舒洁相比,赵虹明显更年轻,打扮时尚,就算出现在邻居家也是名牌加持、珠光宝气。寒暄感谢的话说完,她跟郑舒洁解释昨晚保姆出门买菜遇到车祸,骨折入院,司机刚送自己从隔壁市回来。
她没有问池星昨晚怎么样,只是催促池星收拾好东西跟她回家,郑舒洁将母子两人送出门,关门时听到赵虹对池星劈头盖脸的责备,斥责他给自己添麻烦。母子俩走远后,郑舒洁返回客厅的落地窗看到赵虹早就甩开池星的手,脚步很快,池星牵着拿铁慢吞吞地跟随。
晚上陆江川放学回家听说这一段,不免皱眉跟郑舒洁质疑:“你确定她是池星亲妈吧?”
郑舒洁也不好对别人的家事背后议论太多,无奈道:“应该是吧,池星的长相一看还是挺随她妈妈的,都挺漂亮。”
漂亮的池星回到家后不久,也接到了爸爸池开来远在大西北打来的电话,客厅的座机响起时赵虹离得更近,接通后一言不发,沉着脸把在房间摆弄铅笔和题卡的池星拎下楼听电话。
她跟池开来早已面不和心也不和,甚至在孩子面前都不屑于伪装。
池星在电话里问一句答一句,笨拙地讲述了昨晚事情的经过。讲着讲着就有点跑偏,开始跟池开来描述陆江川的高中制服有多好看。
赵虹远远地走开,整个肢体语言都表达着不想参与这场对话,但她自己也看得到,池星跟他那个只会搞科研的爹如出一辙,感情也更好,尤其是刚才上楼她就看到了池星在用池开来挑选的启蒙课本,那是三年级小孩该做的题目。
想到这,赵虹心中再一次涌起深深的无力和厌倦,虽然她平时也经常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