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故事：欲说还休》林之余

4、第三章

　　一切如烟云，十年的时间就这样一阵风一般悄然过去了。

　　对小禾来说，十年的岁月并没有给她的外表带来多么大的变化，她依然是那样的美丽优雅。然而她却感到自己的内心是无比沧桑。

　　毕业后，小禾留在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任教。这十年，她就这样一直生活在这座她原本并不喜欢的城市。所以她有时觉得生活真是会捉弄人，你喜欢的，并不一定能得到，而你所拥有的，也不见得就是你想要的。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操纵着这个世界吧，因此，“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哲学也自有它的道理。

　　十年之中，在上海这样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生活，小禾碰到的优秀男士很多，但能有M那样让她动心的笑容和目光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吧。

　　有多少次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和M的那段过去，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积淀在心底的往事就会慢慢的浮现出来，浸润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梢。疼痛也随之而来，悄悄的吞啮着她的骨髓。偶尔去医院看病，见到耳鼻喉科几个字，她也要停下来，怔怔的愣一会。对小禾而言，那真的是一个刻在生命线里的故事。

　　后来，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小禾认识了她现在的丈夫，他是个从事基础研究的医生。开始小禾并不很喜欢他，只是有一天，因为有事去他的医院找他，他穿着白大褂从实验室匆匆走出来的样子让小禾恍惚觉得回到了几年前，在他身上，她依稀看到了M的影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故吧，
　　小禾就嫁给了他。有时想起来，小禾觉得这样对丈夫很不公平。幸好丈夫是个在感情上较为粗心的人。

　　这些年，小禾也常常回家，但因为时间的关系，每次总是来去匆匆。她和丈夫都不想要孩子，所以两个人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各自的事业上了。尤其是丈夫，拿到博士学位以后就去了加拿大，由于他出色的工作，在经过了一年的牛郎织女生活后，小禾的签证也终于批下来了。

　　办好所有的手续以后，小禾回了故乡，离出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要好好的陪陪父母。而且，在她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在远赴异国他乡之前她想见见M.想看一看那双牵扯她心弦的孩子似的眼睛。她不一定要说什么，只要远远的看他一眼就行了。

　　其实，有很多东西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显得最珍贵。小禾此刻就深有感触。以前从来没有发现故乡的好处，而现在面临着离别才蓦然觉得这座小城是那样的与世无争，幽静怡人。在喧闹嘈杂的都市为着生存而整天疲于奔命，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一样停不下自己的脚步。所以说，都市如森林，我们都是森林里的一匹狼。但是故乡却象是一块没有危险的绿地，让厌倦了快节奏生活的小禾回归童年一般的开心。

　　在享受这种放松身心的快乐的同时，小禾并没有忘记她此行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M.这几天，她一个人又重游了以前和M一起去过的几个地方，面对依旧熟悉的风景，过去的情节又一幕幕在她的眼前重演，他那双清亮的孩子般的眼睛也越过时空的隧道深深地凝望着她。一时间，小禾忍不住落泪。

　　回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小禾还没有下定决心去见他，何况，他现在不知是否还在这个城市。十年了，十年的变化将会是多么大啊。许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只有记忆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迹，而这印迹也终将随着心灵的苍老逐渐地淡下去淡下去……也许，他早已想不起我是谁了。对他来说，我可能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对他的这份感情。小禾在心里轻轻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直到那一天，和几家亲戚一起吃饭，因为小禾的即将远行，父亲在酒店订了位子，大家一起聚聚。小禾见到了好久未见的姑妈，十年的岁月并没有给小禾留下什么痕迹，而姑妈却明显的老了。她依然是那样的干净整洁，不苟言笑，让小禾觉得很亲切。

　　饭后闲聊的时候，小禾一直和姑妈坐在一起，提起小禾的远行，姑妈在祝福的同时也有几分担忧，“这一去，再见你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异国他乡，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

　　小禾微笑着点头。

　　姑妈看了她一会，忽然换了伤感的口气说，“人的命运有时可真不好说，你能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那一年，你和M没成也是你的运数吧。”

　　小禾的心头一颤，不由脱口说了句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孩子够命苦的，去年刚考上研究生就查出了肝癌，已经走了两个月了。唉，两个双胞胎儿子还不到一岁……”

　　小禾的头一下子就大了，她差点晕过去。姑妈下面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见，只觉得房间里亲友的笑脸在她的泪眼中逐渐模糊起来。

　　第二天，小禾去了M的医院。一切依旧，只是没有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羞怯的微笑着的男孩了。
　　岁月如歌，然而这歌声却让人心酸。

　　M的妻子是和他一个科室的护士，小禾找到了她。这是个文文弱弱的女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相貌很平常，却总带着温柔的微笑。小禾注意到了她袖子上的黑纱。

　　小禾自我介绍说是M以前的同学，很久没见了，听说了这件事，想去看看他。

　　她仔细的打量了小禾一会，忽然说，“你是童医生的侄女吧。”

　　小禾一愣，“你认识我？”

　　“是的，那还是十年前呢，你来我们医院找M.我见过你。你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漂亮。”M的妻子静静的说。

　　小禾苦笑了。

　　“我正想向童医生打听你呢，有一样东西M临走前让我交给你。我答应他一定找到你。”

　　“他，还记得我？”小禾颤声问道。

　　女人没回答，许久才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是一本已经发黄的日记。小禾慢慢的翻开它，时光顿时重新流回到十年前……

　　3月23日阴

　　对我来说，今天是快乐的一天，因为我认识了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在公园门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她。在她身上，有一种浓浓的艺术气质吸引着我。听她讲话的时候，我悄悄的看她，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真想就这样和她在一起，做一个她永远的学生。只是，她是那样的优秀，我很担心她能喜欢我吗。

　　3月25日阴

　　童医生告诉我说，她同意处处看。我真是欣喜若狂。想打个电话给她，只是拿起电话又放下，犹豫不定的。我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还是等到星期六吧。别给她留下个坏印象。可是，为什么今天才星期一呢？

　　3月30日晴

　　今天见到她了。阳光下，她穿了件桔色的绣花外衣，是那样的漂亮。我真想象有的男孩那样，笑着说句你真漂亮。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好。我很恨自己的没勇气。从民俗博物馆出来的时候，我轻轻的说，多好啊，我们把它买下来住吧。她很奇怪的看看我，笑着说，晚上会害怕的。我又说，一大家人就不会怕了。她点点头。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有我在你不用怕。可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4月8日雨

　　她带学生出去写生了，要两个星期才能回来，走前她给我打了电话，我是那样的高兴，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挂了电话我后悔得要命……

　　4月12日晴

　　她走了四天了，我真是很想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她说外出写生是最开心的事了，那么此刻她一定是很快乐的。不知道她这次能画几张满意的画呢？这几天看病的人很多，天气不正常。她在外面可要注意身体啊，特别是她的扁桃体容易发炎。我很担心。

　　4月25日阴

　　她回来了，我真高兴。可是今天我犯了个错误，昨晚我值了一夜的班，上午主任又让我替她值班，实在是太累了，下午倒在床上，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想到晚上要和她出去，我急得要命，飞跑去洗澡，还是迟到了。她似乎有点不高兴。但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我很难过。以后我绝对不会这样了。我真的很在意她……

　　看到这儿，小禾已是泪流满面了，原来他一直是喜欢我的，只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那时她的脾气真的是太坏了，医生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她却一点也不知道体谅他。小禾是那样的恨起自己来。

　　翻到后面的几页，笔迹很潦草。能看出作者当时的心情是极差的。

　　5月18日晴

　　今天是个黑暗的日子，她忽然向我说了那样一番话，我当时就懵了，可能是她觉得我们不合适吧，是啊，我个子不高，长得又不帅，还这么笨嘴拙舌的。她怎么会喜欢我呢？而且我们做大夫的总是那样忙，没有时间陪她，她是这样浪漫的一个女孩，我的确是配不上她。可是，我没有经常看表啊，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5月23日阴

　　又是阴天了，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是阴天。早上，我收到了她让学生送来的一封信。当时正在给病人看病。我装作很平静的样子把信放到抽屉里。其实心里却慌得要命。她写了些什么呢？我原来打算明天约她出来的，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我已经想好了，要鼓足勇气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终于到中午下班时间了，我没去吃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拆开了信，看完后，我的心疼得厉害。没想到她真的提出结束了。为什么呢？

　　我闷闷的回到科室，童大夫正和几个护士说话，看到我进来，笑着问我，最近谈得怎么样了？我不知怎样回答她，只好笑笑。她又说，小禾的复试通知都来了，你可要加把劲啊。我一下子明白了。她考上研究生了。在为她高兴的同时，我更加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了。难怪她要结束呢，好吧，我为她祝福吧。尽管我是那么的喜欢她。
　　……

　　小禾真的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喜欢对方的，但又都这样深藏不露，欲说还休。如果她那天晚上不说出那样一番话，如果她后来能耐心地再等几天，如果她给他的是另外一封信的话，一切就不会这样了。可是，人活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如果呢？

　　小禾的心中一阵苦涩。

　　走的前一天，小禾去了公墓，在M的坟前，她烧了一封信，那是一封十年前就已经写好却没有勇气寄出的信……

　　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小禾又看到了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孩子一样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