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故事：欲说还休》林之余

3、第二章

　　十年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好像就在眼前一样。

　　那天晚上，小禾正在宿舍里和两个学生聊天，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妈妈在电话里一本正经的告诉她，在医院工作的姑妈给她介绍了一个朋友，让她明天上午一定要回家。因为有学生在那，小禾不好说什么，支支吾吾的答应了。

　　这样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从她大学毕业开始，就有很多的热心人提起这种事，当然，她从来都是拒绝，或是嬉皮笑脸的假装答应妈妈，然后在见面的时候溜之大吉。只是姑妈从不过问她的事情，这一次不知是为了什么。

　　小禾是很有些敬畏这位姑妈的，她是父亲最小的堂妹。却是最不苟言笑的一个，从小，小禾就有些怕她。总觉得她干净整洁得难以接近。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想起给她介绍男朋友，小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突然之间，她对这个姑妈看中的未知的男人有了些孩子般的好奇心。

　　第二天是星期六，小禾起床后没事可做，想想还是回了家。一路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老天在生气似的黑着个脸，让人的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温度也很低，扑面而来的风居然象刀子一样，仿佛又过回到冬天了。小禾觉得很扫兴。

　　刚进家门，妈妈就说起了这件事，“男孩比你大一岁，医学院毕业，耳鼻喉科的，你姑妈说他业务能力和人品都不错。家在H市。”小禾心不在焉的听着，但是妈妈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有了些兴趣。H市人，真是没想到。小禾从小是在H市长大的，因为父亲在那里的部队工作，直到十四岁那年才合家迁回现在居住的城市，也是父亲的家乡。所以她对H市一直是很有感情的，总是当做自己的故乡一样依恋。也许是这个原故吧，她真的有些想去见见那个男孩了。

　　见面的地点是小禾定的，她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旧货市场。它设在一个小公园里，是个幽静而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几乎是她每个星期都要闲逛的去处。如果不理想的话，我就顺便买些喜欢的东西吧，也算没白来一趟。她得意的想。

　　其实小禾的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期望混合着担心。学医的男孩她以前是从未接触过的，总觉得他们有些呆板，而且大部份都长得一副傻傻的模样。而小禾的心里却是喜欢洒脱的男孩的。但也不知是为什么，她却愿意去见见他，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小禾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在耳鼻喉科工作，小禾有点想笑，因为她曾经去那儿拿过鱼刺，当时一个胖胖的长得很可笑的男医生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刺扎得挺深，再加上小禾配合的不好，他忙得满头大汗，狼狈极了。所以小禾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或者这个男孩就长得这个样子吧，反正所有的医生看起来都差不多。她想。

　　两点钟的时候，小禾准时到了旧货市场门口。人很多，但她还是注意到了远远站在那儿的一个男孩，他似乎也正向这儿张望，不知为什么，小禾突然有些紧张。一定是他了，她对自己说。果然，再走过去，就看到姑妈正在他的身旁。

　　和他目光相碰撞的一刹那，小禾不禁有些恍惚。他和她想象中的简直是太不一样了，小禾没料到他会是这样漂亮的一个人，他长了张清秀的娃娃脸，戴着副眼镜，亮晶晶的镜片下有双孩子般清澈的眼睛。而且，那双眼睛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倒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当它从镜片后注视着小禾并对她微笑的时候，小禾很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一瞬间的情景就这样定格在小禾的生命之中了，多年以后，尽管小禾已慢慢淡忘了许多东西，但是那一双眼睛却永远地铭刻在她的心里，可能就是因为那双孩子一样好看的眼睛，小禾开始了她终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恋情，尽管那段恋情如风掠过树梢一般的短暂。

　　那天下午姑妈走了以后，他们聊了很长时间，他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和他在一起，小禾有种没来由的轻松，就好像是遇到了久违的老友，亲切而自然。更主要的是，小禾喜欢他的那种温文尔雅，喜欢他略带点孩子气的腼腆的微笑，这和她以前所接触的学艺术的男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其实，他的个子不高，站在偏高的小禾身旁几乎是和她平头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回家以后，妈妈问起她的时候，小禾故意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还可以吧。但是晚上，她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的台灯下静坐的时候，想起下午的情景，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暖流，微笑掠过脸颊，仿佛花开一般灿然。或许，这就是缘份吧，我要珍惜它。小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的说。朦胧的灯光下，镜中的女孩面色绯红，黑眼睛里闪着水一样的光亮，有种不真实的美。

　　对小禾来说，新的生活就这样如梦如幻的开始了。

　　M是在一周以后打来电话的。这一周里，小禾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度日如年，每天晚上她都要看着电话，但它却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小禾有些不安起来，莫非他不喜欢我么？她问自己。

　　但回想起那天第一次见面，看到小禾时，他的眼睛也是突然一亮的呀。而且聊天的时候，他对小禾的兴趣她是能感觉到的。更何况姑妈第二天就说了，他对小禾印象很好。那是为什么呢，小禾搞不明白。一阵莫名的伤感在她的心里悄然滑过。

　　星期六的中午，小禾正在家里画画。妈妈养的石竹花开了，淡粉色的碎花羞涩的挤在一起，静静的淀放着，让她忍不住心动，于是决定画一张。

　　电话突然响起来。她放下油画笔去接，却发现是M的号码，心顿时怦怦的跳起来。

　　接通以后，他在电话里说，“有时间吗？出来玩玩吧，我过去接你。”

　　小禾有些惊喜，也有些无奈。这个傻瓜，难道不知道提前打个电话吗，如果我今天正好有其它的事情呢？但无论如何，她是很高兴的。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民俗博物馆。这是由明清时期著名的民居改建而成的，游人很少，他们似乎是仅有的两个。漫步其中，会感到那份历史的沧桑被岁月侵蚀的恰到好处。面对那种积淀的美丽，两人竟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他们的年轻生动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是如此的鲜艳夺目。或许是都觉察到了这一点，他们不由的相视一笑，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因为学艺术的缘故，小禾一向都欣赏古旧的东西，但M对她感觉的默契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

　　在这一点上，他可真不象是个学医的人。他也喜欢艺术，居然知道绘画的最高境界是在似与不似之间，即神似要高于形似。这倒真让小禾惊叹起来。

　　其实在他们寥寥可数的几次交往中，这种默契是始终萦绕在他们之间的。例如有一次谈起最愿意居住的城市，都说不喜欢生活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太累。能在苏南的小城定居是两个人心里共同的梦想。这种想法都是自然而然的真心流露，没有说是为了迁就谁而言的。所以在很多年以后，小禾还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没有走到一起呢？每每这时，她的心就象月光照射下的原野一样弥漫着灰蓝色的苍茫，无边无际的。

　　小禾知道自己很喜欢M，从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喜欢了。小禾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对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孩动心呢？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成熟男性的。

　　可是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原因的。这个有着孩子一样真诚的眼睛的男孩就这样突然的走进了小禾的心里，一下子冲破了她固守了二十四年的情感防线。

　　她第一次发现了生活的美好与可爱，第一次感受到思念的痛苦和等待的喜悦，也第一次体会出古诗里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真正含义。

　　记得那是在他们第三次约会以后，小禾要带学生去大宇岛写生。这实际上是小禾很喜欢的事情，也是她在这个闭塞的中专校唯一的乐趣了。

　　但是这一次，因为他的原故，小禾居然有些犹豫。这实在让她意想不到。在外面的两个礼拜，面对着海岛渔村令人沉醉的风景，小禾却心不在蔫，甚至于急切的盼望着回程的日子，有时在作画的学生身边她也会不自觉地出神，思绪溜得很远，这个时候，他是在给病人开处方么？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

　　但是，对小禾来说最大的痛苦并不是这种热切的思念，而是M对她的感情。不知是为什么，几次相处下来，她总是觉得M有些淡淡的，尽管他的言语行为也会流露出真诚的关切，但从来没有对她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与小禾以前接触的那些充满激情的男孩相比，M的这种气定神闲让她有些茫然。一个人静下心细想的时候，小禾会发现M有时离她很近，而有时却显得很远。这一切，和她想像中的恋爱是完全不一样的。小禾很有些费解。

　　有一次两人说好去看电影，小禾下班后就匆匆洗澡换衣服，可一直等到六点钟也没有他的电话打来。

　　小禾心里的失落和难过真是无以言说，“或许他忘记了吧，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的满心欢喜。”小禾悲哀地对自己说。

　　后来，电话终于打来了，他气喘吁吁的解释说洗澡去了。再后来，他们还是出去看电影了，只是，小禾的心里仍然抹不去那片阴影。那天晚上，她一直很沉默，以至于忽略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

　　就是这样，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小禾变得特别的敏感，快乐和痛苦不分你我的纠缠着她，让她常常会为自己的多情而暗自难过。其实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时的一切并不是这样，她有些过于敏感了。

　　但是，在当时年轻骄傲的心里，爱情就象最珍贵的丝绸，不能有一丝毫的褶皱啊。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越是名贵的丝绸，越是要精心维护的。在小禾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她追悔莫及。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是一个让小禾终生难忘的夜晚。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快下班的时候，M打电话给她，说呆会去找她，现在他先去洗澡。实际上，他还是很在意她的。当然，这也是小禾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的。

　　他们在老地方碰了头，然后一起去吃了晚饭，聊了很多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后来他们去湖边散步，那天晚上的月色还是很好的，一切都笼罩在那种朗朗的光亮之下。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面对着月光下的他，小禾却突然有一种委屈感，这种莫名的委屈让她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下来。而眼泪也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她忍住了。从湖边回来以后，M和往常一样的送她回家。然后，就在她家的大门口，小禾突然鬼使神差的说出了一番她永远为之后悔的话来。就是这一番话，结束了她这段苦涩的恋情。

　　当时小禾低着头，一口气说了出来，“我发现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不在蔫的，你总是不停的看表，其实即使是普通的朋友，这样也是对别人的不礼貌。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合适的话，我们以后就不要来往了，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你回去考虑考虑吧。”

　　M被她突然而来的这番话弄得愣住了，他张口结舌的回答，“我常看表吗？我没太在意啊，可能，可能是职业习惯吧，我上班时也会看表的。”

　　小禾没说什么，M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轻轻的自语，“我看过几次表啊……”

　　小禾没敢看他，但他声音里的那种压抑的委屈让她的心里一阵颤动。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仓促之中找的一个借口而已。她后悔极了。

　　他们又沉默在那儿了，偶尔开来的一辆出租车亮着刺眼的车灯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打破了这份沉寂。

　　终于，M说了一句，“你先回家吧，我回去想想怎么回事。”

　　小禾只好推起车子，进了大门。就在她要进门的一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M没走，依然站在那儿定定的看着她，清亮的月光下，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孤单。小禾的眼泪忍不住喷涌而下，她想，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他了。那一刻，心如绞痛。

　　后来的几天，小禾一直是在黑暗中度过，唯一让她有点欣慰的是在那两天，她的研究生复试通知来了，这是个惊喜，因为总分考得不高，她原以为没有希望了呢。

　　可是，这份意外之喜也并没有改变她的坏心情，她始终处在一种矛盾之中。在自责与懊悔的心态中煎熬。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隐隐的在期待着什么，她希望能有他的电话，可又害怕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他亲口对她说出不喜欢她的话，她一定承受不了这个致命的打击。她是了解自己的，在情感上并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

　　多少次提起笔来，想不顾一切的告诉他自己的感觉，可女孩子的自尊让她望而止步。

　　五天就这样在等待复等待中过去了，对小禾来说，这五天就象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一直没有M的任何音讯。她想，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我了。她不禁为自己这样一厢情愿的感情而悲哀起来。为什么我的第一次恋爱是这样的呢？小禾很是无奈。

　　她终于决定给M写一封信了，她是那样急切的想抓住什么来保护她受伤的自尊心，所以在那封信里，她故意用一种很淡然的口气说，“经过了这几天的考虑，我觉得我们的性格太不适合了，我们还是结束吧。能在茫茫人海中相识，本身就是一种缘份，有可能的话，希望大家今后还是朋友……”而事实上，写信的时候，她的心一直在流泪。

　　她让一个学生去医院送给了他，当把信交给学生的时候，她知道，从今以后，他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了。这实际上是有着很大的赌气成份的，只是小禾自己不知道罢了。

　　晚上，M打了电话过来，他说，“你今天让同学送了封信来吗？”

　　小禾很不客气的纠正道，“不是同学，是学生。”

　　他如以往一样在电话里笑了，为她的这份孩子气，“对，是学生。”他改了过来。

　　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起，“什么时候去上海复试？”

　　小禾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我复试的事情，但她没说什么，很快回答，“明天下午的火车。”

　　“好的，好……那，我就不去送你了，祝你考试成功。”他轻轻的说。

　　“你别客气，再见。”小禾悄悄的挂了电话，眼睛不争气的湿润起来。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么？她问自己。她是那样的不甘心啊。

　　说起来也很巧，这一天和认识M的那天居然是同一个日子，只是中间隔了两个月。

　　小禾想，或许命中注定我们只有两个月的缘份吧。上辈子我可能欠了他什么，所以今生让我在感情上有此一劫。就象聊斋里常说的，“前世和你有一段宿缘未了，今世我是来还债的。”其实人和人之间，不都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么？所有的因缘故事，都是前生注定的。

　　只是，小禾终究是个凡人，不能象那些狐仙一样来去洒脱。这段感情，给她的生命留下了如此深的烙印，以至于让她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她再也不是那个快乐单纯爱做梦的女孩了。

　　她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舔平自己的伤口。

　　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