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七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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侞卿严重怀疑他是不是病了，那糕点她方才都碰着了，他还吃？
“怎么，就许你蜻蜓点水，不许我虎口夺糕？”
沈万安看着她，面色平静地将剩余半口梅花糕全部咽下。
口中夺糕她是亲眼所见，但蜻蜓点水是什么？
再说，她是虎口？
侞卿愤然对上他的视线。
沈万安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偏过头露出半边脸。
侞卿忽地脸一热。
好一个蜻蜓点水。
她冷哼一声，偏过头不再搭腔，静静赏着厅外的梅林。日光偏斜，冷气很快就卷了进来，几个小厮又抬来几顶暖炉，这么烤着也不算太冷。
累了一天，侞卿很享受这种放空时刻，一口热茶，一口梅花糕，实在是惬意，浑然不觉竟与沈万安这么静默对坐良久。
直至夜深，沈万安将她送回小院，匆匆离去之后再不见他的踪迹。侞卿乐得自在，安稳度过两日，第三日采桑的乐谱准时奉还。
只可惜曲间糅杂不少，却像是故意乱人耳目，没有太大关联。只有到了末了，才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诗词。
侞卿坐在返程的马车上，手捧着采桑誊抄的诗句，不禁读出声来：“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1}
身侧的桃心听见她的嘟囔，急声回应道：“又是春不住，又是宫锦污，听起来倒像是首宫怨诗。”
宫怨？
桃心这么一提醒，侞卿忽地回过神来。
周岩既有意让杨清雪用此曲去引靖王的注意，那定然与靖王脱不了干系，只是先前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靖王身上，反倒忘了他周围的人。
“之前让你打探靖王的消息，可有新的进展？”
桃心摇头。
那靖王乃先皇第七子，其生母出生低微，具体身世不详，只知她生产后不久便下落不明，至今杳无音讯。靖王自出生后就一直被养在柔妃名下，柔妃虽比不得现太后那般尊耀出身，但好歹也算名门，入宫多年颇得盛宠。
只可惜柔妃承宠多年，膝下除了靖王外再无其他子嗣，先皇驾崩后，她主动离京前往皇陵守灵。彼此的靖王正值年少，为求自保也一同前去，一待就是数年。直至三年前，靖王加冠，借着体民情开眼界的由头，这才离开皇陵云游四海。
此次远行，靖王只携带一近身随侍，乔装打扮似有意隐匿行踪，桃心曾派人查了多次，却屡屡碰壁，也不知他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靖王的行踪属实难探，我与阿姐打探许久，却也只是些旧事。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侞卿点头附和，他既能隐忍三年不露踪迹，又岂会轻易让她们找出把柄。
“或许我们之前查错了重点。”
桃心不解：“查错？”
但仔细思索了一番，桃心也反应过来她应是想问柔妃的事，所谓宫自古皆是讲宫中女子泪，自然与女子脱不了干系，然那靖王久离皇宫，后又云游四海一直耽搁着未能娶亲。既说女子，不与他的母妃有关，又能与何人有关？
桃心刚要开口，再转念一想，方才的笃定就被消了大半。
柔妃入宫多年，虽无子嗣却也算是圣宠不断，不然也不能破例晋升妃位，夺得靖王的抚养权力。再加上当年她母氏一族正是兴旺，就算靖王并非她所生，后宫女子凡有子相伴，平步青云扶摇而上的大话不敢多说，但绝不至于自怨自艾，日日伤秋感怀。
那她，哪来的这么大宫怨？
桃心越想越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身旁的侞卿早已看破她的疑惑，笑道：“你可知这首词的下阕为何？”
桃心如实摇头。
“小怜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
侞卿慢慢念出下阙，桃心亦跟着自念了一遍，小脸一皱：“这下半阙听起来又不像是宫怨了，难道此曲不与靖王的母妃有关？”
“说是无关，却也并非全然无关。”
桃心愈发不解。
侞卿将诗词收好，慢条斯理道：“我且问你，当年先皇驾崩，时隔一年后，柔妃为何主动请缨去皇陵守灵？”
桃心虽不知她为何会突然问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却还是认真作答：“自是作为先皇宠妃所受皇恩浩荡，念及旧情才自愿去皇陵守灵。”
“此话倒是不假，外界皆传柔妃最重情义，后宫佳丽三千，唯有她一人愿意前往皇陵。可若是她真如所传那般，为何不在先皇一驾崩前就前往皇陵，反而要时隔一年才去？”
“这……所亲之人轰然离世，没反应过来也是人之常情。等事后幡然醒悟，才后知后觉留在宫中恐更睹物思人，愈发伤心欲绝，这才决定离去，也不乏为一种可能。”
“那好，我再问你，柔妃前往皇陵前，为何她母氏一族也跟着离开京都？”
侞卿再这么一问，桃心再难以自圆其说。
“是啊，柔妃所为情义奔赴皇陵乃壮举，但就算是情根深种，又何至于拉上母氏一族离京？除非……”桃心心一颤，“除非她们是被逼出京的！”
皇陵偏远，一到冬月便大雪封山不见天日，此等凄楚严寒岂是常人所受，一个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的高位妃嫔，如何轻易舍弃一切？若是其中有人相逼，反倒是更符合人伦。
“可我还是想不通，何人能逼柔妃离京？据说她当时的母氏一族也算是名声赫赫，怎就沦落至此？”
侞卿一笑，终于快绕回她想要的答案了：“如果所胁迫之人比她地位还高呢？”
“比她还高？”
能在位分和家世上压她一头的，也就只有现今的太后和皇贵妃了。
皇贵妃她之前略有耳闻，虽是武将出身却自幼身体孱弱，平日里瞧着就像是张白纸似的，随便哪阵风就能将其吹散。自先皇驾崩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久居病榻，日日诵经礼佛，哪有那闲心思去理会旁事。
再说回那太后是何等人物，明明是慈眉善目一张脸，可如今皇帝持政却也得顾及她三分薄面，就连沈万安那硬骨头还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勉强答应下了与扶荣公主的婚事。连皇帝与朝臣都要忌惮的人物，其他人就更不必提了。
桃心这么一想，只觉什么都理顺了。
宫中女子所争，无非有三，一为位分，二为家世，三为君心。
前两者毋庸置疑她皆为上乘，那心有芥蒂之事自然为其三。人活着的时候，恐碍于君王颜面尚不能明目张胆为所欲为，一朝君王仙去，群臣无首，她岂能不趁机一报夺夫之仇？
“那定然是太后因记恨着柔妃的昔日盛宠，这才内外兼压，逼她主动出宫。啊，我知道你为何说这事既与柔妃有关，又无关了。”
“哦？说来听听。”
“当年柔妃与其母族离京皆为明哲自保无奈之举，如今靖王回京，拉拢朝臣欲要反叛，周岩等人肯定想来是要以此词，鼓动靖王不忘当年之辱，早早行动替柔妃等人报仇，然后她再来场瓮中捉鳖！”
桃心语调逐渐拔高，侞卿瞧着她那严肃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你从哪看出来周岩是鼓动他不忘当年之辱？”
“那词的下阙不是说了嘛，‘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这定然是讥讽靖王素来的闲散悠名，故意戳他的脊梁。”
侞卿听到这，不觉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想象丰富归丰富，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其实桃心的猜测并无道理，太后一族自新皇登位后便一家独大，直至朝堂中突然冒出沈万安这个野路子，与其抗衡多年，这才压了她们的威风。后来沈万安一路高升，太后虽心有不怨，但人毕竟是亲儿子亲历提拔，不好明面戳破只得暗箱操作。
这一通鹬蚌相争下来，就有了靖王的渔翁得利。
她没猜错的话，靖王所谓的云游四海三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极有可能他早就借着柔妃的母族的势力，收编了不少武力，只等着沈万安的权力达到顶峰，便开始回京收网。
那狗皇帝又不是傻子，岂不知普天之下想分一分利的人又何止靖王一人，他找到同样无心参与纷争的裕王出手，无非想借周岩与歌女之手浑水摸鱼，挑弄是非。
若是靖王乱了阵脚提起出兵，依照现在许家的兵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至于沈万安，无论他此番是否与靖王勾结，注定要被借力打力，皇帝隐忍多年，怕是终等一良机，来灭一灭他这一手遮天的滔天势头。
如此一来，这何尝不是一场一石二鸟的良计，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实在是划算至极。
只是若按此猜想来猜，恐又有一事解释不通。
那曲子极其复杂难解，连采桑那般精通音律之人都需三日来解其中深意，柔妃向来不通音律，靖王虽才情在外却也是善于弄墨，鲜少见他弹曲吟唱，只宴上匆匆一曲，他们如何笃定他就一定能发现端倪？
退万步来讲，就算是他真能发现其中玄秘，一首词当真能扰乱一个人的心智？
未免有些太过儿戏。
侞卿只觉其中定然还有不少未解之谜，但眼下并无其他线索佐证只得作罢，趁着暮色交叠之际，踏雪返回京都。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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