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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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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知,这些话纯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
要说还真是不凑巧,她这前脚才吹出的马屁,后脚就碰到了马蹄。
败兴。
不过好在那采桑眼中果然多了几分兴致,也不算是白费工夫。
侞卿收回目光,轻声回道:“京内谁人不知妾身出身低微,才疏学浅粗鄙不堪,不说是偷看了大人的批注,哪能服众。”
现在才想起露马脚,也忘了她那两个好宝贝之前是怎么吹嘘的了。沈万安看了眼还站在人群中异常挺拔的桃心和桃姜,无奈道:“这又不是在京中。”
“话虽如此,但隔墙有耳嘛,还请谨慎些为妙。”
沈万安没再说话,低头又看了两眼诗句。
这一看,侞卿顿觉脸一热,拉了拉他的衣袖,恼羞道:“妾身自知,让大人应下这词句出自大人之手,恐污了大人的雅名,但……”
但也不至于那般不堪吧。
沈万安还等着她的后续,见她不说,提醒道:“但?”
侞卿咬咬唇,心一横:“你就全当你是用脚写的成了吧。”
沈万安一个没憋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不要紧,本还算松弛的众人,瞬间精神一紧。
大人这是笑了?
皆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一机灵妇人琢磨出点门道,忙遣着人往外走,一时屋内只剩下她与沈万安。
侞卿见采桑已走远,只恨到嘴的鸭子飞了,不悦坐在椅子上。
“方才还一副大义凛然,这会就泄了气?”
一听沈万安这般调侃,侞卿更是神情恹恹:“大人就别挖苦妾身了,妾身这好不容易得采桑姑娘一点青睐,这倒好,全被你一盆水给浇没了。”
沈万安哭笑不得,要不是念在她初次入庄,人生地不熟的,这才好心来看看她,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沈万安拂袖:“你这意思,是我不该来了?”
侞卿听出他的愠色,立即转了副面容:“当然不是。”
沈万安冷哼一声。
侞卿赔笑道:“妾身非有责备之意,只是之前曾听大人提起过庄内有通晓音律之人,今个恰逢那采桑姑娘指落薄茧,这才卖弄一试,好博得她点欢心呐。”
什么恰逢,她倒是机灵,知道要找之人在庄内,便纵着桃心和桃姜将牛皮吹上天,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将人给找准了。不过她也不想想,这庄内之人皆是他的人,她就是要讨欢心,总也得对症下药。
沈万安低咳一声,侞卿顿时回味过来,她纵着桃心和桃姜去鼓吹,一来不想辜负她们的心意,二来也有故意引人的嫌疑。诗词音律相辅相成,谁知这一试还真让她找准了人,方才那采桑提笔,她就发现她的指间有些薄茧,再瞧着她的身段,恐不是习武之人,这下更认准她便是她要找的人。
本以为这点心思无旁人所知,谁知沈万安一来,倒还是让他发现了蹊跷。
侞卿殷勤站起身替他添了盏茶:“都是妾身心急,这才刚来不该急于一时。妾身此行,当然还是要讨大人欢心呀。”她说着,十分刻意地眨了眨眼。
这话假归假,却还算是中听。
沈万安眉弯一舒:“溜须拍马。”
“那还不是幸得大人疼惜。”
沈万安一敛唇,不再与她多说,坐到正厅自顾翻起书来。
以往这时候他稍坐一会就会离开,侞卿侧身靠在小榻上,双耳一竖,生怕错过任何信号。可等了一会又一会,坐上之人似乎还无要走之意,侞卿不免有些心急。
沈万安瞥了她一眼:“怎么,着急出去?”
“哪有啊,舟车劳顿妾身还累着呢。”
她仍闭着眼假寐。
沈万安一笑,低头看着书。
约又过了一炷香,她迷迷糊糊听到一句“想引人注目,也得学会欲迎还羞”,再一睁眼,屋内哪还有沈万安的影子。
莫名其妙。
庄子虽不及相府繁荣,倒胜在舒坦,妇人们见沈万安待她不凡,趟趟来得殷勤,一晚上她那桌前的瓜果就没断过。
侞卿摸着圆鼓鼓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看来寻找采桑一事,还得等到明日。
临睡前明露来信,说沈万安已宿在别院,侞卿更自在了,烘着暖炕,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大早,明露就端着碗走了进来,熟悉的药味袭来,顶得侞卿一阵头晕目眩。
但小厨房的灵芝不是已经吃完了,怎又续上了?
侞卿忙问:“又采买了?”
明露点了下头,似乎觉得还不够准确,忙用原话补充道:“大人前日差人送来好一些上好的药材,见这灵芝稀罕,特嘱咐给姨娘补补身子,省得又被一阵风就给压垮了。”
她一阵风就被压垮了?
笑话,好歹她也是一身武艺的人,何至于如此,他这就是存心挖苦。但一想想那日只是沾着几片酒酿的糯米藕就让她起了一片红疹,酒量不见涨不说,还在他面前发窘。
实在难堪。
可不对啊,明露方才说灵芝是前日送来的,那在药铺时他还说没有她的,分明是口是心非!
再瞧着明露那殷勤的目光,侞卿气呼呼捧起碗。
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
然才喝了一口,只听明露又道:“如何?这汤是大人亲熬的,奴婢见他在厨房忙了好一会。本想混着黄芪、党参、当归等一同熬制成灵芝膏,但见姨娘醒了,就先差奴婢先送过来,如何,是否跟以往不同?”
侞卿险些一呛。
他这是怎么了?
纵使她知他对她有那么点不同,倒也不必这般做作,人尽皆知反倒像是刻意为之,这是演上了瘾?
侞卿一阵腹诽,明露只当她是听了进去,想起沈万安的提醒,又说道:“大人说这天寒地冻的,难寻梅子做汤,还是来一碗药膳更为妥当。”
明露说到此略有惋惜之意,那么好的灵芝,只可惜她没能一试。好在此次搬来的药材不少,而现庄内人又多,她这手艺定然大有作为。想到这,明露的脸上浮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侞卿还停留在她那句梅子难寻中,合着这是补偿她的甜水,可这一冰一热,一甜一苦,岂能相提并论。
侞卿眉一皱,憋着一口气全闷了。
“好苦好苦,远不及你。”
明露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想不到有朝一日,在药理方面竟能比过沈万安。她极力克制着心中雀跃,脚步走得飞快,恨不能当即扎到厨房一显身手。
待见明露匆匆离去,侞卿这才反应过来话中不妥,又怕明露于此彻底振奋,三顿皆给她灌药,刚要起身寻她,就见一女童跑了进来。
女童直接扑入她怀中,一把抱住她,连着她的胸膛都热热的。
“阿姐!”
女童甜甜一叫,身后几个男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也跟着叫了声阿姐。
多日未见,她们小脸不再那么蜡黄,身上穿着合体棉衣,鼓鼓的不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在这待的好不好?”
“好极了。”
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一讲起在庄内的趣事,皆各个神采奕奕。
侞卿听着她们欢快的语调也跟着欢喜,嘴上的笑容不断,不过才待了一会,一众小孩一行礼就要离开。
“何事这般要紧?”
女童答道:“该上课了。”
一早就听闻采桑有事出去了,她在这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也跟了过去。本以为是沈万安善心大发给他们安排了习课夫子,不承想几个小人就站在雪地。
少顷,一老者阔步走了进来。
他先朝侞卿颔首示意,然后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昨日教的招式可是学会了?”
孩童齐声:“学会了。”
“好,那今日就从阿虎开始试炼。”
孩童自成一溜排开,一一展露着拳脚,虽还是稚嫩,但总归是认真练过的。细想过来,沈万安身边高人无数,想来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吧。
思绪渐远,她竟连沈万安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也不知道。
直至肩膀传来阵阵暖意,她回身正撞上他的黑眸。
“大人这是打算从小培养?”
“你觉得他们间有适合之人?”
侞卿摇头。
都是些寻常贫苦人家出来的孩子,资质平平不说,受了那么多苦终归是弱了一些。
但侞卿还是劝道:“小孩长得快,恢复得也快,以后谁说得准。”
万一这里面日后再出一位隋遇呢?
不说隋遇,就是成为问清或是离清也……
侞卿看着眼前的孩童,却没有说出口。
成为,又能如何?
沈万安察觉出她的一丝悲戚,跟着轻吸了口气,缓了一会,开口道:“你当我这是避难所,什么人都收?”
“大人不愿?”
他不是什么活佛转世,没有那普度众生的闲心思。他今日心情愉悦就赏她们一处庇所,明个要是不悦,全都杀了也未尝不可,什么天下众生于他而言都是浮云,他能爬到这位置,全是靠着他这双手,一刀一刀剜出来的血路。
他受人唾弃打骂之时,不曾有一人跟他说有人能护他、佑他,他又凭什么去当老好人?
他不愿。
沈万安没有一丝犹豫:“嗯,不愿。”
侞卿看着他决绝的神情,不觉扯了扯唇。
也是,这才是他。
但……
侞卿继续看着他:“但大人最是会口是心非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