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老娘造定了》另刀行

73、第七十二回

　　老汉一听这话，头磕得愈响，但架不住一群壮汉早就架着他的双臂，将其余的妇孺孩童一并抬了出去。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

　　凄厉的哭声皆换为点点血迹，在雪地上蜿蜒了一路，刺目而扎眼。

　　人群沉寂，待沈万安上了马车，众人这才敢重聚一起。细碎的低语被沉沉的车辙声淹没，一老叟忽地站出，高喊一声：“造孽啊！”

　　众人满目哀怜，敢怒却不敢言。

　　这世道能自扫瓦上一方雪已是万幸，何有余力顾及到京内万雪？

　　众人无奈摇头，纷纷散开。

　　马车内的侞卿听到声响，只抬眼看了一眼坐回来的沈万安。然后静垂下头，期间未语一句。

　　沈万安见她毫无反应，难免有些纳闷，昔日她对这种事的义愤填膺还历历在目，今个怎这般沉稳，简直不像她。不过她入京已数月有余，期间种种频发，想来也该司空见惯，只是若她也变得这般麻木不仁……沈万安的思绪忽然有些乱。

　　她若是万事皆这般沉稳自持，他不该是最庆幸吗？

　　可为何，他现下并无预料内的窃喜。

　　一分一厘竟无。

　　他又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侞卿早察觉出多出的目光，她缓抬起头，轻声问道：“大人似乎很意外？”

　　“我为何意外？”

　　侞卿听出他的揶揄，直接捅破：“大人是否认定我会与你吵闹，为何要草芥人命？”

　　草芥人命？

　　难道这话她没少说？

　　沈万安眉心微动：“哦？”

　　侞卿一看这反应，就知他有意引她继续说下去，索性坐直身，认真道：“如若大人真那般草芥人命，妾身自要斗胆一问。可妾身知道，那老汉的性命，大人并不会取。”

　　“不过区区贱民，你觉得我会心生怜悯？”

　　“会。大人若想真取他们的性命，直接当街乱棍打死就是，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将人全都拖了出去，这不是明摆着有意暗箱操作？如若妾身没猜错的话，老汉那家人想必正在赶往庄子的路上吧。大人这般悲天悯人，妾身怎好出声质问。”

　　她这话一字不差，虽说他算不上什么悲天悯人，但确实有意留那老汉一命，就算他有意造势，却也犯不着去欺负一些弱小之人。

　　他向来不屑如此。

　　但沈万安很不爽她这种笃定感觉，总有种被人一眼看穿的错觉。

　　或许并不止于错觉，他在她身前总有一种赤膊感。这种感觉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潜移默化中，他想要像其展露。展露他的伤疤，展露他的柔软，亦展露他的赤诚……

　　沈万安有些匪夷所思，他现在严重怀疑那点心里面应该也不慎灌满了酒酿，不然这一路他总是想些有的没的，简直荒谬至极。

　　沈万安沉声，恢复一贯的清冷：“我看你何须日日声称斗胆，揣度人心你倒是头头是道。”

　　嘴上虽是嗔怪，语气间却略有不同。

　　侞卿品出异样，倾身看向他：“那依照大人所言，妾身这是说对了？”

　　“装疯卖傻。”

　　侞卿也不恼，只静静看着他。

　　沈万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呵斥道：“酒醒了就下去！”

　　马车停靠，侞卿纹丝未动，依旧看着他：“大人现在可带我去庄子？”

　　沈万安并未应允，也不知是否避及她，当夜宿在书房，并未踏步秋熙苑半步。侞卿乐得自在，换了身装束出府，临近三更才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而归。

　　翌日清晨，桃心急匆匆进屋服侍，说是要去庄子赏梅。

　　侞卿闻言一笑，揣着乐谱兴冲冲上了马车。

　　日光几近西斜，众人这才赶到城外庄子，侞卿刚一下车，一群妇人便围了过来。

　　目光殷切灼灼，侞卿被盯得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询问：“为何皆看着我？”

　　一瘦弱妇人回道：“奴婢等人跟随大人数年，还不曾见他带女眷来此。姨娘生得这般貌美，难怪大人喜爱。”

　　“就是就是，姨娘生得可真好看。”

　　“那话怎说的来着，姨娘来此，真是蓬荜生辉……”

　　妇人们笨拙夸赞着，侞卿还是脸微微一红，本想向桃心与桃姜投去求救目光，谁知两人横在妇人中央，如数家珍：

　　“那是自然，我家姨娘可是出了名的貌美，京中多少世家小姐都自愧不如……”

　　“何止模样，论才情也当仁不让，你们是没见过姨娘的诗句，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眼见两人越吹越没影，侞卿烫着脸就要开溜，谁知妇人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难不成要比采桑姑娘还厉害’，桃心好胜心陡然升起，一把拉过侞卿，信誓旦旦道：“那是自然！”

　　正是闲时又恰逢新年，众人自然巴不得越热闹越好，七嘴八舌嚷道：

　　“既如此，胜不胜的，比试一番便知。”

　　“如此最好，快去请采桑姑娘来，就说大人请回位‘仙女’来。”

　　众人一簇，拥着侞卿等人就进了屋，侞卿瞧着各个那翘首期盼的架势，如坐针毡。

　　不是来赏梅的吗，怎就要比试才情了？

　　沈万安身边卧虎藏龙，真要比下来她未必能占上风，要说也是桃心与桃姜吹得太过火，怕她这假身份遭人非议，非得抬到天上去才觉得能避人口舌。说不说的，不过是旁人一张嘴，又有什么好避讳的，但毕竟两人的心意是好的，侞卿虽觉这场戏未免过了些，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念了几首诗。

　　她心不在焉看着窗外，还在思度着一会该如何收场。顷刻，屋外传来一声高昂的“来了”，只见一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慢步走了进来。

　　幽香扩散，侞卿好奇打量着来者之人。

　　那女子发梳高髻，仅插一支玉簪，一瞧便知人淡如菊，颇为雅致风流。侞卿心想，这应该就是众人口中的采桑姑娘了。

　　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采桑一入门，本还在与妇人争吵的桃心和桃姜皆安静了下来，模样虽非上盛，但通身的气派打眼一瞧就是与众不同。若说明露是自带着一派天然的温婉，恰如一片月光让人望而生静，那这采桑便如一阵秋风，轻轻一拂，即可化动为静。

　　桃姜率先回过神，斜了桃心一眼。

　　桃心读懂桃姜眼中的‘这该如何是好’，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定定神：“难道你觉得姨娘会输？”

　　桃姜自是心向着自家主子的，可她现在的身份毕竟只是一花楼女子，就算她们再吹嘘才情胜人，终归是她们的一面之词，不可过多泄露。这么一来，倒是白白落人口舌。

　　桃姜不满嘟囔着：“瞧你出的这好主意，什么使劲吹嘘就不能落人威风，现在倒好，一会姨娘输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别担心嘛，车到山前必有路，姨娘自有法子。”桃心站直身朝侞卿挑了两下眉，那神情似乎在说：别藏着掖着，给她们小露一手。

　　只可惜侞卿压根没注意到桃心的示意，她的注意力仍落在采桑身上。

　　采桑环顾了眼四周后，目光定定落在侞卿身上。

　　早就听闻沈万安身边多了位绝色姨娘，今个亲眼一瞧果然姿色不凡。不过方才她刻意在外多候了一会儿，听她念了几句诗，好归好，只可惜与其他后宅内的女子并无二致，空浪费了她的一番期待。

　　采桑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她欠了欠身，行了一礼：“见过姨娘。”

　　本在细瞧着的侞卿显然察觉出采桑的失落，朝她颔首一笑。

　　还在看戏的众人哪瞧得出两人间的微妙，只一个劲地起着哄，非要搞些吟诗作对。桌前的笔墨纸砚已摆好，采桑架不住只得上前，一瞥窗前的梅枝，提笔写道:

　　“一任孤香漫雪天，
　　各路豪杰美言誉。
　　谁知日夜苦守寒，
　　傲骨冬来越芳尽。”

　　一首写罢，旁边的妇人也跟着读出，众人目光齐齐落到那株红梅上，一概赞叹着很是应景。

　　采桑停了笔，乖顺退到一侧:“不过拙笔之作，在姨娘面前卖弄了。”

　　侞卿一笑，岂不知对面还收着七分力气，见众人纷纷让路，她便再推辞，走上前拿起笔。

　　她看了眼旁边的诗稿，又望了眼采桑，埋头写下:

　　“壮年不如人，今老无能力。临危受君命，竹杖携巧词。
　　智勇谋双全，肝胆深明义。武身虽老病，犹辩退秦师。”

　　妇人一一念出，却不得其意，皆一头雾水望向侞卿。

　　“瞧着应是好诗，只是这老叟所为何人？”

　　桃心一听这话，忙上前开解:“当年晋文公与秦穆公联合围攻郑国，郑国面临亡国危机，烛之武临危受命，夜缒而出，面见秦穆公。一通利害分析，以退为进，成功瓦解秦晋联盟，保全郑国。姨娘所写的诗句，正是赞这烛之武临危不惧，有过人智谋。”

　　采桑身子一顿，词句虽不甚华彩，亦称不得精妙，但却盛在意料之外，嘴角瞬扬起一抹笑意:“奴婢才不如人，自甘认输。”

　　侞卿亦跟着一笑:“不过是途中见大人正在读《左传》，略瞥几眼批注，顺势记下罢了。若真要论功，那还得归到大人身上。”

　　话毕，门帘掀动，只见沈万安徐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案前的词句，站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我怎不知车上还藏有《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