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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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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带走的不止雨水,还有健康。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唐云清还在养着身体,一通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里,告诉他——唐爱晕倒了。
唐爱出门买特价水果,走出小区刚上人行道时,头部忽然剧痛,眼前一阵模糊,街景迅速旋转成一团浆糊,接而身躯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下了,旁边路人见状,慌忙围过来,有的打120,有的扶着她头部抬起来掐人中,有的掏出她手机联系家人,找到通讯录里第一个,是儿子唐云清,马上拨打了过去。
唐云清拖着病体冲到医院,问了治疗唐爱的手术室,一路奔到手术室门口,这辈子他是第一次见到手术室三个字,那三个字冷冰冰的刻在门上头,里面躺着那生死未卜的人,是他的母亲。
这一切刺激得唐云清当场坐倒在手术室门口,楞怔着眼睛直盯那扇紧闭的门,顾子梧把人从地上提抱起来架住臂膀,抓住一名路过的护士问:“你们院长在哪里?”
情况吓人,但唐爱争气,手术还算成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院长亲自下来看,经过商量,顾子梧决定将唐爱转移到自己工作的省医院,并打电话请在外出差的老师回来,两人一起研究后续治疗方案。
将人转移过来后,检查了一遍,顾子梧与老师视频连线说明情况,一番商讨结束,他抽空回到唐爱的病房再看看她。
距离顾子梧上一次见到唐爱才过去半年,仿佛他们在车内对喊歌曲好听的那幕还在昨日,今日的她却苍老了几分,翻开眼皮,瞳孔周围一圈的灰白浑浊,七十多岁的年纪,不管是外表还是体能,都已是枯老残黄的状态,唯有那不屈的气势和洪亮的声音,让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留下了一点关于“唐爱”的印象。
“我错了。”站在一边的唐云清忽然说道。
唐云清至唐爱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那一刻,就没开过口,顾子梧忽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回头问:“……什么?”
“我错了……”唐云清弯腰抱头狠抓着头发,一遍遍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顾子梧看了眼病床上静静躺着的老人,扶起唐云清走出病房,在走廊环抱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低声安慰:“她不会有事,你信我。”
唐云清撑到现在终于情绪崩溃,抵着顾子梧的肩膀哽咽:“我错了,别带走她……都是我的错,别带走她了……我们还没住新房子,我还没给她……”
“云清!听我说,”顾子梧捧起唐云清的脸,拇指抹去眼睫上的仓惶,眼尾下的哀伤,郑重说道,“伯母不会有事,后面交给我,你不要再说自己错了,我……总之,你信我,可以吗?”
两个男人旁若无人地在走廊里相拥,冰冷的疾病威胁与残酷的死神面前,众人只有哀悯,护士们终于知道,顾医生心尖上的那个人,就是这位——与上次判若两人的年轻男人。
顾子梧说到做到,他和老师加上省医院的两个专家,组成了一个团队,尽全力救治唐爱,唐爱终于在第二天的时候,从重症病房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第四天,她睁开了眼睛。
唐爱刚醒过来还有些意识模糊,明明唐云清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视线还是漫无目地找寻了一会,才在儿子的脸上聚焦,不愉悦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口中发出一个沙哑的短音,似乎要说什么话。
“妈,我在这,你哪里有不舒服跟我说,怎么样现在?”
顾子梧和老师见唐爱醒来,围过来要看情况,唐云清唤母心切,忘了避让,犹自站在床边俯身轻唤。
顾子梧拍拍他,唐云清转头看,方知要赶紧给医生空间,他眼睛不离母亲,退到一边,唐爱给儿子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继续睡了下去。
一个暖和的下午。
唐爱靠坐床头,说着长句还有些吃力:“云清,你看看,我这后边,是不是,有点白?”说完低头侧了侧脑袋,让儿子看后脑勺的头发。
唐云清放下手里的毛巾,起身瞧母亲花白一圈的头顶,像一朵开在墨池里的白莲,母亲上一次染发好像才在上个月,他迟疑道:“有一点吧……等我们回家,我帮你染。”
唐爱点点头,神情有些落寞,唐云清见状,正想再说点什么,病房门口传来两声轻叩响。
顾子梧推门进来,白大褂衣摆随脚风扬起一角,他道:“伯母,云清。”
“小……顾医生来啦。”唐爱对他笑笑,忽而感到有些疲惫,本能地动了下身子,想躺回床上,又想到顾子梧刚进来,忍住了。
顾子梧看见她的微动作,走过来说道:“伯母翻身挺利索的,是好事,累了就躺下吧。”说完,和唐云清一起扶着唐爱躺下。
顾子梧看完情况,顺手掖了掖被角,这时唐爱问道:“顾医生,还有事吧?”
“没什么事。”
唐爱轻轻转头看向唐云清:“云清,家里我盖的,那个毯子,带过来,好吗?”
唐云清会错了意,以为母亲支开他是身体不舒服,紧张地看了顾子梧一眼,走到床边俯下身问:“妈?你有没有不舒……”
“呸!”
唐爱口齿不清但反应挺快,倏地打断他不吉利的话,看着儿子担心的神情,无奈地安抚:“我盖家里的毯子,才,睡得着,去。”
顾子梧按按唐云清的肩膀,对他说:“伯母没什么事,这里我看着就行了。”
唐云清只好起身,脑内剧场还在不由自主地播放,他担忧地看了唐爱一眼,说句“我马上回来”,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静了片刻,顾子梧板直地站在床侧,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老人,唐爱偏头看了会紧闭的门,缓缓转回来问道:“顾医生,我,我是不是……给云清,添麻烦了?”
顾子梧愣住,他想了很多唐爱可能会跟他说的话,却没想到她的第一句,竟然是问有没有给儿子添麻烦,倏然间心脏被一股力紧揪一下,酸痛一片。
他搬过椅子在床侧坐下,郑重道:“伯母,云清知道您能醒来,高兴得不行,不是麻烦,是喜事。”
想了一秒,又加了一句:“天大的喜事。”
唐爱听后,更加心疼,轻轻问道:“我听到,你让云清去,吊瓶了,他生病了吧?”
顾子梧:“他前些天淋了点雨,气温骤降没防备,发了烧,现在早就退烧了,我等下会给他买点东西……”还没出口的“补补”二字及时吞回喉咙,他想想别的措词,最终说道:“他没什么事。”
“顾医生。”
“伯母。”
“我……”唐爱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手指在被子里无人看见的地方抠了抠床,“我可以,跟你说吗?”
顾子梧又倾身向前几分,鼓励道:“可以,想说什么就说,可以信任我。”
“云清他,他的一些,性格……我以前,不该压迫,很后悔,也心疼,”唐爱刚说第一个字就有些泪意,她强忍住泪水,哀伤地看着顾子梧,“可我就连到,生命最危险的,那一刻,也不敢和他说句,抱歉。”
顾子梧隔着被子拍了拍唐爱的肩臂,说道:“云清不是那种只分对错的人,他……”忽然有些难言,顿住话头,顾子梧发现,恰恰是因为唐云清的这种性格,他才能趁虚而入,霸占他一直到现在。
顾子梧尽力不去深想,继续安抚地说:“伯母,他很爱你,他在意的是要怎么样给你好生活,没有别的。”
人在难过时,一些良言宽语可瞬间化哀恨,解苦愁。
唐爱在这一刻,对儿子的心疼与懊悔彻底决了堤,她瞪着眼睛使劲看顾子梧,要讲她一直在意的事:“我带着他,受了许多苦,给他、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但远远不够,我们在城里,还有更好的在等……他跟着我,求人,下跪,去争取不该属于自己的,都没有怨言,我和他说,这都是为了将来。我本来可以买、一点便宜的东西、给他用,但我只有退休金,我想的很远,我怕现在用了,将来就没有钱了,我节省,让他捡,别人不要的文具、废纸,钉成草稿本,被同学看到了,说要给他办一个捐赠会。”
唐爱断断续续说了一大段话,有些疲累,她强忍住眼眶里闪动的眼泪,轻喘休息一会,顾子梧不知道该不该让她说完,犹豫着又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臂。
“云清回家告诉了我,同学都是好心,他和我当时、都很高兴,他去了,几个同学在教学楼后面,给他、送了许多东西,有鞋子、手表、书本,很多,让他赶紧用,他抱回家里,一个个展示给我看。可是几天后,同学们有的说东西丢了,有的说被借走,没还回来,要云清当场还给他们,还要赔偿损失,班里没有人帮他,老师也不管,他回家告诉我,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让他去认错,去恳求同学们不要追究,要是我……”
唐爱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她看着天花板痛声道:“要是我,能早点看到,他藏在衣服下,被同学打伤的伤口,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委屈,从那之后,云清像变了一个人,到高中后,更加易怒,难沟通,全都是因为我……”
唐爱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滑过干皱的脸颊,流进了耳朵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哽咽着:“云清是非常,骨子里骄傲的,他这么好,我却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看不起他的人……”
刹那间,顾子梧如遭雷击,内心剧震,手就在被子上方僵住,他不想承认——他欺负了唐云清。
唐爱闭了闭眼,费力伸出手,抹掉眼泪,轻声道:“我明白,这世间苦痛千千万,可我……我真的,舍不得我的云清,受一点委屈。”
“不会了,不会了,不会了……”顾子梧失神的喃喃道,手掌不自觉轻拍两下唐爱。
唐爱最后深深地看了顾子梧一眼,转过头望向窗外,沐阳的梧桐枝身颤颤,抖动着碎金,斑驳了被上的光影,她说道:“以后,我想多听听,他心里的声音,不知道,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