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48、合作 走上旧

　　走上旧楼，在三楼右拐，看到的是口字型围廊，旧楼墙外延伸的路灯是公共的没人管，灯泡坏的坏，弱的弱，走廊天花板上的一圈顶灯却亮的很，把每家店面照的十分清楚，旁边石质栏杆严重掉漆，红一块白一块的，却都很干净，拿手在上面一抹，只有薄薄的尘，只因这里的店主店员们天天在上面晒被子晒衣服，倚着它话天地。
　　唐云清走过一条长廊，几个嗑瓜子的人呈三角式的坐竹凳上聊天，将过道挡得只余半臂宽，他偏身经过，来到一家店前，这家店面的招牌与时俱进，弃掉其他老店的传统铁皮，是外面街道常用的平面灯箱，绿底上几个大字发着白光——咸哥文印店。
　　唐云清抬头看了眼招牌，又随意瞧瞧右侧栏杆，上面简易地绑了根竹竿，一直延伸到对面栏杆，上面挂的几件衣服随风轻晃，下面时不时有摩托和电瓶尖叫着穿过，一眨眼只留余音，不见踪影。
　　店里一人正靠在塑料躺椅上看电视，生怕自己听不到似的，电视声音开得震耳欲聋，唐云清也懒得喊，很有闲情地靠在栏杆边吹会风，店里这人看电视不专心，搔着脑袋扭头望望外面，见门外有人瞅他家衣服，给电视按暂停，大喊：“嘿——！兄弟，有事吗？”
　　唐云清转头，走进店里，说道：“衣服要收吗？等会受潮味道不好闻了。”
　　“哎哟！”店里人赶忙趿了拖鞋从躺椅上起来，带着一手臂的躺椅透气孔的印子奔出店外，喀喀嚓嚓地收衣服，抱着跑进里间，传出喀喀嚓嚓的衣架碰撞声。
　　店里人从里间出来，这才看向唐云清，一看他的脸，是认识的客户，便挠挠头说道：“你等下啊，我把照片给你拿出来。”
　　“嗯。”唐云清从走进来的时候就有些无处落脚，满地的复印纸盒和卷筒，两台又大又笨重的打印机分别卡在屋子的左右侧，他四周看了看，走到门边角落等人出来。
　　“喏，都在这个文件袋里，你要现在看还是回去看？”店里人从另一个里间出来，还顺带叼了根烟，他问唐云清，“你要不要来一支？”
　　“不要了谢谢，”唐云清捏了捏牛皮文件袋，把封袋绳往圆片上绕了两圈，说道，“多加点钱，再多拍一个人怎么样？”
　　店里人一听就有些为难，皱着眉说道：“我们不做熟客的生意，每人一单，这是‘铁律’。”
　　唐云清说了个数字，店里人刚刚的“铁律”立马变“口头规矩”，转头就朝里间大喊：“咸哥！别叠了——！出来咯！”
　　里间诶了一声，随即就是一阵哐哐当当当当，好像那人要出来时被一堆东西绊住了脚，多米诺骨牌一样碰倒一大片，店里人嫌弃道：“咸哥该减肥了……”
　　“哐！”
　　里面的人终于踢掉碍事的，大跨步着走出来，是店主咸哥，被人说要减肥的咸哥一点也不肥，只是一四十岁的大块头罢了，顶着一张瓜子小脸，才显得身材宽大，头发浓密的脑袋让他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六岁，身上穿的短袖Polo衫倒是显老了点。
　　他这一出来，狭小的厅堂顿时显得有些挤，一步在人面前站定，头顶的白织灯光都被他挡去了一大半，明明外面才六点，太阳还有半张脸，唐云清却单方面的“天黑了”。
　　“嗯？上次来过。”咸哥眯着眼睛往下看。
　　唐云清后退一步，结果人本就站在角落，退无可退，一脚踩在白灰墙上，留下一个脚印，他回头看到，咯噔一下，要蹲下来拍那脚印，不料被一声大喝吓的又起来站好，咸哥豪气冲天：“诶！别忙活！没事，等会小壮弄！”
　　一点也不壮，瘦得像晾衣竹竿的小壮翻了个白眼，嘴里烟咬得一摆一摆的：“咸哥，他加钱，加大钱！”
　　“哦？”咸哥打量唐云清的穿着，衣服都不似名牌，狐疑道，“多少钱？”
　　小壮灵巧地钻进他俩中间，背对着唐云清，细细的十根手指比了个数字，挤眉弄眼地朝咸哥使眼色。
　　咸哥把小壮提到一边，将他嘴里的烟咻一下抽出来，丝毫不介意上面的口水就往嘴里塞，问道：“我和云城的有钱人都有些合作，愿意加大钱的非富即贵，你是新秀还是啥玩意，我怎么都没见过你？”
　　因为小壮的介入，唐云清终于有活动空间了，他跨到一边，看着面前体型悬殊的两个人说道：“我是顾子梧的……”
　　“顾子梧？”咸哥没等人说完，挑着浓眉道，“顾家小子好久没来找我泡茶了！”
　　唐云清记性不错，小时候顾子梧就提过一点家里的事，当时朦朦胧胧地听着，现在回忆串联起来，顿时懂得一点东西，其实在成年后和他关系不僵的日子里，他们也曾蒙着被子聊过往事。
　　唐云清说道：“子梧他、他少年时候拜托过你一些事吧？他和我说过，也是他介绍我来这的。”
　　四肢发达头脑那啥的咸哥问道：“这你都知道？你是他谁啊你？”
　　唐云清一时无法形容他和顾子梧的关系，因着还有事拜托人家，就索性道：“我是他、他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咸哥又没等人说完，一通大笑，笑的小壮跳起来拍他肱二头肌，才止住这响彻云霄的笑声，“你是他男人？顾家小子时髦啊……”
　　谁料唐云清自己说可以，从别人嘴里听就不行，他嗤笑一声，否定道：“不是。”
　　咸哥皱眉掐断话头，抱臂看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来。
　　只听唐云清冷笑着说：“我怎么敢？我只是他床……”
　　“你不会要说床伴吧？他那小子还有这玩意呢？恶习！恶习！哈哈哈哈哈哈——！”咸哥又爽朗大笑。
　　小壮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搔着脖子说道：“咸哥，说正事！”
　　咸哥回身撸了一把小壮的脑袋，走去电脑后面摁鼠标，粗声说道：“说吧，这单要拍谁？价钱好说，有时间让顾子梧带你来我这泡泡茶！”
　　—— —— ——
　　顾子梧今天是白班，下午下班后没有加班，本以为回来就可以直接见到想见到的人，结果扑了个空，家里清清凉凉，鞋架上的拖鞋歪了一只。
　　顾子梧换了衣服去厨房，手起刀落，菜铲翻飞，炒了两个菜，又凉拌了一盘牛肉，想了想，开始煮海带豆腐汤，正加着调味料，门口“咔哒”一声，有人回来了。
　　油烟机是静音的，厨房门是隔音的，顾子梧特地没有关这影响视听的厨房门，就是为了听声，他立马关了火走出来，唐云清正换鞋，低头说：“你没关门吗？油烟跑了一点出来。”
　　顾子梧面色不悦：“你今天休息出去了，没有说要去哪。”
　　唐云清没有回，穿了拖鞋往屋里走，边走边将外面衬衫脱掉搭在手臂上，白T经过顾子梧，像一缕白风，要吹去房间，结果这缕风半途被截住，动不了了，只好应道：“我去咸哥那里了。”
　　顾子梧点点头，放开人：“吃饭。”
　　唐云清回来路上饿得很，在外面的沙县小吃里吃了点，现在饱腹感十足，实在吃不下什么，他看了眼厨房里台面上的几道菜，犹豫一下，说道：“换个衣服来。”
　　顾子梧以前吃饭很快，后来觉得一个人太早吃完没意思，就总跟着唐云清的速度吃，结果今晚对面那人吃了差不多快两个小时，他也不得已放慢进度，吃两口停下来看会电视，不时瞅瞅那慢慢吃饭的人，一度以为他在数饭粒不是在吃饭。
　　顾子梧以为自己做的不好吃，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喃喃道：“怎么感觉挺好吃的……”
　　“咸哥让你下次找他泡茶。”唐云清夹了一口刚刚顾子梧吃过的那盘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烂。
　　顾子梧看他吃青菜的神色还挺自然，信心倍增，应道：“嗯，好几年没去了，下次一起。”他低头将碗里的饭扒完，舀了碗汤放到唐云清旁边，绕过餐桌坐到旁边喝汤。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吴星的消息？”唐云清问。
　　顾子梧顿了一下，说道：“不是说过，他已经出国，我手伸不到了。”想了想，又说：“我没必要骗你。”
　　唐云清哼一声，夹了一点米粒放进嘴里，静静吃着，顾子梧在旁边举着碗，吞下一块豆腐，问：“你让他们拍廖平胜的那些照片，是要给谁？”
　　唐云清伸筷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安静嚼着，顾子梧在侧面看他脸颊一鼓一鼓的，伸手戳了戳：“你利用我的时候，不给点明示吗？”
　　唐云清吞下牛肉，说道：“那就不叫利用，叫合作。”
　　“不能合作？”
　　唐云清往另一边方向歪了点，离顾子梧更远，让人只看得到他侧脸的二分之一：“看好你的明日制药厂就可以，我这种身份怎好拉你一起……”
　　顾子梧直接截住他话头：“唐云清，别逼我在这干你。”
　　唐云清立刻不说话了，“啪”的一声把筷子砸在碗上就要起身，谁料肩膀落下一只手，压着他又往下矮了几分。
　　顾子梧摁住人，屁股下的椅子往那边挪去，直到紧贴一起，硬声哄道：“吃完，浪费粮食不好。”
　　唐云清看着碗里的饭，眨了眨眼，把一个小时前就想打的嗝再一次咽下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顾子梧见人恢复乖顺，也不再惹他，贴着把汤喝完。
　　“你认识陆副的夫人吗？”唐云清忽然出声。
　　顾子梧看他：“认识。”
　　唐云清吃完了饭，抽纸擦干净嘴，问道：“她有什么爱好吗？”
　　顾子梧靠向椅背，一手搭在唐云清后面的椅背沿上，不老实的指尖开始绕起软软的发丝，由于后脑勺头发太短，只能压着发茬轻刮头皮，他说：“不清楚别的，不过她是一个在饮食上追求实惠的人，选购食材喜欢在不同的人群里凑热闹，可以驱车跑个十几公里去好评如潮的菜市场里逛，进口食材不是她的追求，黄土裹身的萝卜与铁皮箱里乱蹦的鱼，才是她最爱。”
　　唐云清抓住在后脑勺乱动的手，放到腿上用双手使劲握着，不让再次挣脱作乱，他垂眼淡道：“陆副跟你抱怨的吧。”
　　“我这样润色，你也能看出来实际上是他不满？”
　　顾子梧就喜欢唐云清这点，和他说话毫不费力，就算被揭穿自己的恶劣，也是快活淋漓的，羞怒过后，是更加贪恋这个人，变本加厉的囚情。
　　唐云清朝他坐近了一点，说：“城西的南菜市场口，有个卖鱼的女人，附近两个小区的住户很多都是她的常客，卖的鳗鱼人人交口称赞，陆副夫人可以去看看。”
　　顾子梧算半个商人，唐云清的要求可以有求必应，但连本带息还也不能耽误，低头深吸一口他颈间的气息，哑声道：“那你今晚不去厕所，可以吗？”
　　“咚！”肩膀果然被重重捶了一下。
　　顾子梧嘶声商量：“……那你就坐上面。”
　　唐云清冷笑：“你要来就挑点能做的，旁人做不到坏了你兴致怎么好？”
　　“云清，”顾子梧用力啄了下他太阳穴，直啄的人脑袋歪了一下，说，“我的兴致你还不清楚？不妨试试，你就穿戴整齐地坐在这里，我也能对着你——”
　　“啪！”yin言yan语终于在一个巴掌声中被咽回喉咙里。
　　顾子梧不高兴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就不爱听真……”
　　“再说。”唐云清警告第一次。
　　“真话。”
　　“还说？”唐云清警告第二次。
　　“碗别洗了！现在就来！”顾子梧老被拒绝，脾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悍然起身，直接碰得椅子哐当一下倒地，他蹲下一个使力，扛人上肩就要去沙发。
　　唐云清快被晚饭撑破的肚子怎么受的了这样的姿势，当即被顶得一股恶心感倒冲头顶，他捶着身下硬邦邦的后背咬牙道：“放下！肚子！”
　　顾子梧听这语气不对，十分像挂肠胃科快吐了的病患，连忙把人放下捏着双颊左右看，还好不是猪肝色，便奇道：“……我煮的不多啊，你缓缓。”
　　唐云清别开脸拍开他的手，本有些沉默，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说：“今晚要晚一点。”
　　顾子梧眼里的“拖延”就是“拒绝”，他有些失望：“你不舒服就下次。”
　　唐云清皱眉重复第一次：“今晚要晚一点。”
　　顾子梧被这么重新提醒一下，失落感更重，语气有些憋屈：“我又不是不帮你，不要就不要。”
　　唐云清冷冷重复第二次：“今晚要晚一点。”
　　顾子梧终于听懂了，含笑着搂住他的腰：“那等会我带你出去走走，消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