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47、传春 易炜听

　　易炜听着熟悉的来声，肩背一僵，对来人的打扰十分不快，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拳头，哼笑一声讽道：“小顾总，你可真是片刻都离不开这个人。”
　　顾子梧擦过他，恍如利剑擦过山峭，站到唐云清面前，不知何缘故，语气冷峭：“云清，走吗？”
　　唐云清不答，漠然抬步就走了出去，皮鞋在冰凉的地板上留下回响，留不下一点情。
　　盥洗间在唐云清走后一时间异常寂静，易炜打破僵局，双手交叉叠放胸前说道：“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高尚他未必领情，你只是遇到的比较早，如果是我先囚的人，你觉得你还有几分机会？”
　　“你刚刚的问题，我来回答你，”顾子梧转过身，半眯着眼凉声道，“无论他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要我顾子梧在一天，他就得跟我绑一辈子，即便我碾作尘，他唐云清也得烧作灰，与我化在一处。”
　　他的眼里，是恐怖的执着：“他永远都不会是旁人的，只是我的。”
　　易炜拳头捏的嘎嘎作响，他很不解：“顾子梧，他的意愿，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顾子梧本对这些没什么所谓，他要这个人，不是要这个人的爱情，唐云清喜欢他爱他固然令人欣喜，不喜欢他不爱他，那他也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翻涌激荡。
　　只是人的贪欲一发便不可收拾，如今分明已经窥见冰层下的丝丝裂缝，只要再努努力，就可以裹挟着碎冰涌流，终究是好过躺在冰面上酣眠的。要顾子梧现在说不在意唐云清的感情根本说不出口，他没有回答易炜，只淡淡道：“他对你的意思一目了然，该清醒的那个，是你。”
　　唐云清走在去往湖边宴会厅的理石长廊上，他拿出口袋里的领带向下甩开，抓在手里翻起衬衫衣领，有条不紊地系着领带，一步一动作，风度与时间并行不悖。就在系好要翻下衣领时，身后伸出一只手抓住肩膀，也阻挡了去势，唐云清的皮鞋在鱼肚白上“呲”的一声轻响，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望着前方，平淡地问：“聊完了？”
　　顾子梧站到面前，伸手翻下衣领，整理西装，他的体温一向很热，烫热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颔下，唐云清倒没什么反应，他却在刹那间一个猛力推人上墙。
　　“咚！”
　　什么都没垫住，冲势立刻让唐云清的后脑狠狠与石柱相撞，这一下剧痛万分，仿佛顷刻间全身鲜血冲顶，皱眉刚要低头企图回流血液缓解疼痛，一副冰唇贴上来，不管不顾地在他唇上肆虐。
　　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两个男人叠在石柱上，他们彼此口津翻吮，在唇舌间争做那主导者，唐云清使劲掐着顾子梧健硕的上臂，用力抿住对方上唇，双唇抵着就要整个人压过去反吻，顾子梧直接一个手掌箍住他后脑勺，将人压向自己更狠。
　　终于，两人粗喘着分开彼此的晶莹，就在顾子梧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唐云清先开了口：“你喜欢隔夜仇，还是当下恨？”
　　“对你唐云清来说，仇恨有了就是有了，分什么现在将来？”
　　顾子梧压在他后脑的五指张开，往上移了两分，插在发丝间，手下的人稍有动作，一瞬间就可以制服。
　　唐云清怕什么？他惯会在当下刺得人记忆深刻，一个后仰，贴得手掌更紧，说道：“小顾总，门口再多等会，我对你是作戏还是真意，不就有答案了吗？”
　　顾子梧的手霎时轻颤，震颤感立刻通过唐云清的头皮传递到神经，像是怕自己失控捏碎什么似的，一下子放开手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他，一手在腿侧隔着布料搓着什么东西，隐隐约约是个小葫芦的形状。
　　他本赤诚无畏，但刚刚在盥洗室外，听到易炜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退到门边听自己也想知道的答案，这点迟疑的试探在唐云清眼里无所遁形，之前营造对感情自信满满的假象轰然崩塌，好像自己真就如人所想一般，也是那上不得台面的“小人”。
　　“我、我是在易炜问……”
　　话还没说完，唐云清转身就走，顾子梧抓住他手臂狠力扯回来，咬牙道：“你什么时候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唐云清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淡淡说道：“易炜对我什么心思不重要，他想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说对吗？”
　　顾子梧一听这话不对，着急地捏住他双肩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我看你语气没……”
　　唐云清抬起一手打掉右肩上的手，阻断他的话：“他也配？”
　　好死不死，顾子梧这个时候又知足了，他一步贴上唐云清，热乎乎地在人脸上轻喘，喃喃道：“是，只有我才能进到你的所有，占据你的全部，云清，这深海里只有我才是你的船，靠我便生，离我则亡，你懂得的是不是？”
　　唐云清不应，顾子梧说的没错，他是自己的船，自己只是云城一散人，上流门道和下层暗道一概不知，而顾子梧的人脉可以帮他问到很多需要的东西，一点助力就能少走许多弯路。
　　唐云清和顾子梧率先回到宴会厅，蒋行陆副已经和老板们聊了五百回合，明里暗里给接下来的抬价打了预防针，具体方案还得等唐云清来说，把他当枪使是再好不过了，结果半天不见人影，正要硬着头皮自己上阵，这下见他们都回来，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可以躺平收钱了。
　　在唐云清把新的合作计划介绍给大家时，易炜也从另一边插着裤兜晃回来，蒋行他们更是欣喜：大客户仍在，交易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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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来的很快，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云城欣然掀开春末的濛濛雨幕，投身至热烈灿烂的夏天，南方小城对夏天的反应尤其强烈，明明只是初夏，小风扇、蒲扇和防晒衣统统拿出来应对强势的阳光，连树杈枝叶间躲藏的知了，也迫不及待地齐声嘶叫。
　　“表哥表哥！你闻闻我的星星棒！”
　　两个穿水手服小学校服的小女孩蹬着小皮鞋，一前一后蹦跳在人行道上，扎黄头绳的女孩转头，高举手中的星星棒脆生生地喊。
　　隔着她们几十米走在后面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望着绿化带的梧桐树出神，闻声看向小女孩，一阵夏季宁风吹来，外面衬衫连同里面的白T微动，蓝白漾漾，灼夏也成静夏。
　　唐云清走过来，蹲下身：“我闻闻。”鼻尖微动嗅了两下，惊喜道：“薰衣草。”
　　小女孩骄傲地把手中星星棒，也就是星星形状的小风扇冲着下巴吹，耳边软发呼啦啦地全部起飞，她说道：“这个小风扇的中间加了一个香片，有四个香片，四种味道，今天是薰衣草小敏！”
　　前面另外一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见身旁都没了人，回头又走回来，煞风景地说：“明天是洗衣粉小敏了，你这个试用期只有一天。”
　　小敏立马垮下脸，嘟着嘴摇了两下星星棒，唐云清问道：“谁借你的？是小雨茗吗？”
　　“是呀是呀！表哥不是说，她是好孩子，让我们和她交交朋友，雨茗真的很好呀！好多小玩具！”小敏笑咪咪的，妹妹小雅也挺开心，也用肯定的目光看过来。
　　唐云清之前把银行卡上多出来的一笔钱提出来作礼，找到之前认识的一个客户，拜托他让自己亲戚的女儿进传春区第一实小，这个客户其实和他关系淡淡，但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两个上学的名额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客户便接了这人情，顺利让李景南的双胞胎女儿，小敏和小雅进传春区第一实小上学。
　　转学前唐云清就对双胞胎说，四年级二班有个叫廖雨茗的小女孩，是个好孩子，并买了一大包零食让小敏小雅去套近乎。廖雨茗是廖平胜女儿，虽是大户千金，但单亲家庭的孩子外冷心热，身边并没有簇拥许多朋友，小敏小雅刚到新学校一个人也不认识，唐云清哄小孩有一手，无害脸庞加上好言轻语，就劝得小孩们对这个廖雨茗生出一股没有源头的好感，小孩单纯的接近总是顺利的，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就玩到了一起。
　　唐云清一边一个，牵起她们的手往前走，轻声问道：“她一个人上下学吗？”
　　“雨茗有司机呢！好大一辆车！”小敏用力抓住唐云清的手，作势要借力蹦一个老高的跳。
　　唐云清稳当有力地撑住小孩的手，成功让小敏蹦了个三尺高，怕她跳下来摔倒，落下来的时候又往上提了提，他说：“小孩独立点好，你们以后可以邀请她一起放学走路，路上有个伴不是更快乐吗？”
　　小雅摇了摇唐云清的手，小碎步蹬蹬蹬的，仰头问道：“表哥，那我们和雨茗一起走，你不就没伴了吗？”
　　不知道怎么的，唐云清脑海里突然就闪出顾子梧的脸，他皱皱眉，说道：“我有时间也会和你们三个一起走，今天是表哥笨，电瓶车忘开出来了。”
　　唐云清今天刚好调休，来接小敏小雅放学，传春区第一实小离李景南租的学区房不远，李景南夫妇都是医生，工作都忙，有些时候错不开时间接孩子，小孩在乡镇里上学可以让爷爷奶奶帮忙带，到了城里，很多时候要靠孩子自觉，好在这一对双胞胎是乖巧的孩子，有时候大家都抽不出时间，她们也会手牵手地走大路回家，但毕竟小孩子还小，一点距离家长也会担心，唐云清经常会帮忙接送，为此他还特地买了辆电瓶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在小孩叽里呱啦的笑声里就上路了。
　　今天没有把电瓶车骑过来，是因为昨天顾子梧不由分说地就把车开到银行门口堵人，让人立马上车，声称好几天没接人上下班，很有挫败感。
　　唐云清知道，顾子梧从宴会结束后，每天无论多忙，就算让人坐行里等着，也要开车过来载他回去，自从买了电瓶车，他名正言顺地就自己上下班，让顾子梧每天都非常的不开心。
　　而顾子梧昨天的不讲道理，其实就是总掌握不到自己的出行动态不安心罢了，唐云清也没说什么，安静上了车，电瓶车就在银行停车场呆着了。
　　顾子梧家离传春区第一实小不远，离锦明支行却有一段距离，今天休息没必要再回去一趟，懒神上身的他索性走路去接人，学区房离小学也不远，走几百米就到，一路上和小孩说说笑笑倒也不闷。
　　将小敏小雅送回家安顿好，唐云清走出学区房小区，左走几百米，在公交站仰头看了会公交牌，然后就坐在等候椅上，伸直了腿交叉着看来的方向，十多分钟后，上了一辆公交，公交左绕右拐，他在城北的商品街口下了车。
　　这个商品街是云城的“小华强北”，由于现如今电商冲击太大，吆五喝六的买卖渐渐没落，只留了些本土的小生意，这里的楼房都没有怎么翻建，还保留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陈旧，刷着红漆的混凝土墙和柱子表皮有的掉落有的发白，电线肆意攀在栏杆和墙面外，茂密的树枝不知是从楼里还是楼外伸出，在楼与楼的上方交错着遮阳，红柱绿叶之间，店主们在此生活，也在此谋生。
　　唐云清走进商品街，上了一栋旧楼，生锈的旋转铁梯绕了两个弯，停在一个不到两米高的楼梯口前，上方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贴着几排繁体字，每排一字体，每排一颜色，绿的红的黑的蓝的，字的横撇竖弯钩之间，积着厚厚有些发黑的灰尘，轻轻一吹就能迷人眼，什么什么中国子公司，什么什么世界知名品牌，什么什么云城总经销，什么什么电子器材公司，最后以一个电话图案加一串数字结尾。
　　唐云清仰头看看这块铁皮，抬步走进幽静的楼梯上了楼。